暮色徹底籠罩住京都總醫院,樓外的白楊樹被晚風拂得沙沙作響,天邊殘留的一點橘紅霞光慢慢褪成灰藍。
醫院裡上下班的人來回走動,自行車叮鈴鈴的鈴鐺聲隔著院牆斷斷續續傳進來,走廊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響,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草木氣息,瀰漫在每一處角落。
蘇滿跟老師道別之後,抱著厚厚的牛皮紙病歷夾,沿著長長的走廊往樓下走。
她今天一整天都繃著神經,此刻鬆懈下來,眉眼間藏著掩飾不住的倦意。沒人知道平靜的外表下她壓住的情緒,旁人只覺得她十分的有把握,可其實她也是第一次嘗試,心裡的壓力可想而知。
尤其是這位人物這麼重要,要是沒有成功甚至有可能牽連到別人。
但其實她別無選擇,決定走上醫生這條路開始,她就必須堅定自己的信念,不然怕這個怕那個,永遠也學不好,走不遠。
但這並不影響她的害怕。
烏黑的鬢角沁出一層薄汗,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原本透亮的眼眸稍稍有些泛紅,臉頰因為連日勞累少了幾分血色,只餘下救人脫險之後,那一點沉靜安然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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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洗得平整的淺灰的確良襯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還留著施針時,手指反覆用力留下的淺淺紅痕。
她走到辦公樓樓下,遠遠就看見盛驍站在水泥台階旁等她。
盛驍穿著一身挺括的軍便裝,肩線筆直,褲腳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
夕陽最後的餘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眉骨高挺,下頜線條硬朗,連日在軍營操勞,下頜冒出一層淡淡的青胡茬。
他身姿站得端正,目光一直望著住院部出來的方向,看見蘇滿的身影,原本略帶沉鬱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快步迎上前。
「累壞了吧。」
盛驍伸手,自然接過她懷裡沉甸甸的病歷夾,指尖不經意碰到她微涼的手背,眉頭微微一蹙。
「手怎麼這麼涼。」
自從上次軍營比武后,盛驍總算有多一點時間了,尤其是聽上次說有人跟蹤她,一有時間就會過來接她。
但次數還是少的可憐,一看見他,蘇滿終於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
蘇滿輕輕呼出一口氣,肩膀往下垮了垮,連日緊繃的神經,在看見盛驍的那一刻才算真正放鬆。她抬眼看向男人,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今天耗費精力太多,還好最後總算穩住了,沒辜負老師的期望。」
盛驍目光仔細掃過她的臉,看見她眼底淡淡的青影,心口泛起一陣心疼。
他微微側身,替她擋住迎面吹過來的晚風,聲音壓得很低。
「我聽說了,今天下訓早便趕著過來了。路上耽擱了一陣。問了人,跟我簡單說了病房裡發生的事,今天太險。」
兩人並肩往大院停車的位置走,水泥路面上印著兩人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影子。
「是險,老師一開始都沒有十足把握。」
蘇滿低聲說著,回想起病房裡陸老奄奄一息的模樣,仍舊心有餘悸。
「若是那套古法針法沒有奏效,今天陸老那邊可能真的懸了,怕到時候會有很多麻煩。」
盛驍腳步頓了半秒,轉頭看向她。昏黃路燈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裡面盛滿擔憂。
「我知道你醫術紮實,也不怕什麼麻煩,我只是想要你平安健康,其他的什麼都不求,有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希望你能多想一下自己。我永遠不會幹涉你的決定,只會在你身後支持你。」
蘇滿懂得他的顧慮,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可當時情況擺在眼前,已經沒有別的更好法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就這麼走了。」
盛驍沒有再多勸,只是胳膊輕輕往她這邊靠了靠,無聲地給她支撐。
另一邊,總醫院的職工家屬區,晚飯時分,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透出暖黃燈光。煤爐燒火的噼啪聲,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大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滿是七十年代大院獨有的煙火氣。
家屬樓二層,醫生們聚居的單元樓道里,幾戶人家的門半掩著,飯菜香氣順著門縫飄到走廊。
內科的李主任剛洗完手,拿干布擦著手上的水珠,坐在自家狹小的飯桌邊。桌上擺著一盤炒青菜,一碟醃蘿蔔,還有一小碗燉雞蛋。他愛人一邊往碗裡盛玉米面粥,一邊隨口開口。
「今天醫院裡面都在議論陸老搶救的事,樓下買菜回來,聽見不少人在閒聊,說法五花八門。」
李主任放下擦手的布,臉上神情沉了幾分,拿起搪瓷碗,指尖在碗沿摩挲兩下。
他中年面孔,眼角布著細密的紋路,平日裡做事嚴謹耿直,白天在病房親眼見過蘇滿臨危施針救人的全過程。有些疑惑,雖然這事的確很大,但是怎麼這麼快就傳開了。
「外面都傳些什麼。」
「說什麼的都有。」
女人把粥推到他面前,眉頭輕輕皺起。
「有人說那個姓蘇的小姑娘膽子太大,陸老那樣身份的老同志,情況那麼危重,她年紀輕輕就敢上手扎針。還有人嚼舌根,說她不過是靠著賀老和盛家撐腰,拿病人搏名氣,運氣好才把人救回來。」
李主任聞言,重重嘆了一口氣,拿起筷子卻沒有動飯菜,臉色很不好看。
「純屬胡說八道。」
他聲音壓得低,怕隔壁鄰居聽見。
「當時病房之中所有手段全都試過,陸老脈象微弱,已經到了回天乏術的地步。周副院長先前處置失當,才把局面推到那般絕境。賀老都束手無策,那是實在無路可走,蘇滿才提出古法針法。那是拼命救人,哪裡是什麼賭名聲。」
他愛人也跟著嘆氣。
「道理我們內部人懂,可外面不清楚前因後果,傳來傳去,就變了味道。這小道消息最害人,看不見源頭,抓不到是誰散播,可閒話越傳越廣,一個姑娘家,名聲要是被污了,往後在單位怎麼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