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京都後,日子仿佛按下了加速鍵,秋意一天比一天濃烈。
街邊的老楊樹落了滿地黃葉,風一吹,枯黃的碎葉打著旋掠過柏油馬路,掠過一排排紅磚家屬樓,也掠過街巷裡人來人往的細碎閒談。
那場關於蘇滿施針救陸老的風波,表面上事情已經過去了,卻像秋霧一般,悄無聲息、層層疊疊漫遍了全城大大小小的角落。
閒話經過無數人添油加醋的轉述,早已徹底偏離了當日的真實光景。
當初副院長周明遠處置失當、將危重病情推向絕境的實情,被悄無聲息掩蓋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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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津津樂道的,只剩唯一一個版本——年紀輕輕的學徒蘇滿,仗著名師庇護、婆家勢大,膽大妄為,不顧危重病人安危,執意用冷門偏門的古法針法冒險搏名,純屬拿大人物的性命賭自己的前途運氣。
有人惋惜,有人詬病,有人暗自鄙夷,還有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思,坐等她最後翻車栽跟頭。
細碎的流言不痛不癢,卻像細密的塵埃,日復一日堆積。
就像有些人預料的,對比於一個年輕女人擁有超越那麼多醫生的醫術這樣的新聞來說,反而不如暗箱操作,沽名卓譽,搶占功勞,這樣的新聞更加的引人注目,吸引人眼球。
而且他們又沒做什麼,只是閒談中帶上幾句話而已。
體制內,機關里,只要熟識的都會閒談上兩句,等到結尾的時候再十分默契露出一些不明意味的笑容,像是看好戲一般。
只是這一切外界的沸沸揚揚,全然落不到蘇滿心上。
就跟這京都的秋天一樣,其實與西南明顯是截然不同的景色。她卻沒分出任何心神來欣賞這樣的景色。
這幾日,她算是紮根於醫院,全身心撲在陸老的後續治療上,分不出其他的心神給這些所謂的流言蜚語。
每日天剛蒙蒙亮,清晨的薄霧還籠罩著醫院大院,她便準時抵達病房。
夜裡常常守到深夜,等陸老體徵徹底平穩,復盤完當日診療細節、敲定次日調理方案,才踏著沉沉夜色歸家。
她一身穿的一身素色的衣裳,依然掩蓋不住她出眾的容貌,袖口永遠整齊挽至小臂,露出纖細卻穩勁的手腕。
平日裡在醫院裡面,便是少聽多做,為人十分的低調,除了請教醫學上的問題,也很少與人結交。
連日高強度的值守,卻沒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跡,仿佛他只是度過了平常的一天又一天,一雙眼眸始終清亮沉靜、專注篤定。
面對陸老複雜的後遺症、起伏不定的臟腑氣機,她和賀老日日守在病房,寸步不敢鬆懈。
師徒二人每日一早協同查房,細緻記錄每一次脈象的細微變化、每一項體徵的浮動波動,反覆斟酌固本調元、疏通經絡的藥方,一點點微調針法力度、藥量配比,耐心打磨最穩妥的康複方案。
賀老年歲偏大,連日熬夜值守,眼底也染了深重的疲憊,鬢邊的白髮愈發醒目,可對待病情依舊嚴謹嚴苛、分毫不讓。
其實蘇滿心中十分猶豫,賀老年紀大了,這樣值守,身子骨屬實有點吃不消,但是她想給賀老喝點空間水,又怕被她發現。
畢竟賀老在醫術和對身體的感知這方面實在是特別的厲害。猶豫了再三,她還是取了個巧方法。
他把空間裡面年份比較少的幾味補身子的藥材,挖出來,炮製過後,泡水給賀老喝了一下,果然賀老喝完以後連連驚嘆說這藥材藥力實在不錯。
她便解釋說是之前在山上挖到的野生藥材。賀老也沒有懷疑過,知道她是一片的好心。
自己的徒弟孝敬自己,面上雖然沒表示,但是心裡卻十分的溫暖。
午後病房無人打擾的間隙,賀老看著俯身記錄病歷、一絲不苟的蘇滿,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沉穩卻滿是欣慰。
「這段時間外面的風言風語我都聽到了不少,但我看你好像沒什麼反應一樣,我想問問你自己是什麼想法。如果有什麼想法,千萬不要憋在心裡,和老師說一聲,老師絕對會站在你的身邊支持你。」
蘇滿握著鋼筆的指尖微微一頓,抬頭看向師父,心裡有些感動,認真的看著賀老說。
「師父,病人的身體不會騙人,醫術的對錯也不必旁人評判。現下陸老還在關鍵恢復期,半點差錯都容不得,我沒有心思、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理會旁人閒話。」
她微微垂眸,像是告訴別人,也是告訴自己,斬釘截鐵的說出來。
「我學醫是為治病救人,這是我的初心,也希望是以後能支撐我走下去的動力。我希望自己一直以這個為原則,而不是在別人的誇讚中才能前行。只要病人能安穩好轉,其餘的,都不重要。」
賀老輕輕頷首,渾濁的眼眸滿是讚許。
「沉得住氣、守得住本心,這是醫者最難得的品性。作為醫者,以後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事情,有這些風言風語是再正常不過了。老師當然希望你能一輩子都不遇到這些事,但是有時候又覺得,經歷過這些事情,歷練一下,也不是什麼壞事兒,至少現在老師還能為你撐一撐。
滿滿,在老師心裡,你就和我的女兒一樣,能看到你這麼想,老師真的很開心。你放心,老師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這些的,咱們兩人一起,盡最大的努力把陸老給治好,到時候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師徒二人一心行醫、不問外物,任憑外界流言四起,自守一方醫者清寧。
而盛家老宅內,亦是一片波瀾不驚的安穩光景。
大院裡日日炊煙如常,清晨有掃落葉的沙沙聲響,盛母在家打理著里里外外的事情,院裡的月季花木修剪得整整齊齊,三餐飯菜熱氣騰騰,和往日沒有半分區別。
連日來滿城紛飛的流言,盛母早有耳聞,心裡通透清明,卻半句不曾在蘇滿面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