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著，隔壁房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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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一家三口被工作人員帶了進來。
這幾天他們被安排在別處，吃住都有人管，也有人反覆教他們怎麼說話、怎麼表情、怎麼賣慘、怎麼把話說得像隨口提起，而不是故意告狀。
這些其實都是有些講究的，不然他們一出手就被人識破了，豈不是之前的做的那些全部都付諸東水了。
楊父穿一身灰布中山裝，頭髮梳得比前些日子整齊些，臉上帶著幾分拘謹。
楊母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看起來像個老實巴交的鄉下婦女。
走在最後的是楊希希。
她比剛到京時安靜了許多，也蒼白了許多。臉上沒有明顯哭鬧，只是眼神很低，看人時總帶著一點怯生生的樣子，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可她一聽到「蘇滿」兩個字，手指就會下意識收緊。
那股恨意沒有消失，只是被她強行壓下去了。
男子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平淡：
「你們來了。」
楊父趕緊點頭。
「領導，我們聽您安排。」
楊母也連忙說。
「是啊，我們都記著呢，絕不亂說。」
楊希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起眼，小聲問。
「現在……能開始了嗎？」
楊希希實在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蘇滿從天上掉下來的慘狀。
男子看著她。
「你急？」
楊希希嘴唇動了動。
「我只是想，早點把話說清楚。」
「說清楚」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怨氣。
男子淡淡道。
「不是鬧，是傳。不能像潑婦罵街，也不能像告狀。要像熟人聊天，像家屬區議論，像醫院裡有人隨口提一句。」
他看向楊希希。
「你最重要。」
楊希希微微一怔。
「你不能說蘇滿壞，也不能直接罵她。你要扮演一個以前認識她、現在看著她變了的人。」
男子聲音平穩地教她。
「你要讓人覺得，你不是來報仇的，是來惋惜的。」
楊希希聽懂了。
她慢慢低下頭，聲音更低。
「我懂了。我就說，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很踏實，很本分，也想好好學醫。可是後來認識的人不一樣了，眼界高了，心也大了。」
男子點點頭。
「對。就這樣說。」
他繼續叮囑。
「不要一次說太多。第一次見人，只說幾句。問你細節，你就說不太清楚，只是聽醫院那邊說，她今天冒險給陸老施針，太急了。」
「你要表現得擔心，不是怨恨。」
楊希希輕輕點頭。
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心裡已經翻江倒海。
蘇滿今天救了人，出了風頭，醫院裡都誇她年輕有為。
可她楊希希呢？
家沒了，名聲壞了，爹沒工作，娘天天哭，連王家那種人家都敢上門欺辱她。
憑什麼？
她死死攥著手帕，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蘇滿不是想當名醫嗎？
不是想在醫院站穩腳跟嗎？
不是想靠著盛家、賀老、陸老，一步步往上走嗎？
那她就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蘇滿不是什麼天才仁醫。
她是個為了出名，連病人性命都敢賭的人。
是個攀上高枝就忘了本分的人。
是個年輕輕就野心勃勃、一心往上爬的人。
只要這個印象先入為主，後面無論蘇滿再做什麼，都會有人帶著有色眼鏡看她。
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提醒了一句。
「別露相。你越委屈，越老實，越像個沒地方說理的熟人，別人越信你。」
楊希希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時，眼眶已經微微紅了。
她小聲道。
「我知道。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男子這才看向下屬。
「先從三個地方放消息。」
「第一，醫院家屬區。」
「第二，總醫院附近的副食店、菜場、公交車站。」
「第三，一些和陸老、盛家有間接關係的單位大院。」
他頓了頓。
「消息不要太完整。越像小道消息，越有人傳。」
下屬應了一聲。
「還有前期先讓咱們的人把消息散出去，看看後面反應，再讓他們上場。尤其是盛驍那邊，讓咱們的人盯緊了，雖然最近他都被拖在部隊裡面，但是難保他到時候會察覺出什麼。」
「明白！」
楊家一家三口被帶出去後，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男子重新坐回木椅上，拿起桌上的舊報紙。
報紙上沒有任何關於蘇滿的消息，也沒有任何關於陸老急救的報導。
但他很清楚，有些事不需要見報。
在這個年代，真正能毀掉一個人的，往往不是公開處分，也不是大字報。
而是那些飄在空氣里、說不清來源、也找不到是誰說的小道消息。
一句「聽說她拿病人賭名聲」，傳過三個人，就會變成「她為了出名故意冒險」。
再傳幾天，就會變成「她差點把陸老治死」。
等到那個時候，蘇滿今天所有的功勞，都會被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而醫院裡，蘇滿還一無所知。
她剛把陸老的病歷整理完，又和護士交代了夜間觀察事項。走出病房時，夕陽已經西下，走廊里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賀老站在走廊盡頭等她。
「都安排好了？」
「嗯。」蘇滿點頭，「今晚重點看血壓、心率和呼吸，湯藥我也開好了，先以固本為主，不敢急補。」
賀老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
「今天這一關，你過了。但以後的路，不會比今天容易。」
蘇滿微微一怔。
賀老語氣平靜。
「人一旦出名，就會有人看你，有人捧你，也有人盯著你出錯。你以後要更穩，更慎，也更要記住，醫生不是為了名聲治病。」
蘇滿望著師父，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輕聲道。
「師父，我記住了。」
賀老點點頭，沒有再多說。
兩人並肩走在醫院走廊里。
燈光明亮，地面乾淨，消毒水的氣味依舊濃重。
蘇滿以為，今天只是她學醫路上一次難忘的急救。
她還不知道，一場沒有明火的風波，已經在胡同里、家屬區里、菜場和公交車站裡，悄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