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國芬正蹲在牆根底下擇豆角,聽她說完,手上的活兒沒停,沉默了好一會兒。
「小沈,你這個事我做不了主,」她把一根豆角上的筋撕下來,「不少藥材都是國家統購統銷的東西,組織家屬去采,得場部點頭才行。萬一上頭哪天說這是走資本主義,咱整個隊都得跟著吃掛落。」
「我明白。」沈鵲應說,「所以我想著,這事您先去場部探探口風,賀場長要是點頭,咱們再干。不點頭,就當我沒提。」
石國芬手裡的豆角擱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我先去問問。你別急,等我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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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鵲應原以為得個幾天時間才能定下來,沒想到石國芬回來的就直接帶回了消息。
「正巧遇到賀廠長,他當場就拍板同意了。賀場長說衛生所確實缺藥,五七隊要是能自己采一些,算給場裡省了開銷。」
「但有一條,採回來的東西只能賣給縣醫藥公司和供銷社,不能自己私下賣。帳目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筆都記上。」
沈鵲應點了點頭:「這個我知道。」
得了準話,歇晌的時候沈鵲應就把事給眾人說了。
沒人吭聲。
過了幾拍,李嬸子先開了口:「沈知青,木耳的事你帶著我們干成了,這我認。」
「可草藥...那玩意兒不好弄吧?」
「而且現在賺得也比以前多了,夠吃了。還折騰草藥幹啥,費勁。」
「別到時候採回來一堆草,賣不出去,白費功夫。」
院子裡嗡嗡了一陣,大多數人都是這個態度。
王嬸子嗑著瓜子,看了沈鵲應一眼:「沈知青,你說的藥材,能賣多少錢一斤?」
「看品種。」沈鵲應說,「我上次去供銷社問了,五味子七毛五,蒼朮三毛五,防風五毛五。其餘的一些得賣給醫藥公司去,但是價格肯定不會太低。」
「能七毛多?」王嬸子手裡的瓜子停了,心裡的小算盤噼里啪啦響了一陣。
她家裡日子緊巴。
木耳統銷之後確實能多掙了幾個,但還不夠。
五味子七毛五一斤,要是上山采一天,怎麼也能弄個兩三斤乾的,可比編筐強多了....
沈鵲應聽著七嘴八舌的議論,心裡倒沒怎麼失望。
得讓她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才行。
她沒再勸:「那我先去采一批回來,大家看看效果再說。」
散了之後,沈鵲應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後面有人喊了:「沈知青,等等我!」
她回頭一看,王嬸子正小跑著追上來,手裡挎著個籃子。
沈鵲應有些意外:「王嬸,您這是...」
「我跟你上山採藥去!」王嬸子嗓門還是那麼大,「跟你去認認草藥,看看到底是啥寶貝,咋說也不虧。」
沈鵲應一怔。
王嬸子之前對她意見最大,山貨統銷的時候她可是帶頭唱反調的。
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的竟然是她。
兩人剛走了兩步,又聽見後面有人喊:「沈知青!沈知青!」
陳叔從巷子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拎著個布袋:「我幫你喊了幾個人,她們說願意去看看。你等等,我去叫她們。」
不一會兒,他帶著三個家屬出來了,都是家裡日子過得緊巴、想多掙點工分的。
都各背了背簍,手裡拎著小鏟子。
沈鵲應站在最前面,指了指山坡上那條毛道:「今天走這條,路近,藥材也多。不過大家跟緊點,別走散了。」
五個人應了聲,剛要邁步,山口那邊傳來一陣馬蹄聲。
棗紅馬從林子裡小跑出來,馬上的人舊棉襖,寬肩膀,腰間別著砍刀,正是謝惟鋒。
他勒住韁繩,掃了一眼隊伍,目光在沈鵲應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說:「你們上後山?」
沈鵲應點了點頭:「我帶大傢伙上山認認藥材。」
惟鋒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路邊的樹幹上:「這兩天在北坡發現有野豬蹭樹,就在後山坡那片櫟樹林裡。」
幾人一聽野豬臉上的表情立馬變了。
王嬸子把背簍帶子緊了緊:「有野豬?那可不敢亂走。」
沈鵲應也有些猶豫,正想著要不要帶人回去,謝惟鋒又開了口:「你們走我巡過的那條路,前頭我開路。」
沈鵲應愣了一下:「你送我們?」
「我正好也要上山巡一圈。」謝惟鋒說,「我送你們到樺樹林子,你們在那兒采,別往深處走。」
幾個家屬一聽,臉上的緊張頓時消了大半。
王嬸子跟在後頭,嗓門比剛才亮了不少:「有謝老大在,咱還怕啥!」
「那可不咋滴,謝隊長可是打獵的好手,別說野豬了,就是熊瞎子來了也不怕!」
他拎著砍刀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穩,遇到擋路的灌木就砍兩刀,遇到坑窪的地方就回頭指一下。
沈鵲應跟在後面,看著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心裡忽然覺得有些複雜。
她之前一直對謝惟鋒將信將疑,總覺得他這個人藏著太多事。
但今天這事,他明明可以不管,卻還是主動送了她們一趟。
她心裡忽然覺得,他這人也挺好的。
隊伍走了半個鐘頭,到了半山坡的櫟樹林。
惟鋒停下來:「就在這兒采吧,別往北邊走,那邊林子深,容易迷路。我巡完一圈過來接你們。」
沈鵲應點了點頭:「好,多謝你了。」
謝惟鋒沒說什麼,轉身往林子深處走去。
沈鵲應轉身對幾個家屬說:「行了,咱們開始吧。我先教你們認幾樣最常見的。」
沈鵲應蹲下來,一邊挖一邊講。
「這個五味子,你們看,果子紅透了就摘。摘的時候別把藤扯斷了,明年還長。摘下來攤在蓆子上曬,曬到干透,一捏就碎,就能賣。收購站收七毛五一斤。」
「七毛五?」王嬸子湊過來看,拿起一串五味子翻了翻,「這玩意兒這麼值錢?」
「乾的。濕的沒這麼貴。所以得曬透,不能帶潮氣。」
「行了,就這幾樣,你們先採著。」沈鵲應說,「認不準的別采,寧可少採也別采錯了。採回來我統一檢查,不合格的挑出來。」
幾個人應了一聲,散開去采。
陳叔眼神不太好,湊近了看,嘴裡嘟囔著「老了老了,眼睛不中用了」,但手裡沒停,挖了幾棵完整的黃芪,根須都留著。
一個年輕媳婦叫丁萍,手快,蹲在地上挖得飛快,一會兒就挖了小半簍。
另一個年輕媳婦姓范,手慢些,但仔細。
王嬸子學得最快,蹲在地上一邊挖一邊念叨:「這個背面有白毛....這個葉子跟那個不一樣...這個是黃芪,那個是薺菜,長得像但根不一樣...」
她挖了一棵大的,拎起來沖沈鵲應喊:「沈知青,你看這個對不對?」
沈鵲應走過去看了看,點頭:「對,根再挖深點,別斷。」
王嬸子得了準話,蹲回去繼續挖,嘴裡哼著小調。
半個下午下來,五個人采了不少。
沈鵲應挨個檢查了一遍,把不合格的挑出來,又教她們怎麼晾曬。
幾個人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臉上都有了笑意。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沈鵲應說,「回去以後把藥材攤開晾著,別堆在一起,容易爛。明天要是還想來,咱們再上山。」
謝惟鋒時間卡的也巧,正好來接了。
他肩上扛著獵槍,手裡還拎著兩隻野兔,幾個家屬都圍了上去。
「哎喲,謝隊長,這兔子可真肥!」王嬸子湊過去看了看,伸手掂了掂,一隻足有三四斤,「這得燉一大鍋!」
謝惟鋒把兔子往地上一擱,沒接話,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沈鵲應身上。
她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藥材重新碼好,背簍擱在腳邊,袖子挽著,手指上沾著泥。
他收回目光:「下山吧,天不早了。」
幾個人收拾好東西,跟著謝惟鋒往山下走。
沈鵲應還是走在最後面,把背簍帶子緊了緊,跟著往下走。
到了山腳,幾條岔路分了道。
王嬸子她們往五七隊走,謝惟鋒的馬還拴在山口的老榆樹上,他得回去牽馬。
沈鵲應往知青點走,方向正好跟謝惟鋒同路一段。
幾個人分了手,王嬸子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他倆一眼,嘴角一抿,沒說什麼,拉著陳叔她們走了。
沈鵲應和謝惟鋒一前一後走在土路上,隔了半步遠。
秋末的風從林子裡灌過來,把路邊的枯葉卷得滿地滾。
沈鵲應把領口攏了攏,先開了口:「今天真謝謝你了。」
「謝什麼,」謝惟鋒步子沒停,「我本來也要巡山。」
謝惟鋒走在旁邊,手插在兜里:「我媽那腿,吃了你拿的藥,這兩天說輕省了點。」
沈鵲應轉頭看他:「真的?」
「嗯。早上起來沒那麼僵了,能自己挪下炕了。」
「她讓我謝謝你。說你教的那些法子,她每天照做,泡腳,敷鹽袋子,一樣沒落。」
沈鵲應心裡跳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就好。不過這個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新藥也得吃一陣子才能看出效果,不會立竿見影。你讓她別急,慢慢來。」
「我跟她說了。」謝惟鋒頓了頓,「她說你有空再去家裡坐坐。」
沈鵲應沒接話,低頭走了幾步,才應了一聲:「等忙完這陣子吧。」
眼看到了家屬區和知青點的岔路口。
謝惟鋒停下來把肩上扛的獵槍換了只手,又從腰後摸出根草繩,蹲下來開始綁兔子。
沈鵲應以為他要收拾東西回家,剛想說「那我先走了」,謝惟鋒就拎起只兔子,往她懷裡一塞。
「拿著。」
沈鵲應本能地伸手拎住了,反應過來才往回推:「謝同志,這我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