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惟鋒收回目光,主動在家屬走近的時候開了口:「蔣嬸,程嬸,去打水?」
倆人應了聲,目光卻還在沈鵲應身上打轉,對視了一眼後蔣嬸子先開了口,「哎呦阿鋒,你這不給介紹介紹?這麼俊的姑娘!」
她邊說眼睛更肆無忌憚的黏在了沈鵲應身上。
謝惟鋒語氣平淡:「我媽這兩天腿疼得厲害,挪不動步,我專門去衛生所請沈知青來家裡給她看了看。」
蔣嬸子明顯一愣,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個事,然後拖著長音「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也鬆了:「你媽那腿又犯了?開春那會兒不是好了一陣嗎?」
「變天就犯,老毛病了。」
「那是得注意,這毛病遭罪!」蔣嬸子搖了搖頭,看向沈鵲應的目光里沒了剛才打量的意味了,反倒多了幾分真切,「沈知青,謝家嫂子那腿是真遭罪,你多費心。」
沈鵲應點了點頭,還沒等開口,手就被一旁猛地衝上來的程嬸子一把給握住了。
這一握給嚇了沈鵲應一大跳,程嬸子手又熱又糙,攥得還賊緊跟鉗子似的,沈鵲應往回抽了一下都沒抽動。
「哎呀!你就是沈知青啊!」程嬸子上下打量著她,眼睛亮得跟見了金元寶似的,「我說今早起來怎麼聽見喜鵲叫呢!原來喜事擱這兒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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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鵲應被她握著手,一時有些發懵:「嬸子,您是......」
「我是程山的媽!」程嬸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虎小子從山上回來以後跟我說了八百遍,說要不是沈知青攔住了他吃水芹菜,他這條小命就交代在山上了!」
「原來是程山哥的媽。」沈鵲應笑了笑,「嬸子好,我就是碰巧認出來了,應該的。」
「啥叫應該的!」程嬸子聲音都拔高了,「那可是毒芹!吃下去要出人命的!」
「我家那虎小子從小就不長心眼,看見啥都往嘴裡塞,要不是你,我這一把年紀了上哪兒再找個兒子去!」
「我一直說要好好謝謝你,結果那虎小子跟我說你不喜歡這些虛的,非攔著我不讓我去打擾你。這叫什麼話?救命之恩,咋能說打擾呢!」
沈鵲應被她這番話說得有些招架不住:「嬸子,您別這麼說。我就是搭了把手,真沒幫上什麼大忙。」
「你這姑娘,咋這麼謙虛呢!」程嬸子盯著沈鵲應越看越滿意,「你說說你,人長得俊就算了,心眼還這麼好,而且還這麼謙虛。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姑娘!!」
「走,上姨家坐坐去啊?姨家就在前邊,就兩步路,家裡有瓜子有糖,姨給你拿點!」
沈鵲應忙擺手:「程姨,不用了,我這還得趕緊回去呢。」
「回去幹啥?天還早呢!」程嬸子又轉向謝惟鋒,「阿鋒你先回吧,我領沈知青上我家坐坐,耽誤不了多大功夫。」
謝惟鋒一直站在旁邊,嬸子這一出,他有什麼看不明白的。
這是相中沈鵲應了,藉機找機會湊近乎呢。
他咳了一聲,開了口:「程嬸,今天怕是去不成了。我還得跟沈知青去衛生所取點藥,我媽腿上的,孫大夫給配的,說好了今天去拿。」
他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的,像真有這麼回事。
沈鵲應看了他一眼,忙順著點了點頭:「對,孫大夫還等著呢。」
程嬸子臉上的笑垮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來:「那行吧,那下次,下次一定來啊!」
「給你煮紅糖雞蛋吃!」她這才鬆開手,沖她揮了揮,「那快回去吧,別耽誤你們事兒了,記得來找姨啊!」
沈鵲應點頭:「行,我記住了姨。」
程嬸子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蔣嬸子走了。
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她念叨:「沒想到這沈知青不僅人聰明,長得還俊!你說咱林場這些知青,哪個有她這個樣?」
蔣嬸子應了聲什麼,聽不太清了。
沈鵲應看著她們走遠了,轉頭看向謝惟鋒:「剛才多謝你了。」
「謝什麼,」謝惟鋒把搪瓷盆換了個手端著:「嬸子們就是喜歡你,沒惡意的。」
沈鵲應只點了點頭:「我明白。」
兩個人繼續往知青點走。
路不長,拐兩個彎就到了。
院門口那棵老榆樹在夜風裡嘩嘩響,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沈鵲應肩上。
她沒顧上撣,伸手去接謝惟鋒手裡的搪瓷盆。
「我回去再想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對謝姨腿更好的法子。」「艾草和粗鹽先試幾天,要是有用,我再配點別的。」
謝惟鋒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沈鵲應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院子。
謝惟鋒站在門口,看著她進了屋,才轉身準備走。
餘光掃到知青點西邊一屋的窗簾後站著個人,是宋培剛。
他手裡拿著本書,正隔著玻璃看著謝惟鋒。
謝惟鋒的腳步一頓。
兩人隔著窗戶對視了一瞬。
謝惟鋒看不清宋培剛臉上的表情,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轉身走了。
宋培剛站在窗前,看著謝惟鋒的背影消失,手裡的書頁被他捏得有些發皺。
他又站了好一會才轉身回到炕邊坐下,盯著書又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沈鵲應卻完全不知這些,她回到屋裡把搪瓷盆擱在桌上,掀開屜布看了看,幾個黃澄澄的粘豆包還不算太涼。
她拿了一個咬了一口,黃米麵的皮軟糯彈牙,豆餡甜絲絲的,混著豬油的香。
她一邊嚼著一邊想著謝母的病。
大骨節病,她只記得這個病跟水土有關,東北林區是高發區。
病因雖然不明,但有一點是明確的,補硒對這個病有好處。
她想了想,快速吃完手裡的豆包後推門往衛生所走去。
孫大夫正坐在門口碾藥,見她來了,抬了抬下巴:「今兒咋忽然過來了?」
「過來跟您說個事。」沈鵲應把謝母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孫大夫手上的碾子停了。
他推了推老花鏡,看了沈鵲應一眼:「你懷疑不是風濕?」
「我見過類似的情況。」沈鵲應說,「我在家的時候見過症狀跟謝姨很像的,那位老大夫說,這種病在林區不少見,但容易跟風濕混。」
孫大夫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碾子擱下,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翻得卷了邊的書,翻了半晌停了下來。
沈鵲應湊過去看,上寫的症狀跟謝母幾乎一樣。
上寫痹症,無有效療法,對症處理。
孫大夫把書合上,嘆了口氣:「這病沒法治,我就沒往下深究。你跟那個老大夫學的時候,他有沒有說過什麼法子?」
「治是治不好的。」沈鵲應搖了搖頭,「骨頭都變形了肯定是沒法逆轉,但可以緩解症狀,讓她不那麼疼。」
她斟酌著措辭,「一是換糧。二就是熱敷和活動關節,緩解症狀,可以用祛風除濕的藥材配著活血化瘀的藥,慢慢調。」
孫大夫轉身又掏出本醫書,扶著老花鏡瞅了半晌。
然後轉身從藥櫃裡翻出幾樣藥材擺在桌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味黃芪。
「祛風除濕,活血通絡,再加一味補氣的。」孫大夫砸吧咂嘴看向沈鵲應,「你覺得咋樣?」
「孫大夫懂得可比我多,」沈鵲應嘿嘿一笑,「可以先試試然後看看效果。」
沈鵲應一邊幫著抓藥,一邊琢磨開了。
她在衛生所幫忙這些日子,來就診的家屬們大多是小毛病。
家屬們來了,孫大夫開點藥片,抹點藥膏,囑咐兩句,人就走了,翻來覆去就那幾樣。
可好些病其實不用吃藥,山上的草藥就能調理。
凍瘡用艾草煮水泡,風濕用獨活寄生熬湯,消化不良挖點山楂根熬水喝,孩子拉肚子用馬齒莧煮水,都是些老法子,花錢不多還管用。
山上到處都是,採回來晾乾了就能用。
可問題是她一個人採藥效率太低。
查隊那會兒倒是跑了些地方,知道哪片坡有什麼,可她兩隻手,一天能采多少?
要是能讓五七隊的家屬們學會辨認常見草藥,自己上山去采,既解決了衛生所藥材短缺的問題,又能給家屬們找一條掙工分的路子。
她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
而且明年開春還可以試著種一些,光挖不育肯定是不行的,山上的東西總有挖完的一天。
要是能人工種上幾片,細水長流,以後就有了穩定的來源。
一舉多得。
她把想法給孫大夫說了。
孫大夫正往藥斗里歸置藥材,聽完把抽屜一關,拍了拍手上的灰:「想法是好,但家屬們不一定聽你的。」
「你想想,她們采木耳、蘑菇,幹了多少年了?那是熟門熟路。」
「你想想,她們現在賣山貨,是因為山貨能賣錢,實打實的票子攥在手裡。但採藥呢?採回來賣給誰?誰收?能賣多少錢?她們心裡沒底。」
沈鵲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找了石國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