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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見家長!

  謝惟鋒家在松石嶺靠北邊,挨著場部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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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不小,用紅磚砌了半人高的圍牆,院門是兩扇木門,刷著深褐色的漆,看著有些年頭了,但擦得很乾淨。

  推門進去,院子裡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靠東牆搭了個雞棚,幾隻母雞正在裡面刨食。

  西牆根底下碼著一摞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大小都差不多。

  院子中間拉了根晾衣繩,繩上晾著幾件洗好的衣裳,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正屋是三間磚瓦房,比林場大多數人家住的都要氣派不少。

  窗戶擦得亮堂堂的,門框上掛著塊藍布門帘,洗得有些發白,但乾乾淨淨的。

  謝惟鋒掀開門帘,側身讓她先進:「屋裡有點暗,你慢點。」

  沈鵲應進了屋,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堂屋裡擺著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手寫的寧靜致遠。

  桌上有把搪瓷壺,壺嘴冒著熱氣。

  裡屋收拾得也很乾淨,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靠牆的柜子上擺著幾個搪瓷缸子,擦得鋥亮。

  謝母正低著頭在炕上納鞋底,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她約莫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但眼角已經有了不少細紋。

  臉色有些發黃,帶著點病氣,但精神看著還好。

  「惟鋒回來了?」謝母放下手裡的針線,目光落在沈鵲應身上,愣了一下,「這是....」

  「媽,這是沈知青,在衛生所幫忙的。我請她過來給你看看腿。」

  沈鵲應迎上去,微微彎了腰:「阿姨好,我是沈鵲應。」

  謝母臉上露出笑意:「好,好,這姑娘長得真俊。真是麻煩你了。」

  沈鵲應蹲下來,把謝母的褲腿卷到膝蓋以上。

  膝蓋一露出來,她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那膝蓋不是普通的腫,是骨頭本身變形了,關節頭鼓出來,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骨頭長歪了。

  而且膝蓋的輪廓整個變了形,跟平時的風濕病人完全不一樣。

  風濕的膝蓋是軟的、腫的,按下去有坑。

  但這個是硬的,骨頭頂著皮,把皮膚撐得發亮。

  沈鵲應伸手輕輕按了按,謝母倒吸了一口涼氣,腿縮了一下:「疼。」

  她又低頭看了看謝母的手。

  手指頭也不對勁,指關節粗大,末節微微往一邊歪,指甲短而厚,像是常年乾裂又長不齊的樣子。

  她輕輕捏了捏謝母的指關節,問:「阿姨,您這手指頭是不是也疼?」

  謝母點了點頭:「早些年疼得厲害,這兩年倒是不怎麼疼了,就是變形了,攥不住東西。你看——」

  她試著攥了一下拳頭,手指頭彎到一半就彎不下去了,指關節頂在那裡,像幾根粗短的樹杈。

  「你平時早上起來的時候,關節是不是特別僵?得活動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謝母一聽連連點頭:「對對對,早上起來腿跟木棍似的,彎都彎不了,得搓半天才能動彈。」

  沈鵲應心裡已經有了數。

  這不是普通的風濕,是大骨節病。

  東北林區的地方病,老百姓管它叫柳拐子病或者算盤指病和矮人病。

  這病專挑小孩和半大孩子下手,壞的是長骨頭的軟骨,小時候看不出來。

  但等骨頭長定了,關節就會像謝母一樣,粗得跟柳樹疙瘩似的,胳膊腿又短又彎,站不直,走不穩,嚴重的連路都走不了。

  她記得資料里有一句話,說這個病關節只變寬,不長長。

  謝母的膝蓋和手指頭,跟資料上寫的一模一樣。

  病因到現在都沒完全搞清楚,有人說是糧食的問題,有人說是缺硒,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可在這個年代,這病能認出來的人不多。

  林區的大夫大多把它當成風濕性關節炎,止疼藥開著,膏藥貼著,該腫還是腫,該變形還是變形。

  沈鵲應跟著孫大夫在衛生所待了那麼些日子,也沒見孫大夫提過這個病。

  她一個外來的女知青,又不是正經大夫,要是張嘴就說這不是風濕,謝家母子能信她嗎?

  她斟酌了一下,沒直接說病名,把話說得留了餘地。

  讓謝家母子能聽明白,又不至於覺得她一個外來的女知青在瞎說。

  「大娘,您這個膝蓋,跟普通的風濕不太一樣。」

  謝母愣了一下:「不一樣?大夫都說我是風濕。」

  「是風濕,但比普通風濕重一些。」沈鵲應將她褲腿輕輕放下,「您這個病,我在中原見過,光吃止疼藥不管用,得從根上慢慢養。」

  謝母聽得認真,沒打岔。

  謝惟鋒站在旁邊,也沒插嘴,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把這話記下了。

  「我給您試試兩個法子。一個是艾草煮水泡腳,每天泡上二十分鐘,活血通絡。」

  「還有一個是粗鹽炒熱了裝布袋子裡敷膝蓋,驅寒除濕。這兩樣都得天天堅持,不能斷。」

  「還有就是您平時吃東西也得注意,儘量別老吃本地產的苞米和小麥,最好是能換換糧,吃些大米或者雜糧會有好處。」

  「走路的時候,右腿往外撇,這樣膝蓋受力更重。您儘量把腿往正了邁,步子小一點,慢一點。坐下的時候,腿擱平,別窩著。這幾個小習慣,看著不起眼,但能省不少力氣。」

  謝母照著她說的試了試,把腿擱平,活動了兩下,點了點頭:「還真是,這麼一擱,好像沒那麼疼了。」

  謝母點了點頭,攥了攥自己的手指頭,說:「姑娘,你說的這些,我聽著在理。以前那些大夫光讓我吃藥,沒人跟我說過這些。」

  沈鵲應又把挎包里那包艾草葉子和粗鹽拿出來,擱在桌上。

  「這兩樣先用著。艾草煮水,粗鹽炒熱了裝布袋子裡敷膝蓋。您先試幾天,要是管用,我再給您配點別的。」

  謝母接過去,連聲道謝。

  謝惟鋒在旁邊開了口:「你那個粗鹽,怎麼炒?」

  「鍋里炒熱就行,不用放油。炒到微微發黃,裝進布袋子裡紮緊,趁熱敷。別太燙,隔著層布。」

  「一天敷兩次,早晚各一次。」

  謝惟鋒點了點頭,把她的話記下了。

  他又問了幾句細節,艾草煮多久,粗鹽炒多少,布袋用什麼布。

  沈鵲應一一答了。

  他問得細,沈鵲應答得也仔細。

  一旁的謝母的視線在二人之間流轉,看著兒子跟沈鵲應一問一答的,嘴角慢慢彎了彎。

  「姑娘,」謝母忽然開口,「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了。」

  謝母拍了拍她的手,「十九好啊,阿鋒十九的時候正是在部隊裡呢!」

  沈鵲應有些二丈和尚摸不到頭腦,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謝惟鋒在旁邊咳了一聲:「媽。」

  「幹啥?!天天就媽媽媽媽的!」謝母瞪了兒子一眼。

  謝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腦門:「你等會兒啊。」

  她扶著炕沿站起來,慢慢挪到靠牆的柜子跟前,拉開櫃門,從裡頭端出一個小搪瓷盆。

  盆里裝著七八個黃澄澄圓滾滾的粘豆包,上面還蓋著屜布。

  「這是我昨兒個蒸的,黃米麵的,豆餡里擱了糖呢。」謝母把盆往沈鵲應手裡塞,「你快拿著,回去嘗嘗。」

  沈鵲應忙擺手:「阿姨,這我可不能要....」

  「拿著!」謝母不由分說把盆往她懷裡一擱,手勁不小,沈鵲應差點沒端住。

  謝母又拍了拍她的手,這回沒松,「姨稀罕你!這臭小子忙的腳打後腦勺的,平時光我自己在家實在是無趣的很!」

  「你以後有空了可要常來,來陪姨說說話!姨下次給你蒸大棗的,擱多多的嗷!」

  謝母說完立馬轉頭瞪了一眼謝惟鋒:「你還在這干杵著幹啥!跟個木頭樁子似得!一點眼力勁都沒有!真不知道隨誰了你!」

  「就讓人家小沈自己端著啊?!還不趕緊送送人家!」

  謝惟鋒站在旁邊,臉上難得看出了點不好意思。

  他看了沈鵲應一眼,又看了他媽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

  沈鵲應忙說:「不用了阿姨,不用送我自己能走。」

  「讓他送!往這一杵我看著就來氣!」謝母一錘定音,又拍了拍沈鵲應的手,這才鬆開,沖她揮了揮,「回去吧,路上慢點,東西我會好好用的。」

  沈鵲應端著粘豆包出了屋。

  謝惟鋒跟在她後面,一直沒說話。

  沈鵲應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臉上不太自然,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忍住彎了一下。

  謝惟鋒正好看過來,見她笑了,耳朵根有點發紅。

  他咳了一聲,伸手把她懷裡的搪瓷盆接過去:「我來端。」

  沈鵲應沒爭。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沿著土路往知青點走。

  走了沒幾步,對面過來幾個家屬,端著盆提著桶,看樣子是剛從井台那邊回來。

  打頭的是蔣嬸子,後面跟著程嬸子和另一個媳婦。

  她們看見謝惟鋒和沈鵲應走在一塊兒,腳步都慢了一拍,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臉上的表情說不清道不明。

  謝惟鋒不由得蹙了蹙眉,這幾個嬸子嘴碎得很。

  要是不捏了她們的心思,怕是明天整個林場都能傳遍。

  想到這他側過頭看了沈鵲應一眼。

  沈鵲應低頭專心的看著眼前的土路,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一個姑娘家,在知青點住著,名聲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