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頭幾步衝到沈鵲應身邊,一把攥住她的右手翻過來看。
「你被蛇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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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清了,咬我的是草蛇,沒毒。」
「啥!!」老周頭聲音拔高了半截,「你憑啥就認定是草蛇了!萬一是土球子呢?萬一是蝮蛇呢?你你你你這虎丫頭!」
張技術員聞聲也趕了過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周師傅你看。」沈鵲應把手背翻過來,指著傷口,「兩個小孔,間距近,不腫不紫。」
「毒蛇的是兩點或四點,間距大不說,而且咬完很快就腫起來,顏色發黑。」
「溪邊這種地方,草蛇最多,沒毒。」
老周頭盯著傷口看了好幾秒,嘴唇抿得緊緊的。
趙把頭從坡上下來,眉頭擰著:「別說了,我現在就背著你下山,腳程快一些,兩個鐘頭能到。」
「真不用。我這...」
「咋不用?」趙把頭說,「蛇咬的,誰敢打包票?萬一是毒蛇,兩個鐘頭人就不行了。」
「真沒毒。」沈鵲應把手收回來,「你看我手心,也沒起紅線,胳膊也沒發麻。要是毒蛇咬的,這會兒胳膊肯定已經開始腫了。」
趙把頭看了半天,又捏了捏她手腕下方,確實沒腫。
「那行,要有啥問題及時說,咱立馬就下山。」
就在這時林子裡傳來馬蹄聲。
是謝惟鋒和馬存玉。
他們今天巡防火道,順路到踏查隊駐地歇腳。
馬存玉眼尖,遠遠就看見這邊圍著,便催馬快跑了幾步:「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小沈同志被蛇咬到了。」小程悶聲道。
馬存玉「哎喲」一聲,幾步湊過來:「咬哪兒了?啥蛇?」
沈鵲應被這麼多人圍著有些不自在,便擺了擺手。「草蛇,真沒事。」
「草蛇?」馬存玉拍了拍胸脯,「嚇我一跳..」
「行了。」謝惟鋒走過來打斷了馬存玉,然目光落在沈鵲應右手上。
手背上那兩個小紅點已經快看不出來了,周圍那圈淡紅也消了大半。
「沒事就行,你去歇著吧,這些我們來弄。」
吃飯的時候,老周頭一直沒怎麼吭聲。
他悶頭扒飯,吃完了也沒急著抽菸,蹲在灶台邊看老錢刷鍋。
踏查隊幾人忙完工作準備下山,而謝惟鋒和馬存玉卻還要繼續任務。
馬存玉把繩子往肩上一甩,沖沈鵲應喊:「沈同志,下回巡山找你認草啊!」
沈鵲應正在收標本夾,抬頭沖他點了下頭:「行,你帶路。」
馬存玉咧嘴一笑,轉身去牽馬。
謝惟鋒翻身上馬,勒著韁繩,低頭看著沈鵲應。
沈鵲應察覺到他目光後抬頭看他,兩人對視上了。
天光從謝惟鋒身後照過來,他整個人都好似在發光。
「圖回頭我去找你取。」
沈鵲應蹲在地上抬頭看他,「好。」
沈鵲應應聲後便低頭繼續收拾標本夾。
她以為他就這麼走了。
可馬蹄聲沒響,那匹棗紅馬在原地踏了兩步,又停住了。
她又抬起頭。
謝惟鋒彎下腰,手臂伸忽然伸了下來,輕輕的將手中的小布包擱在樂她挎包的外兜里。
他彎腰下來的時候,兩個人隔得很近。
沈鵲應詫異的仰起頭,距離近的能看清他下頜上短短的胡茬,和他袖口下小臂上凸起的舊疤痕。
謝惟鋒沒想到她反應這麼靈敏,趕忙起身勒了下韁繩,馬打了個響鼻。
「蛇藥。」他說,「嚼碎了敷傷口,管用。」
然後一夾馬肚子便直接走了,馬存玉在後頭追著喊:「老謝你等等我!」
兩匹馬便一前一後消失在林間小路上。
沈鵲應還蹲在原地。
她隔著粗布能摸到謝惟鋒塞給她的布包裡面乾草藥的輪廓,硬邦邦的,還有一點殘餘的溫度。
大概是他一直揣在懷裡的。
她低頭把布包抽出來看了一眼,不由得抿住了嘴。
這...縫得確實難看,針腳大一個小一個,形狀還歪歪扭扭的....
打開布包,裡面是幾片曬乾的蛇藥草。
老周頭蹲在灶台邊,把這一幕看了個全。
菸袋在嘴裡叼著,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低頭把煙點上了。
吐了口煙,後扶著腿站起身,嘴裡嘟囔著走遠了,「哎呦,年輕人...」
沈鵲應沒接話,把布包塞進挎包里拉上了拉鏈。
馬已經走遠了,林間小路上只剩下兩行馬蹄印。
遠處的松濤一陣接一陣,把那點微妙的餘溫慢慢吹散在傍晚的風裡。
踏查隊下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走了兩個多鐘頭,林子的邊緣終於出現了場部家屬房的影子。
正趕上飯店,幾乎家家煙囪上都冒著白煙,迎著風就能聞到飯菜的香氣。
小程努著鼻子深深地嗅了幾下,然後嗷的一嗓子,撒腿就開跑。
老周頭見狀立馬在後頭罵:「小兔崽子你跑啥!還沒對完東西呢!」
張技術員和趙把頭都笑著搖了搖頭。
小程跑出去十幾步,聽見老周頭這一嗓子,又訕訕地停下來,轉過身耷拉著腦袋走回來:「周師傅,我這不是餓了嗎...」
「餓了就餓了,東西沒歸置完就想跑?」
老周頭剜了他一眼,「東西不歸位,人不許散!你師傅沒教過你?」
小程聞言趕緊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張技術員,然後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乖乖跟在幾人後頭。
一行人進了場部院子,先把馬拴好,然後一件一件往下卸東西歸置到倉庫里。
張技術員拿著鑰匙開了倉庫門,又點了點數目,確認一件不少,才鎖上門。
沈鵲應把記錄本從挎包里掏出來,遞給張技術員:「張技術員,這是這幾天的記錄,你收好。」
「就是有幾份標本壓得不夠干,得趕緊回去攤開晾著,不然要發霉。」
張明遠接過去翻了翻,把本子和圖卷好,塞進自己的圖紙筒里:「標本你帶回去晾,後天拿到資料室,咱一起整理。數據部分我先過一遍,看看有沒有漏的。」
「要是沒問題就該繪圖的繪圖,該歸檔的歸檔。」
「行。」沈鵲應把標本包重新拎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
老周頭蹲在倉庫門口,抽著煙,看著他們把東西歸置完,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了,都散了吧。後天可都別遲到!」
小程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一聽這話,撒腿就跑,一溜煙就沒影了。
老錢在後頭喊:「明天中午來我家,給你燉排骨!」
小程的聲音遠遠傳來:「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你虎還是我虎啊!」
「老錢你@#%*#!」
眾人一陣鬨笑。
趙把頭沒說話,但嘴角也動了一下。
老周頭走在最後頭,路過沈鵲應身邊的時候拍了拍她肩膀:「回去用熱水泡泡腳,能舒坦不少。」
「哎,謝謝周師傅。」
老周頭嗯了聲,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塞回懷裡,背著手晃晃悠悠的便走了。
沈鵲應背著標本包往知青點走。
膝蓋雖然好利索了,但背著東西走了一路,還是有點酸。
她推開院門的時候,王亞錦正蹲在院子裡搓衣裳,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見是她,直接就把衣服撇下了。
幾步躥過來,一眼就看見沈鵲應的走路姿勢有些奇怪。
「你這腿咋了?」王亞錦聲音都變了調,蹲下就掀她褲腿。
「磕了一下,早好了。」
「啥叫早好了!」王亞錦瞪著眼,「才結薄痂了叫好了?你在山上到底咋整的?」
「過塔頭甸子摔了一跤,真沒事。」
沈鵲應把標本包卸下來遞給她,「幫我拿一下,裡頭是標本,得攤開晾,不然要發霉。」
王亞錦接過去,掂了掂分量。
「這啥破玩意這麼沉?」
她說歸說,動作卻小心翼翼地跟捧雞蛋似得。
沈鵲應跟在她後頭進了屋,兩個人把標本包打開,把沒幹的標本一份份拿出來,攤在屋裡。
王亞錦一邊幫忙一邊問這問那,沈鵲應挑著山上好玩的事說了幾件,王亞錦都聚精會神的聽著。
「我跟你說,我在山上看見了一片山丁子,長得好著呢,又大又紅。」
「等再一起休息了,咱倆一塊兒上山,摘一筐回來,做山丁子醬吃。」
王亞錦眼睛一亮:「真的?位置記著沒?」
「那必須的。」
「那行!」王亞錦一拍大腿,「到時候你帶路,我背筐。」
正說著,門帘忽然被人從外面挑開了。
田翠屏端著碗飯站在門口,她本是想找王亞錦說想讓她明天幫她請假的,但看見沈鵲應坐在炕沿上,又看見滿炕攤開的植物標本和圖紙,不知怎的話到嘴邊就拐了個彎。
「喲,沈知青回來了?」她聲音掐的細細的,「這是從山上帶了什麼寶貝回來?滿炕都是草葉子。」
沈鵲應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田翠屏又嘖嘖了兩聲:「你說你一個姑娘家,非要去踏查隊跟一群大老爺們兒鑽林子,圖啥呢?那活兒是人幹的嗎?」
「你這咋還受傷了呢,看看這膝蓋,磕成這樣,回頭落了毛病,哭都沒地方哭去。」
王亞錦本來在疊衣裳,手上的動作停了。
她把衣裳往炕上一擱,轉過身來看著田翠屏,臉上甚至帶著點笑:「田翠屏,你在農副隊幹得挺得勁吧?」
「鵲應去踏查隊,是組織安排的。你在這兒陰陽怪氣的,是覺得組織安排得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