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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會謝惟鋒

  「睡不著?」

  「嗯,膝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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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惟鋒把草莖扔了,從兜里掏出一小塊東西遞過來。

  沈鵲應接過來借著月光看了看,是一小塊老薑,硬邦邦的。

  「泡搗碎了敷,活血。」

  沈鵲應攥著姜,抬起頭看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日裡冷硬的面孔被光沖得柔和了些。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但今晚沒有白天那股讓人不敢對視的銳利。

  「謝謝謝隊長。」

  「不用。」他頓了頓,往旁邊挪了半步,給她讓出樹底下的位置。

  沈鵲應靠著樹幹站好,把受傷的膝蓋微微彎曲,減輕點負擔。

  「護林隊還備這個?」

  「備得多。」他說,「巡山的人,磕了碰了、崴了腳、被蜇了,都得自己扛。隊裡沒有大夫。」

  沈鵲應笑了一下:「那我這算占便宜了。」

  「不算。」他說得很平,「你白天可救了小程呢。」

  沈鵲應一愣,沒想到他會忽然說這個。

  「毒芹。」謝惟鋒說,「我姥爺那輩,村裡有人吃了那玩意兒,抬回來的時候人已經硬了。你那一嗓子,值。」

  風又過了一陣,頭頂的樹葉響成一片。

  沈鵲應仰起頭,看著樹縫裡漏下來的碎月亮。

  「謝隊長,」她忽然問,「你為什麼願意留在山裡?」

  謝惟鋒聞言微微挑眉,不明白沈鵲應為什麼忽然這麼問,「我姥爺那輩就進山了,我娘生我那年,我姥爺還在西溝看林子,我的家就在這。」

  「那你小時候,山里跟現在一樣嗎?」

  謝惟鋒沉默了一會兒。

  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我小時候,西溝那片林子密得看不見天,大椴樹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幹上長滿了青苔。」

  「姥爺會背著我在林子裡走,教我認樹認草認鳥叫,說這片林子養了我們家三代人,讓我長大了以後也得好好看著它。」

  「只是可惜,後來這些樹一棵一棵的都沒了。」

  「我親眼看著它們倒下,看著它們被截成段,裝上爬犁,運出山去。」

  沈鵲應嗯了聲,沒再問。

  謝惟鋒繼續低聲道:「我記著小時候姥爺他們還會往倒木上打眼,塞菌種,埋土裡,秋天能長木耳。」

  沈鵲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塞什麼菌種?」

  「爛木耳搗碎了,拌上米湯。」他說,「老輩的法子。不成氣候,長出來的也稀稀拉拉。我姥爺弄過兩回,後來嫌麻煩就不弄了。」

  「長不出來,多半是沒找對地方,也沒人管。」沈鵲應說,「陰濕通風,腐殖層厚,木頭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朽。這幾樣湊齊了,未必長不出來。」

  謝惟鋒側著頭看她。

  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碎碎地灑在她臉上。

  她正仰著頭看天,下巴微微揚起,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風從山脊上下來,吹起她鬢邊一縷碎發,又落下,又吹起。

  他看見她臉上淺淺的小梨渦,不笑的時候看不出來,但此刻她仰著頭,嘴角微微翹著,小梨渦就露了出來,像是月光在她臉上落了一滴。

  風又吹過來,把她一縷頭髮吹到臉側,她抬手攏了一下,別到耳後。

  「你一個城裡來的知青,」他慢慢地說,「琢磨這個幹啥?」

  「木頭早晚有一天會砍完,父輩守護的東西都在被破壞。」

  謝惟鋒沒說話。

  沈鵲應的語氣輕輕地,夜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點散,可他一個字都沒聽漏。

  他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跟著於師傅清林那陣子見過,」沈鵲應說,「頭些年伐的坡,現在剩下的都是小徑木,出不了大料。」

  「等再過十年二十年,好木頭砍完了,林場怎麼辦?靠啥養這幾百人?」

  她說著便抬起了手,指了指北邊黑黢黢的山影。

  「蜂蜜、木耳、藥材、山果,這些東西在山裡隨處可見,大傢伙都不覺得有什麼稀奇的。」

  「但這些東西利用好了,都能變成錢,甚至能比木材更值錢。」

  山風又旋了下來,沈鵲應抱著胳膊緊了緊衣服。

  謝惟鋒看著沈鵲應,很久沒出聲。

  他見過太多知青。

  有來的第一天哭著要回家的,有站穩了就開始抱怨,抱怨完了就盼著回城,眼裡從來沒這片林子。

  他們看山,就像是看一座關住了自己的牢。

  他們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出去。

  可他感覺沈鵲應不一樣。

  謝惟鋒收回目光,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

  他忽然覺得,這片養大了他的林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你要真想試,」他終於開口,「別在公家的林子裡動手。這片山歸林場管,護林隊是我帶的,出了事我第一個說不清。」

  「我知道。」

  風從山脊上下來,吹得頭頂的松針簌簌響。

  「我姥爺那套法子,」他忽然又說,「你要是想問,可以來問我。他留下的東西我還在。」

  他說完這話,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這個。

  那是他姥爺留給他的,他從來沒跟外人提過。

  他媽說那都是老輩子的事了,可他還是一直好好的留著。

  可這會兒,他卻主動和沈鵲應說了。

  「好。」

  沈鵲應借著月光看向謝惟鋒。

  不知怎的,她就是覺得這個人跟她是一路的。

  他們看的是同一片山,但看見的是不同的方向。

  可這兩個方向,總有一天會匯到一處。

  「你畫圖,能給張技術員一份不?」

  沈鵲應側頭看向謝惟鋒。

  「護林隊每年入冬前要報一份林下資源點位。」

  「往年都是隨便畫個大概。你要是畫得細,我拿一份回去,省事。」

  「行。」沈鵲應說,「但是得等我回去整理好。」

  「多謝。」

  之後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再說話,一直站到月亮都有些偏西了,沈鵲應才攥著姜塊回了屋。

  炕還是熱的,她躺回去,把皂角放在枕頭邊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鵲應把皂角煮了水,趁熱敷了膝蓋,效果確實不錯。

  隊伍繼續往北走。

  接下來兩,他們穿過了幾片不同的林子。

  沈鵲應每天的記錄本越寫越厚,除了規定的樹木數據,她還畫了林下植被的分布圖,標註了藥材、菌類、野果的位置和大致產量。

  張技術員翻她的本子翻得越來越勤,有時候還會問兩句。

  已經陸陸續續標了七八處可開發的資源點位。

  這些東西足夠匯總成報告交到場部,再配上她畫的粗略的資源分布圖,足夠說明林場除了木頭,還有多的是還沒開發出來的能賺錢的東西了。

  踏查隊眾人對她的態度也都有了轉變。

  小程對沈鵲應的態度最明顯。

  一開始他只是因為水芹那件事對她有好感,覺得這姑娘救了他一命。

  後來跟著跑了好幾天,見她對林下物產如數家珍,每次歇晌都蹲在地上翻葉子、聞根莖,還從不喊苦不喊累,他慢慢從感激變成了佩服。

  老周頭嘴上不說什麼,但有些變化是能看出來的。

  進林子他開始讓沈鵲應走隊裡中間位置。

  要下山的那天紮營在一條溪溝邊上。

  溪水清淺,從山上淌下來,在營地下游匯成一個小水潭。

  收帳篷、打包給養、清點標本,鐵鍋磕在石頭上噹噹響。

  老錢在灶台邊忙活飯,喊了一聲:「誰去提桶水回來?」

  沈鵲應正蹲在帳篷門口整理標本夾,聽見了,拎起鐵皮桶往溪邊走。

  小程本來要跟,但是卻被叫住了:「你小子跑哪去!趕緊搭把手把帳篷收了!咋這麼沒眼力勁呢!」

  沈鵲應便自己去了。

  溪溝不遠,離營地百十來步。

  她順著坡往下走,到水邊蹲下,把桶按進水裡。

  溪水涼絲絲的,漫過手背。

  她正提著桶往岸上走,左腳踩在一塊長了苔蘚的石頭上,腳下一滑,手本能地往旁邊的草叢裡一撐。

  然後就感覺手背像被針扎了似得,一陣火燒似的疼。

  她猛地縮回手。

  低頭一看,草葉間一條灰褐色,拇指粗細的脖子後有兩道黑斑的蛇正往外躥,跑得飛快,一眨眼的工夫就鑽進石頭縫裡去了。

  手背上留下兩個小紅點,針尖大的,滲出一絲血珠。

  草蛇。

  這玩意兒膽子比人還小,見人就跑,不咬人。

  真被逼急了咬一口,也就破點皮。

  沈鵲應蹲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從傷口兩邊往外擠,擠了七八下,讓血珠冒出來,然後把手伸進溪水裡沖了好大一會。

  水很涼,疼反而輕了些。

  沖完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她扶著石頭站了兩秒才往營地走。

  回到營地的時候,手背上那兩個紅點已經不明顯了,周圍一圈淡紅,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老周頭正蹲在灶台邊看老錢切菜,抬頭看見她回來,目光掃到她拎桶的手上,臉色忽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