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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芒山大典(7)之大駕出長安

  「嘎吱」

  如水的靜謐夜色下,槐榮輕輕推開一扇塵封的朱紅色木門,一股霉味和塵土鋪面而來,槐榮連忙用袖袍掃開。左手掌著宮燈,右手去攙扶仁宗,「陛下小心。」

  此時的陳煜穿的隨意,只穿了一身金黃色內襯衣衫,外面披了一件大紅色袍子。他抬手將屋子裡的些許擋住的蛛網拂掉,這才好好看著這滿是灰塵的屋子,屋子裡四面都是頂天立地的小格子,密密麻麻的像是蜂窩一般,每個小格子上都寫著一味藥材,原來這是未央宮的御藥房。

  陳煜一邊走一邊四處看著,手掌在桌案上、藥格藥碾上輕輕撫過,眼中儘是追思;接著他來到藥房內側一處已經發黃髮霉的竹簾下,槐榮趕忙上前掀開帘子領著他進去,又點燃了桌案上的油燈。原來,這裡面是一間小屋子,大小不過方圓丈許之地,陳設也是極為簡單,一張水曲柳木的小床,一排簡簡單單的榆木架子便是全部了,連個凳子都沒有,槐榮連忙跑到藥房裡端來一張凳子,將自己的衣衫也脫下鋪在上面,陳煜這才坐下:「槐榮,如今也只有你才能陪寡人來此地了。」

  「奴才請陛下寬心。」

  陳煜仔細打量著每一件物事,突然問道:「這麼個侷促的屋子,她怎麼就能住了幾個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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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榮道:「唐小姐不是普通人,當時陛下本想讓她暫住最近的甘泉宮,但是她自己說想住得離藥房更近一些,方便琢磨方子,便在這當值侍醫的臨時屋子住下了。」

  陳煜又問:「你說,她還活著嗎?」

  槐榮身子一顫,低聲道:「唐小姐是多福多壽之人,又是鼎鼎有名的神醫聖手,她定然還在世間。陛下莫非忘了嗎?當年唐小姐說,她最喜歡聽見細水流,聞著草藥香,或許此時她正住在這樣的地方。」

  聽見這話,陳煜似有些感觸,雙目微潤。嘴角竟然泛起笑意,「可惜寡人擁有天下,卻給不了她這樣的地方。如今,就連孩子,都要記掛在瓊妃的名下,想必她若知道,心中定然是恨極寡人的。」

  槐榮聞言,道:「陛下已經盡力了,唐小姐是一等一的聰慧之人,定能體會陛下的一片苦心。」

  陳煜扭頭看了看他,笑罵道:「老東西,你又知道。」

  槐榮笑笑不語。

  陳煜道:「明日便要啟行,方才寡人忽然夢見了她,才想起這裡來。或許是她也知道了寡人的心意,此次芒山大典,寡人要群雄束手,要四海歸心,讓天下的每一寸地方,都知道大周有了名正言順的後世之君。呵呵,想必她即便在那山高海遠的流溪藥香之地,也該知道的吧?」

  槐榮重重點頭,「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必是如此!」

  ……

  今日散花樓可謂是人潮湧動,若不是杜隱命葉放派人堵了門口,只怕人群都要踏碎門檻,重量都要壓垮高樓。不過今日大多數人卻都不是聚會飲宴,而是觀景,準確地說是看稀奇。頂樓密密麻麻,腳挨著腳,人擠著人,擠得面紅耳赤、罵罵咧咧,都使出渾身力氣看向安定門的方向。

  此時安定門大開,正有一隊大軍列陣城門口,密密麻麻粗略一看,起碼也有三五萬之眾,為首的兩排立著一面面碩大的青龍黑曜旗,錦旗在風中飛揚,壯闊得如海浪一般。和散花樓的長安看客們一樣,眾軍士皆目視安定門方向,約莫過了幾息,忽聽清脆馬蹄聲傳來,便見一銀槍白馬的將軍單騎奔出,原來是殺神軍左軍統領冷侖。

  只見他縱馬出門後銀槍指天,在軍陣前面跑了一圈便又回到安定門內。再過約一盞茶功夫不到,便看一隊約數十人手擒皇室龍旗的騎隊率先出城,騎士們各個身高體壯,虎背熊腰,駿馬匹匹都是神駿非常、千里挑一。接著便又是一隊共十二排手持橫刀、身負強弓的赤旗軍士,是為「引駕十二重」,十二重後跟著司禮監的禮儀樂工、鼓瑟笛簫等一干引駕車隊,立時鼓樂聲起。

  樂工儀仗之後,便看申血衣親自擒著一面高牙大纛快步出來,接著才見仁宗皇帝的龍攆大駕緩緩從城門露出真容,大駕之壯,高有一丈,寬幾乎與城門齊,周身鑲滿七彩寶石,金線勾勒的龍紋簾帳隨著大駕的前行輕輕擺動。龍攆前後各十六人,共三十二人抬著,極是峭拔威武,龍攆兩側又各有六人帶著青面獠牙的鬼頭面具,手持長劍隨行,正是仁宗效仿十劍士所培養的貼身隨扈;這十二人之外,左面是秦夜騎馬在側,右邊是冷侖銀槍白馬護衛。等大駕盡出安定門,冷侖再次高舉銀槍,大軍立時高呼「萬歲、萬歲……」,吼聲簡直山呼海嘯般,似大地都在震顫,似層雲都要驅散。

  大駕之後又跟著數十乘小駕,周圍皆有殺神軍騎兵護衛,想必便是周元弼等一干朝廷大元,再往後便是數百手執長矛的重甲騎士緊隨而至。騎士之後,便是留守長安的一眾文武大臣,皆伏地跪送。待所有車架都行出安定門,列陣已久的殺神軍便列隊分別跟在末尾的重甲騎士後,前後綿延十餘里,向青州方向行去。

  皇族之貴,帝王之重,只這冰山一角便顯露無疑!

  ……

  如此場面,縱是自詡見過大世面的長安人也是第一次見,立時讓散花樓的看客們面紅耳赤地議論起來:

  「我的娘呀,這世面真是一輩子都沒見過!」

  「一輩子?許是很多人幾輩子都未曾見過這樣宏盛的陣仗了。」

  「看來這次陛下就要在大殿上定未來的皇上了,不是前兩天才封了晉王的嘛。」

  「嘿,那肯定是啊,不過這樣也好,早點封了,以後不用打仗,咱們這些小老百姓也可以安生過日子。」

  「婦人之見,你說不打就不打,那個什麼海雲邊的武疆王,還有那個幽州的李瘸子,他們能罷休?你們一輩子沒見過這場面,那兩個可是想那什麼也想了一輩子了。」

  ……

  密密麻麻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語,頓時鬧成一片,等過了半柱香的時間,等大道上的黑影遠得瞧不見邊,人群才慢慢散了。這時,卻有弱冠男子一直站在窗邊,將手中一件用麻布裹住的似刀劍樣的物件放在桌上,這才坐下,不過目光仍舊看著大隊離去的方向,神情微凝、若有所思。

  「符伯,上些酒菜。」

  「好勒!」

  這時一道聲響忽然響起,男子偏頭一看,原來也是一個年齡相仿的青衣男子,已站在對面三尺之外。他微微皺眉道:「我沒有叫菜。」

  葉放淡淡一笑,直接坐到了對面,道:「我知道,這是送的。」

  那男子有些警惕問:「素不相識,何故?」

  葉放目光轉向桌上那被包裹的物件,說:「寶刀!雖然被裹了起來,但是數丈之外都能感到它的寒氣。」

  原來這人便是扶幽宮上林苑的段新初,聽了這話,他將刀往自己這邊放近了一些,冰冷冷地說:「不賣。」

  葉放笑道:「閣下誤會,我散花樓開門做生意而已,我看閣下在這裡坐了兩天了,故而有些好奇。再者在下也沒有奪人所愛的癖好,只是看閣下的神韻氣度和這神兵,想必不是凡人,故而想結識一翻。」

  段新初雖然初來乍到長安,但是卻知道散花樓背後的東家是周元弼,上次那人讓他查的兩件事,一件是找失蹤的韓子非,另一件便是查周元弼和仁宗的近況。他四處查訪已有數月,但是韓子非最後一次露面還是回海雲邊之前的破軍關,在那裡他仗著輕功大鬧一場過後便再沒了訊息,彷佛人間蒸發一般。至於這第二件事,仁宗和周元弼都身居高位,若不近身,能打聽到的訊息,基本上就像散花樓這種地方,都是一些隻言片語、道聽途說。他想著若能借散花樓接近周元弼,也不失為一條路,只是若是立馬同意,恐怕對方反而覺得有鬼,便只能推辭掉。故而道:「想招攬我?我是閒散野人,初來長安,還沒玩夠,所以暫時沒興趣。」

  葉放訝聲問:「閣下不是長安人?」

  最近因為芒山大典,天下大半高手都去了青州,有的能上芒山,像葉郎雪、大空寺幾位高僧和離忘川的四位女俠等等,有些上不了山也基本都在山下的小鎮等著看熱鬧;卻少有反其道而行之來長安的,不禁便多問了一句。

  段新初搖頭道:「在下是巴州人士,此番來長安不過是聽說這裡繁華之盛乃是天下唯一的,故而一時好奇,來看個究竟。」

  「原來如此,」葉放點點頭,此時酒菜都已上齊,便親自給段新初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說:「閣下遠來是客,略表心意,我先敬一碗。」說罷滿碗一飲而盡,最後還向段新初揚了揚空碗。

  段新初在猶豫片刻後,也端了一碗一飲而盡。

  葉放見了,笑意慢慢上臉,道:「說起長安之盛,確實名不虛傳,此乃九州之都、中原之心,這裡匯聚了大周最有權勢、最有名望、最有野心抱負的人,也匯聚了全天下最盛的佳肴、最美的女人。」

  聞言,段新初不禁也笑道:「哦?可我怎麼在你這散花樓里聽說,最美的女人是剛剛被幽州崑崙除名的顧惜顏呢。」

  「這……」

  葉放一時啞然,笑道:「哈哈,據說是如此,不過在下沒見過顧惜顏本人,不敢評說。但是像梵淨齋的主人,如今的巡天宗政司神雨,在下倒是見過,確實是一等一的女中人傑,而且也是難得的絕代佳人。」

  段新初不願在這無聊的事情上糾纏,便看著街對面那座空嘮嘮院子裡有一個坐在樹杈上飲酒的中年男人道:「那位看來也是不凡,閣下要招攬,該找他才是。」

  葉放朝著他說的方向俯視看去,果然見一個衣衫黃舊的男子正窩在樹上,這種窮酸打扮顯然沒有投靠哪一方勢力,然而他卻搖頭嘆道:「哎,這位可請不動,不僅我請不動,我們掌柜坊主也請不動。」

  「哦?」段新初見他如此說,想必已經去試過了,不禁好奇地問:「此人是何方神聖,竟然連杜坊主也請不動。」

  葉放見他忽然有了興趣,臉上閃過一絲驚異,頃刻便掩飾了過去,笑道:「八十里桃源!」

  段新初手中的酒碗忽然一顫,酒水都灑了些出來,只見他目光驟然一凝,桌子下的手已經緊握成了拳。剎那間一股陰冷的氣息彌散開來,葉放猛地一驚低頭一看,只見杯中酒已經凝結上了一層薄冰,那裹著寶刀的麻布上也凝結上了一層冰霜,「好強的殺氣,閣下與桃源有仇?」

  段新初這才發現失態,連忙凝神收斂,笑道:「素昧平生,談何仇怨?只不過八十里桃源威名赫赫,簡直如雷貫耳,一時手癢了而已,見笑了。素問桃源里高手如雲,卻不知這是哪位?」

  「百戰一敗趙狂人!」

  葉放一字字說得重如千鈞,最後卻啞然一笑:「不過啊,現在已成了遊俠趙闊,這等頂尖高手,誰若能得到必然如虎添翼。不過自林劍聖升仙后,這位當即便拒絕了太白林宗主的留山相邀,可見名利與他無用,這些時日我們也使了些法子,可惜這位既不愛財也不好色,唯有武學劍道能讓他痴迷,可惜這散花樓中無人能與他共論劍道,故而不敢再去叨擾。」

  段新初神情凝重:「原來是他。」

  他話音剛落,忽然感覺一道目光看穿了他的全身,扭頭一看原來是趙闊看了過來。那眼神,直讓他全身冒出冷汗,這感覺他只在傅霄寒、薛岳和他師父夏侯翼身上體會到過,一時失神之下只聽「砰」的一聲,竟然不小心捏碎了手中酒碗,不禁凝眉嘆道:「果然是難得的高手!」

  說著,他便向葉放拱手道:「多謝今日閣下的盛情款待,在下還有事情要辦,便不久留了。閣下說的事,等我哪天想好了,若要在這裡吃長久不要銀子的酒菜,便自己就來了。今日就先告辭!」

  「好,那在下就恭候大駕了。閣下好走。」

  說著葉放便將他送出了散花樓,看著遠去的背影葉放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看來此人跟桃源干係匪淺,而且多半有仇。」

  「少掌柜,要派人盯著嗎?」

  這時方才應聲的符伯走到身邊低聲問。

  葉放沉思片刻,最後搖了搖頭說:「罷了,最近到處風聲鶴唳,沒搞清楚來歷之前,先不要貿然出手,萬一不小心被發現了,開罪了更是不好;稍晚等坊主回來,我自會稟報。」

  「是。不過那個趙狂人,我們就真的不想法子了?那可是柄利劍。」

  葉放還是搖搖頭:「不用了,上次我陪坊主去請他,他居然當著坊主的面說,要請他須得把樓上的錦鯉王給他烹殺了。」

  「啊?」符伯面色陡驚,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葉放答:「不知道,或許是巧合,或許是知道了,但是我們賭不起,坊主說既然他自命清高,也當有自知之明,只要不亂說話,與我們就不是敵人,既然不是敵人,就不要自找麻煩。所以,暫且就不要記掛了,再是寶劍,也要能為我所用才是,否則萬一傷了自己,就得不償失了。」

  「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