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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芒上大典(6)之崑崙大辯

  幽州之心,有山曰崑崙。東西橫亘數千里,青鳥亦難通,尚需在三危山蝶湖歇腳方可越之。由此可見,崑崙弟子口中的綿延八百里不是自誇反而自謙,又因天下武學皆出自崑崙太霄洞,距今已有一千七百餘年,故而崑崙又被尊為萬祖仙山。

  崑崙主峰,連續兩日封閉上山路徑,謝絕了所有親朋遊客,正舉行著關乎未來宗門命運的封宗大辯。玉英殿中,數百人對立而坐,不眠不休,歷時兩天兩夜,雙方都已爭論得面紅耳赤,圍繞最多的自然便是顧惜顏的去留和與李長陵的關係;辯到激烈處,若不是丁冕站在石階上俯視大殿,恐怕就要動起手來。其中最醒目者,乃是是一個白衣銀甲、眉目俊秀剛毅的男子,正是極少回山的杜若飛,他身邊圍了一圈弟子為他馬首是瞻,他開口時,旁人都自覺禁言。

  大殿後,聽著裡面傳來言辭激烈的喧鬧辯聲,似有分裂之跡,一宗之主古南海愁眉沉臉。與他對面而坐的正是三聖遺老元清豐,只聽他說:「看來這些年李長陵對崑崙的侵浸已深入骨髓了。」

  古南海點點頭道:「是啊,這事早就發現了,但是也不能改變,只是沒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崑崙地處幽州,門中弟子和長老大多都是幽州境內計程車族子弟,他們的家室親族、故交朋友都與李長陵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是無論如何都斬不斷、撇不清的。本來我們想先靜觀其變,待大勢明晰後再做決斷,但是恐怕李長陵不會讓我們有選擇的機會,若飛前日歸山時曾連夜秘拜於我,說李長陵為了保芒山大典無虞,恐怕要動刀兵。一旦動兵,他不會在腹地留一個騎牆觀勢的隱患,讓我們早做打算。」

  元清豐沉吟片刻道:「仁宗之怒是天高日遠,李易之患卻是臥榻之險,既然不能兩全,便只能先顧及眼前吧。」

  「我意也是如此。」

  古南海又道:「說到仁宗,我倒是想起了顧師妹,她讓我們將她除名,想必是要做些什麼,擔心事後累會及宗門吧?」

  元清豐點點頭,道:「嗯,若我所料不錯,該是與白諾城有關,他應該是被囚禁了。上次顏兒冒險赴長安,便是想救他,卻無功而返,這次忽然從太白離開,恐怕也是為此事。」

  聞言,古南海登時一驚:「可長安的弟子傳書說,昨日仁宗才在宗靈殿舉行了宗廟大禮,白諾城親自列席,被賜以陳姓,著玄朱色皇子服冠,還敕封了晉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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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清豐道:「是麼?若是如此,我猜要麼是他被動了手腳,不能自主,要麼就是個偷天換日的冒牌貨。我雖目不能視,但卻也有幾分識人之能,按照顏兒對此人的形容,恐怕他不是個束手待縛、任憑安排的小子。」

  古南海微微頷首道:「如此說來,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與仁宗對立了。」

  元清豐卻搖了搖頭說:「那倒未必,仁宗如今已近花甲,幽州有李長陵,外海有蕭山景,如此憂思過盛,壽數未必長久。若顏兒能與白諾城結燕婉之歡,我們將來倒也未必就孤注一擲依附在了李易這邊。只是如今恐怕須得先撇清關係,以免今日依附李易,明日長安又得罪陳煜,豈不是給自己徒添麻煩,給了仁宗發難的口實。」

  「明白了」

  說著,古南海站起身來道:「師叔,玉英殿之辯該有個結果了,再吵下去就不妙了。」

  「嗯,走吧。」

  說罷,二人便一同向玉英殿行去。

  此時玉英殿中還在激辯,舌綻蓮花面紅耳赤,竟然沒察覺二人走來,還是站在玉階上的丁冕率先看到了二人,立時運功暴喝一聲:「安靜!」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見這崑崙輩分地位最高的兩人齊至,都知道今日勢必要有結果了。

  古南海道:「為期兩日的封宗大辯,如今已近尾聲,這兩日我們廣開言路並未干涉,本宗和元老也在後堂聽見了諸位長老、弟子們的想法,但如今看來,大家的爭論便是再過兩日也未必有結果。為宗門和睦計,便由我和元老一同定奪。關於顧惜顏的去留,我和元老商議後,一致認定顧惜顏不顧宗門大義,臨陣脫逃,是為大忌。故而,即日起將顧惜顏逐出山門,日後她與我崑崙再無半點瓜葛。」

  此言一出,滿堂譁變。

  顧惜顏無論在崑崙還是在江湖,都聲名赫赫,可謂是崑崙的一張門面;加上她輩分雖高,修為雖強,但是在崑崙中卻從沒做出過孤傲輕視子弟的事來,反而格外親和,時不時還要對弟子們指點一二。這兩日宗門之辯雖然激烈,但是大多爭論都在李長陵之事上,對於顧惜顏之事卻基本只有寥寥數人挑起而已,眾人完全想不到古南海竟然真得將她直接驅逐出宗。

  立時便有人忍不住求情:

  「宗主,顧師姐雖有過,但是也有功,當年青華二老被害,正是她獨闖海雲邊,誅殺了叛徒燕英吶!還望宗主網開一面。」

  「是啊,宗主,顧師姐一心為宗門,上次突然離去必有不得不為的緣由。何不招她歸來,問清來龍去脈,再做定奪不遲啊!」

  「是啊,宗主,還請網開一面。」

  ……

  一時間玉英殿再次喧鬧起來。

  「咚」

  忽然,元清豐將拐杖在玉階上猛地一落,夾雜著雄渾的內力,只聽一聲巨響,好似巨石投在鏡湖中,石階頃刻間震碎了大片。一道洶湧的氣浪緊接著席捲開來,這突如其來的驚動,讓所有人都心驚膽戰得嚇了一跳,立時又恢復了安靜。

  元清豐雖然雙目具失,但是仍舊對著殿中緩緩轉頭,那模樣就像看了一圈眾人,然後運功說:

  「自逍遙二仙在太霄洞中創立武學始,如今已有一千七百餘年,我崑崙能在歷朝歷代的兵戈戰禍中,在一次次武林的血海拼殺中倖存至今,所依靠的無非兩點。其一,就是一代代崑崙子弟們的勠力同心和殉身無悔;你們的青華二老是如此,日後你們亦當如此!這其二,便是我們宗規嚴厲,賞罰分明,功就是功,過就是過,我崑崙還從沒有將功抵過的先例,這一條不應以任何人任何事而有所異也,所以……即便顧惜顏是我一手帶大的徒兒,你們宗主依然該將她逐出宗門,此乃宗規,亦為大義!若依照你們所言,網開一面,今日一面,明日一面,早晚四處透風,我崑崙還有何處可守?而一旦我們喪失了這兩點,崑崙與別派又有何不同,我是又老又瞎了,但是你們,我的孩子們,你們都睜開眼看看吧,看看那些倒在我們前面的,那些曾經巍巍赫赫數百年的名門大派,武學之盛-長春宮,如今何在?劍道之巔,天一劍窟,如今何樣?滿門英傑的太白劍宗,出了一代劍聖的太白劍宗,如今……又是何下場?」

  一席話驚得眾人目瞪口呆,盡皆啞口無言。

  元清豐繼續道:「崑崙之所以巍峨,正是因為有比我和你們宗主還要巍峨的宗規鐵律。顧惜顏之事,就此落定,不得再議!若再有擅言惑眾著,以宗規第一條「不敬師長、不遵宗令」嚴處之。」

  「遵命」

  見狀,丁冕帶頭,眾人皆躬身應是,不敢再言。

  見顧惜顏之事已畢,古南海上前一步繼續說:「大辯之二,關於本宗與長陵公李易之關係,我想告訴大家,唇亡齒寒的道理最是淺顯。所以,我們與長陵公,雖不至於指天為誓、歃血為盟,但卻是唇齒相依之鄰。故而,必要時,崑崙也不會只做壁上觀。」

  說著,古南海掃視一圈,最後目光停在杜若飛一群人中,又道:「將我的話帶回給長陵公,也帶回給大家的族中親朋。」

  「弟子遵命!」

  古南海點點頭,忽然高聲道:「即日起,杜若飛升任玉英殿掌殿使,協助少宗主丁冕一同掌管宗門事務。」

  至此,崑崙大事談定,杜若飛鬆了一口氣;丁冕卻因崑崙提前捲入紛爭而心懸在口。

  ……

  密室之中,只有四人。元清豐、古南海、丁冕和杜若飛。

  古南海問:「若飛,長陵公讓你帶來了什麼訊息?說說吧。」

  杜若飛拱手向三人一一抱拳見禮:「回稟師叔祖、宗主、丁師兄,弟子也是今晨才得到的最新訊息。長陵公欲捨棄芒山大典,改道長安,因幽州軍中高手已被全部監視不能動身,故而想讓我請宗門派出一二高手助之,以策萬全。」

  丁冕問:「改道長安?這與芒山何異,都是深入虎穴,長陵公此舉何故?」

  杜若飛搖了搖頭,道:「真實緣故,弟子著實不知。唯有自己猜測,可能與當年李皇后有關。此次芒山大典,仁宗的高手大多都已調往青州,所以其實彼時長安反而要安全些。再者,長陵公其實也不止向我崑崙邀援,同樣也已經秘送給了暗影樓,估計也是會請他們派出一人。自太白山敗北後,暗影樓途中遇襲被厲南宮所救,半月前長陵公又將御宮山星月湖一帶都送給了他們,現已重新召集遺散舊部,基本算是紮根,想必如此恩情,他們多半不好拒絕,應當會派出一人。」

  聞言,古南海和丁冕對視一眼,丁冕沉思片刻道:「師父,既如此,便由弟子去吧。弟子在,李易就在;李易在,崑崙就在。」

  古南海思量些許,點頭道:「此事干係重大,不宜外傳,確實只有你去了。」

  「弟子遵命。」

  說著,丁冕忽然目光嚴厲地看著杜若飛,問:「杜師弟,此番我去,即是為崑崙與長陵公之近鄰之善,也是為宗門之永續大計。但,有道是世事多變、不可盡算,此刻,我且當著二老的面問你,若有朝一日崑崙與長陵公意見相左,甚至最後不歡而散,你……選哪邊?」

  聽了這話,杜若飛登時大驚失色:「你我同長於崑崙,相識二十餘年,丁師兄何故有此一問?」

  丁冕望向古南海,見他點頭,即正色道:「你可知陸氏兄妹死於何人之手?」

  杜若飛聞言一驚,愣愣地搖了搖頭:「我久在軍中,只聽說被賊人所害,但是一直沒有查出是誰,莫非有了眉目?」

  「曲憑寒!」

  丁冕一字字咬牙切齒。

  「憑寒?」

  杜若飛神色巨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他?我們一起學武,一起長大,可都是比親兄弟還親的人吶!」

  丁冕深吸一口氣,復又長嘆道:「是啊,他素日裡與陸氏兄妹最親,總是膩在一起。若不是顧師姐親眼所見,誰又能想到,為了挑撥崑崙與太白,他竟能泄露陸氏兄妹的行蹤,害得他們含冤受辱而死,害得靜松成了貪杯圖醉的廢人。當年崑崙七傑,如今已死其三,廢其一,所剩三人,柳習風獨闖外海,經年沒了訊息,此地只剩你我二人而已。我不願日後同門相殘,所以,我今日才自作主張,當著二老的面問你,崑崙對我們都有養育栽培之恩,但曲憑寒卻能因為他父親曲遠奎之故,不念兄弟之情、同袍之意,陷殺同門。如今,你貴為幽州軍將軍之位,可謂權重名望,我觀你在大辯上的激辭豪情,亦非當年可比,想來也當十分感激長陵公的知遇之恩。故而才有此一問,你如何作答?」

  杜若飛滿臉驚詫,似乎還沒從方才的事中回過神來,直呆立許久。他忽然正視古南海,抬手指天,高聲道:「宗主,若飛生於崑崙,長於崑崙,若無師門,我恐怕早已成了山林野獸的腹中食。我在此立誓,若有朝一日有負師門,哪怕動此半點邪心惡念,必遭天譴,縱死不渡苦海、不得輪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