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45章 芒山大典(5)之夜話龍亭

  「主公本就行動不便,直取官道多好,這山路崎嶇難行,何苦為之?」

  梅雨時節,山中黃泥似膠。厲南宮才將滿腳泥濘、汗雨濕身的李易扶回龍亭帳之中,才得空抹去自己滿臉的雨水,忍不住搖頭一嘆。

  客行南在不遠的連廊上生火煮酒,聽見這話,便笑著向他招手:「厲兄弟,過來飲一杯。」

  厲南宮快步走上前去,咕咚灌了兩大口,繼而滿意地抹了一把長卷的鬍鬚,拱了拱手。低聲笑問:「先生聽見了?」

  「嗯」,客行南聞言笑了笑,說:「看來你還不是了解主公,主公雖不從軍中起勢,但是治軍多年能被將軍們所嘆服,便是因為每行一令必有依照緣由,絕不會紙上談兵,我們此行成敗的關鍵就在刁霖的中軍,就像你看到的這陰平道崎嶇險峻,主公這是要身先士卒,親自為他蹚路而已。」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厲南宮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不過,這隻為其一……」語罷,客行南故作神秘,竟開始獨酌。

  厲南宮見狀,立馬將金鐧一放,拱手笑道:「敢請先生教我,等日後返回幽州,我送美酒千壇與先生做謝禮。」

  客行南看了看周遭,低聲問:「你可知為何幽州軍旗乃是麒麟吞日旗?」

  厲南宮聞言一愣,他雖在幽州呆了數十年,倒確實從沒在意過這個,便老實地搖了搖頭。

  客行南偏頭看著雨中的山道涼亭,聽見帳中傳來幽幽琴聲,低聲道:「據說那還是先帝在位時,有一年主公和李皇后的生母陶氏懷有身孕時煩悶至極,便攜事時只有八歲的李皇后一同外出遊歷,行經此地忽然狂風驟雨,周遭無洞穴廟宇可以遮蔽,便只能在龍亭暫歇,家丁們伐木圍亭,勉強做了女眷們一夜的住處。那一晚暴雨驚雷不斷,山中還時有怪異的吼叫聲傳來,據說其音甚異,說似虎非虎、似鹿非鹿,時而渾厚時而低鳴,便是出生山林的家丁也從沒聽過。次日醒來,李皇后說她做了個怪夢,夢中有一怪獸伴著雷電踏著黑火走出山林,那怪獸鹿身龍鱗、馬蹄牛尾、頭生羊角,著實怪異。眾人一聽,這形狀約莫像傳說中的瑞獸麒麟。這時,主母陶氏兀自一驚,說她居然也做了同樣的怪夢,夢中見麒麟獸騰雲吞日,繼而忽然撞入她腹中,當即天下驟暗;至此就被一聲驚雷嚇醒。眾人皆嘆奇妙,然後更奇妙者,次日晌午一行人剛欲上路便遇到了「天狗食日」,眾人皆說主母腹中孩兒日後必是人中龍鳳,故而咱們主公出生時候,主家便賜名「易」,字「龍亭」,家丁老僕們卻經常叫他麒麟少爺,後來長姐入宮伴聖,主家為了避諱,遂改字「重亭」,家中也再不許提麒麟二字了。」

  厲南宮聽得入神,稍許卻滿臉狐疑地問:「嘿,我比先生更早三年侍奉主公左右,為何這些奇聞異事我未曾聽說,先生是據哪個說的?」

  「兄弟不信?」

  客行南笑道:「那我問你,你可曾與給主公餵了四十年馬的丘老僕喝過酒?可曾把他灌醉過?」

  厲南宮兀自一驚,癟嘴說:「先生可是為難我,我常年護衛主公左右,哪有這閒情逸緻。再說了,多少年來,我就從沒見主公騎過馬,哪裡去認識什麼餵馬的丘老僕?」

  「呵呵,這便是主公的寬仁之處!」

  客行南神色略微鎮定地說:「丘老僕從先主公在世時就在府中餵馬,主公少年時也是他教的御馬之術,只是……後面你都知道了,自從雙虎峽之事後,主公再也不能御馬。但是這丘老僕,除了餵馬,一概不會,主公怕他自己嫌棄年老沒了用處,便一直留在府中餵馬。這也是我認定主公是仁君明主的原因,大凡雄主,多薄情重利,少有對無用屬下有這等寬仁愛惜之心者,就如同像你自詡幽州老人都不知道丘老僕的存在,可見主公之仁如潤物之雨,似上善之水。」

  「確實如此。」厲南宮沉思片刻,點頭附和。

  正當此時,只聽一道破風聲忽然傳來,二人扭頭一看,原來是凌寂歸來了。只見他急匆匆落在廊下,蓑衣上清流如柱,面色更是陰沉難看,對視一眼就問:「怎麼了?」

  凌寂仿若未聞,一言不發地快步直向龍亭奔去,厲南宮和客行南二人見狀,連忙跟上。

  方才聽見聲音,李易已經掀帳出來,看凌寂如此臉色也有些驚異,即問:「發生了什麼?」

  凌寂道:「回稟主公,間者來報,長安事情有變。」

  ……

  「瓊妃之子?」

  李易面沉如水,雙目微凝,沉思了許久才說:「有了正大光明的名,招了清河崔氏的心,移花接木,一箭雙鵰,這是誰出的主意?」

  凌寂搖了搖頭,答:「事出突然,目前還在查,周元弼和秦夜也是在這事後才被急招返京的,想必不是這二人。您說,會不會是殷泗?仁宗竟破例赦他大不敬之罪,重新啟用,會不會便是因為他出了這移花接木的妙計?對了,間者還回報說,昨日前往三部宣旨,讓籌備宗廟大禮的正是殷泗,禮部尚書孔嵐怒斥了他一頓,罵他是直士變佞臣、骨結盡軟,殷泗當即便持鈞天劍銷了他的鬍子,孔嵐不堪受辱,次日便自斃家中。」

  「這已經不重要了!」

  客行南連忙接過話來,道:「主公,看仁宗這匆忙之間所行的霹靂手段,屬下斷定,芒山大典上,仁宗必會不顧天下史記九州非議,也會展開一場屠戮。他此次重新啟用囚禁了三十多年的殷泗,便是為了給白諾城掃清障礙,期望日後制衡周元弼,如今屬下有上下兩策,上策是主公宜捨棄芒山之行,再行分裂周殷二人之計,使其內鬥為上,我們靜待時變。下策是……若主公一心上芒山,請命王湛將軍領大軍直取梁夢城,兵發芒山以西至韓城對峙,方可讓仁宗在芒山上有所忌憚,亦可保主公無虞。」

  說罷,三人都看著李易在等他的決定。

  「殷泗,殷泗,哼哼,持劍斷璽殷季齋,好一手移花接木的妙計!」

  李易拄著拐杖來回踱步,沉吟良久才吩咐道:「客卿,碎葉城之命不變。再下令王湛可伺機發兵青州,與袁公昭對峙,須鉗制但不宜輕易邀戰。令老將軍田覃為主將,柴贛為副將,待西路軍大部被王湛鉗制後,二人率銀甲軍東取北涼,袁詹青羽翼未豐,想他定不是田覃的對手,銀甲軍合北涼軍後即整軍南下,我要他在北疆俯視長安。陳煜要移花接木,我們便指南攻北;他敢在芒山動殺心,我便直搗黃龍,叫他做無京之君。另外,凌寂先生,你飛鴿傳書瀛洲神紀間,東海太平靜,馮文廣也安逸太久了,給他找點事做吧。」

  聞言,客行南三人相視一眼,臉上都有些憂慮,凌寂猶豫片刻後道:「主公,之前您已經調令三位將軍南下,合軍已過十萬;如今又把最精銳的銀甲軍抽調東進北涼。我怕王湛將軍所剩軍力,難以抵擋二十萬殺神大軍。如果袁公昭不受鉗制,冒險出戰,我怕我們會丟了幽州根基。」

  「先生多慮!」李易冷冷一笑道:「如今陳煜所有心裡都放在了大典上,此時對他來說軍武上會務求穩定,畢竟海雲邊還窩著一隻看戲的黃雀;所以我料定,他或許敢在芒山動武,但是絕不會貿然動兵。」

  「按理確實如此,」凌寂又道:「但……若主公和群雄都在芒山,他知幽州群龍無首,可謂天賜良機,他或許就敢冒險一試了。」

  客行南點點頭:「凌寂所慮不無道理。」

  李易沉思片刻說:「我若不去,許多人都會退縮,著實兩難吶。」

  「這有何難?」這時厲南宮忽然插話說:「咱們不讓別人知道主公不去不就成了嗎?」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驚。

  唯有李易微微一笑道:「好了,是否上芒山,此時不議,到了青騎嶺再定!」

  說罷,李易便又折身返回帳中。

  「諾」

  ……

  空山微雨,最宜安眠,但是心事重重就未必了。

  「素日你最懂主公心思,你猜主公到底怎麼想的?」凌寂問,見不過三尺外的客行南半晌不回話,便坐過去用手肘碰了碰他,「喂,我知道你沒睡。」

  客行南這才睜開雙眼,嘆道:「其實,在主公令田老將軍東取北涼時候,他心裡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只是不好明說而已。主公既想借著自己親去的風聲,叫其他群雄都過去,或許再使些法子推波助瀾,讓仁宗在芒山上大殺四方,名聲掃地。又因事情突變,想改變路徑,不用親自犯險。但是這兩者難以兼得,畢竟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們的動向,斥候細作一波又一波,不都是在探聽我們的風聲嗎?」

  凌寂思量片刻,點點頭「有理」,忽然又笑道:「切,你這不等於沒說嗎?」

  客行南道:「哪裡等於沒說,下午厲南宮那句話其實就說出了主公的心思。明去卻實未去,關鍵在於怎麼叫人相信主公就在車架之中而已!」

  凌寂恍然大悟,垂首沉吟片刻,嘆道:「看來,主公現在只是猶豫如何在我們之中挑人選,也在想怎麼開口了。」

  「正是,」客行南重重點頭,「但是為人臣者,怎麼能不為主上排憂解難,我方才就在想不如明早便跟主公自薦,免得主公為難。」

  「你?」凌寂搖了搖頭說:「罷了,你是軍師首腦,如何能讓你犯險,還是我去吧。」

  客行南斬釘截鐵地說:「你不行,就像你說的,我是個出注意的人,我若在,他們更加相信。而且,若要萬無一失,我還要再帶一個人。」

  說著,他扭頭看了看龍亭下如門神一般闔目站立的厲南宮,道:「主公做事,向來未雨綢繆、滴水不漏,這麼些年傳出去的風聲,普天之下人盡皆知,都說厲南宮是主公的心腹、影子,主公在哪,他必在哪,換句話說,他在哪,主公就在哪;或許主公早就料到了有這需要的一天吧。酉時主公將他喚入龍亭帳中密談,事後又讓他放了一隻信鴿,或許就已經在做後面的打算了。」

  說著,客行南看了看微微失神的凌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無妨,等你跟隨久了,就知道了,主公是天下一等一的聰明人。」說罷,便繼續依在柱頭上闔眸休憩。

  凌寂愁眉看了看他沉靜的樣子,腦中似乎已經想到了明日李易會何等的故作不舍,客行南會何等的堅定代行,想著這等行事風格與江湖果然大不相同,不禁覺得胸中鬱悶難當,良久便化作長嘆一聲「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