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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劍二十七

  青瓦小院簷下,屈永正在臨摹草聖張旭的《今欲歸貼》,蒼梧劍橫在膝頭,朽木劍鞘的裂紋里透著青芒。

  當一帖臨完,最後一筆落下時,硯中墨汁突然沸騰,屈永抬起頭,望著破空而來的眩目劍光,不期然想起幾日前東方門主召見自己的場景。

  這位傳說中的劍道至尊在幾位長老陪同下見到屈永,只是讚許地點點頭,對屈永說了句你很不錯,然後就將自己的蒼梧劍遞給屈永。

  這一舉動不但驚呆了屈永,也讓蕭布衣等幾位長老大為震撼,他們用眼神相互交流資訊,滿臉的不可思議,再看向屈永時,神情也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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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屈永不停推脫拒不敢接的時候,東方式開只說了句:長者賜,不可辭!

  屈永無言以對,只好硬著頭皮接下了燙手的蒼梧劍。

  東方門主似乎對宗門內這種俗事俗務沒有太多興趣,全程沒有太多話語,反倒是幾位長老對屈永褒獎勉慰一番。

  屈永雲裡霧裡,有些受寵若驚地離開劍廬,走在下山的崎嶇小徑時,耳邊傳來東方式開聲音,聲音不大,但格外清晰——「聽說東方劍不斷挑釁你……你就教他做人,如果你顧忌他的身份而不敢應戰……那便是對劍道的褻瀆!」

  念及至此,屈永膝前橫著的蒼梧劍似一葉扁舟飄搖而出,他縱身一躍,足尖點過斷裂的竹枝,身上麻衣無風自動。

  蒼梧劍鋒划過虛空,竟帶起細密的浩然之氣,青光如水波蕩漾,將那襲來的九頭雷蟒層層包裹。

  青光中似有無數持劍廝殺的虛影,每一道身影都在演繹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至理,待雷蟒潰散時,漫天竹葉飄落,每一片葉子上都映著《論語》中「攻乎異端,斯害也已」的金色箴言……

  遠處傳來晨鐘轟鳴,九重雲海突然裂開縫隙,一聲低亢的龍吟響起,開陽劍金光割裂雲海,凝成無數龍鱗虛影。

  雲海翻湧如沸,劍氣凝成的龍影裹著風雷撲下。

  屈永不退反進,蒼梧劍劃出渾圓,飄落的竹葉隨劍勢而起,結成「玄歌劍陣」。

  龍影撞上劍陣的瞬間,三千青竹同時折腰,竹葉上的露珠炸成水霧,在朝陽下映出七彩虹橋。

  七彩虹橋內瀰漫著滔天劍氣,東方劍瞳孔驟縮,他旋身飛躍到虹橋最高處,又一劍刺出,三見劍法第二式——見眾生。

  劍光分化萬千,每道劍氣都化作不同身影,持鋤老農、浣紗少女、逍遙書生、垂釣蓑翁...…眾生相裹著紅塵煙火氣,這一劍似在人間,而非人間。

  「仁者之劍,當為蒼生開太平!」

  蒼梧劍突然迸發金芒,屈永手中劍勢驟變,三百六十根竹枝虛影化作狼毫,飽蘸元氣在虛空揮舞,「仁者愛人」四字浮空而起,化作青色劍網。

  眾生劍氣觸及青色劍網剎那,老農的鋤頭生出麥穗,少女的紗衣綻開蓮花,書生的手中多出教尺,蓑翁的魚鉤垂下明月,竟是生生將這殺招化為和諧。

  蒼梧劍飛回屈永手中,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劍身,東方劍這才看出屈永所用之劍竟然是蒼梧劍。

  不可一世的少年臉色鐵青,面目扭曲,他戰意沸騰,咬破舌尖噴出血霧,奮力揮出第三劍——見自己!

  金光驟然坍縮成一線,劍尖浮現出微縮的滿天星河,這是以自身真元盡數灌注的一劍,所過之處空間扭曲,竹葉、山石尚未觸及便化作齏粉。

  屈永的麻衣突然鼓盪如帆,他踏著崩裂的碎石逆流而上,蒼梧劍身里溢位星沙,這是東方式開贈劍時封印的天地烘爐餘燼。

  他一劍點出,毫無花俏,卻暗合大巧若拙之韻,劍意如老農鋤地、稚子臨帖般質樸。

  「鐺——」

  雙劍相擊的脆響驚起滿山白鷺,東方劍虎口迸血,開陽劍險些脫手,眼睜睜看著劍脊的龍紋寸寸崩解。

  引以為傲的三見劍氣,竟被對方瀟灑寫意的化去:見天地者困於天高地厚,見眾生者溺於人海沉浮,見自己者...…他忽然看到劍影里的自己,華袍玉帶下裹著個瑟瑟發抖的稚童……

  東方劍踉蹌跌坐,蒼梧劍停在喉前三寸,他沙啞道:「好個屈永,你竟以儒道入劍道……」

  看著散落地上的竹葉拼成的「仁」字,終於明白自己所領悟的劍道,在對方眼中不過是孩童塗鴉,這一刻,他既悲憤,又不甘。

  看著屈永手中的蒼梧劍,東方劍神色複雜,喊道:「我不服,我不服……是叔叔偏心……我不服!」

  少年氣急敗壞地揮舞著拳頭,起身向葬劍峰跑去。

  滿山青竹不知何時已重新立起,斷竹處抽出嫩綠新芽。

  屈永默然無語,隨著蒼梧劍歸鞘,天地寂靜,群峰低頭,整個穹窿山似乎都在搖曳,萬丈霞光攸然升起,驚得群鳥鳴叫升空,宛如一片雲朵般盤旋天際。

  五老峰上傳出驚噫聲,隨著幾股強大的神識探出,彭老祖的笑聲響徹群山。

  「老邱……邱劍來,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你心心念念的後繼者出現啦,劍二十七,哈哈哈……」

  天地異象引起了縱劍門越來越多的人關注,各峰長老神色凝重望著天際,門下弟子隨之仰望,眼中滿是羨慕與震驚。

  葬劍峰頂,劍廬中,山風吹拂得東方式開衣袂飄飄,彷佛隨時都會御風而去,許廣平與胡廣生神色恭謹,分侍左右。

  東方式開臉上古井無波,指尖輕輕拂去衣袖上的一片竹葉,望向遠方雲海深處躍出的那輪鮮紅朝陽,眉梢微挑,喃喃道:「觀千劍而後識器,以儒道融入劍道,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妙哉……」

  劍窟內,還在苦思悟劍的弟子們發現,九座石碑劇烈震顫,原本透著溫潤如玉的碑壁突然光華大作。

  就在眾人驚呼中,石碑上泛出許多文字,仔細看去,竟是一個個名字——上官蒼穹、穆鐵雄、周鴻升……邱劍來,屈永。

  二十七個名字,如同二十七把高懸的劍,劍氣如光,刺得每一名弟子眸光滾燙,熱淚盈眶。

  最後一個名字,屈永。

  雲纓在人群中揉了揉眼睛,還是有些不敢置信,她又反覆觀看了三四遍,仍然無法與那個堅毅、寡言,甚至有些害羞的青年聯絡起來……原本以為他只是單純的運氣好,率先領悟到了劍意,想不到……居然會如此厲害。

  聽著身後師兄弟們的竊竊私語,雲纓怔立碑前,腦海中轉過無數念頭。

  千百年來,劍窟石碑刻上了許多名字,自縱劍門開山祖師上官蒼穹,無一不是驚才絕艷之輩,隨便哪個名字放在江湖中,都是驚天動地的存在。

  行走江湖的世人,哪怕沒有見過他的人,也一定聽過他的傳說。

  後來世人為了表示對他們的敬仰,尊稱他們為劍大先生、劍二先生、劍三先生,直到今天的劍二十七……屈永。

  二十七先生的橫空出世,讓縱劍門上下沸騰,成了轟動一時的大事,相比較之下,東方門主將「天問劍」賜給蕭布衣長老,「亢龍劍」賜給東方劍的事,眾人討論起時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

  洛陽城郊,天空陰沉沉的,空氣格外悶熱,驛路兩旁的柳樹耷拉著葉子,就連藏在枝葉間的蟬兒也蔫蔫的發呆,不再歌唱。

  破舊的馬車吱吱呀呀,趕車的老漢坐在車轅低頭打著瞌睡,任由車子不緊不慢地向前晃蕩。

  何安揹著簡易的包裹,走得絲毫不比馬車慢。

  「大志……你當真不和我一起去縱劍門?院首大人說此行雖然兇險,但藏著莫大的機緣,你若不去,豈不可惜?」

  「嗯……」,一旁的范大志眼神飄忽不定,看了一眼何安,又望向路邊綠油油的稻田。

  「小安,我……你知道我不會打架,我怕去了……你還要分心照顧我……」

  范大志有些心虛的摸了摸鼻子:「院首大人也說我的境界太低……你如今已經是合道境了,我還停在化氣境……就連煉神境的門檻,我還沒有摸到半點……唉……人比人,氣死人啊!」

  范大志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從路邊拔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躲避著何安的目光,拍了拍胸脯,彷佛下了很大的決心道:「小安……你放心吧,我發誓……以後會努力修煉……」

  話音剛落,烏沉沉的天空響起一聲悶雷,范大志嚇了一跳,抬頭看看天,心道撒謊難道會遭雷劈?

  「大志……其實你資質非凡,比我只強不弱,只是你不願下苦功而已……」

  何安搖頭苦笑,放緩腳步道:「今後我不在你身邊,你一個人在知行院要潛心靜修,沒事不要出門亂逛,凡事小心……這個你留著防身,關鍵時刻,只需注入真氣即可……」

  范大志接過何安遞來的一枚玉佩,入手溫熱,心中不由感動,還未及開口,臉頰幾滴潤濕。

  瀝瀝細雨,綿綿而來,何安信手摺了路邊一片桐葉,頂在頭上,揮手道:「大志,保重……」

  那日雨碎,少年青衫,折一葉為傘,獨自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