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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紅塵自有痴情種

  外面小雨淅淅瀝瀝,范大志躺在床上,翻看了一會何安給他寫的驚神指心得,又坐起身對著窗子,默默參悟了半個時辰,不覺有些無聊。

  摸著小黑貓緞子一般光滑的皮毛,小貓縮了縮腦袋依舊沉睡,范大志有點心煩意亂。

  這隻貓兒說來也怪,冬天抱在懷裡像個小火爐,夏天卻又變得冰爽宜人,見識過上次被困秦州秘道時它展現出的神奇,范大志深知這個小東西不簡單,對它時而臥床酣睡,時而跑出去幾天不見蹤影,早已見怪不怪。

  「春困秋乏夏打盹,枕著雨聲好入眠……」

  范大志抻了個懶腰,也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一人一貓鼾聲響起。

  睡夢正酣,突然門外一陣嘈雜,響起咚咚敲門聲,范大志揉了揉眼睛,跳下床把門開啟,正想發起床氣,隨著一陣香風撲鼻,一個雲鬢斜簪的女子猛然撲進自己懷裡。

  「公子……自從那日得見,奴家日思夜想,只盼能與公子再見上一面。」

  懷裡溫熱的身子顫抖,低聲嬌泣,抬起一張梨花帶雨的俏臉,范大志心尖一顫,可不正是讓他朝思暮想魂牽夢繞的撫琴女子狸奴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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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心愛的姑娘,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范大志不知所措,還不等他反應過來,房門突然咔嚓裂開,長得像城隍判官一般的懲戒堂堂主賈懷綱破門而入,厲聲呵斥:「范大志,你好大膽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公然狎妓,來來來,隨我到懲戒堂接受刑罰!」

  「我……賈師……我……」,范大志面紅耳赤,心中又驚又急,想推開懷裡的狸奴,不料對方卻將他抱得更緊,一張梨花帶雨的俏臉埋在大志胸口,說什麼也不撒手。

  「大膽妖女,不知廉恥,惑亂我知行院弟子,待我砍了你!」

  賈懷綱見狀勃然大怒,擎起明晃晃的腰刀,當頭砍去。

  「不要啊——」

  范大志大叫一聲,翻身坐起,身上大汗淋漓,愣了片刻,原來是南柯一夢。

  春夢了無痕,卻又那麼撩撥人,范大志仲怔出神,回憶起剛才夢裡旖旎場景,有些難為情地嘿嘿一笑,續而有些惆悵。

  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喵嗚……」,貓兒的叫聲打斷了范大志的思緒,小黑貓在床角蜷著身子,眯眼看著范大志,用爪子捋了捋鬍鬚,彷佛對他的發痴非常鄙夷與不屑,接著打了個哈欠,繼續埋頭大睡。

  對著銅盆清水理了理鬢角,范大志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手指撫過青衫袖口的補丁時頓了頓,這身衣裳還是當初剛入知行院時置辦的,肘部都磨得薄了許多。

  翻箱倒櫃找了一番,只找到一件皺巴巴的冬衫,范大志花錢向來大手大腳,對吃是毫不吝嗇,但從不注重外表,衣裳從來沒有幾件。

  從枕下摸出個褪色荷包,倒出二百八十六兩碎銀,有二十兩是他最近想方設法「攢」下的,剩下的是他老爹范有富給他的全部家當。

  將沉甸甸的銀子塞進袖袋,范大志頓覺腰板挺直,走出房門,外面早已雨停,只是依然燥熱,酷暑季節,一場小雨如同在燃燒的烈柴上潑了一盆水,熱氣一蒸騰,反而更加悶熱。

  「哎呦,范學子今日氣色真好!」

  知行院的灑掃婆子隨口誇讚,范大志靦腆一笑,望著老槐樹稠密的枝葉,雨後天晴,夕陽的餘暉照著翠綠葉子,光影點點——像極了璀璨樓雅間掛的碧玉珠簾……

  夜幕降臨,暑氣稍退,納涼的人走出家門,隨著燈燭亮起,帝都洛陽的繁華夜市正式拉開帷幕。

  寶馬雕車,人聲鼎沸,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蒸騰的油煙味混著酒樓飄來的炒菜香在空氣中飄蕩……

  璀璨樓鎏金匾額下,范大志站在石階前攥緊了袖袋裡的銀錠。

  前襟漿洗得發白的青衫蹭著門廊處的金絲楠木雕花,他第一次獨自一人來這種地方,心情很是緊張,汗濕的後背貼著粗布內衫,聞到自己衣領間殘留的皂角味,在這滿是龍涎香的大堂里顯得格格不入。

  門廊處兩個錦衣公子搖著灑金摺扇經過,扇墜上的和田玉在燈光的照耀下散發著螢光,晃得他眯起眼。

  「哎呦!公子樓上請——」

  小二拖長的尾音裡帶著三分諂媚,作為洛陽城知名酒樓里的夥計,他記憶力超群,只是一個照面就憶起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胖子,上次可是跟隨顧國公來過的,所以絲毫不敢怠慢。

  二樓鎏金楠木門開啟的剎那,冰鑒涼氣裹著龍涎香撲面而來,范大志踩上西域駝絨毯時,靴底裂口漏出的草屑正巧落在牡丹纏枝紋上,他慌忙用鞋跟碾碎,卻見拐角處的銅鏡里映出自己漲紅的臉。

  哥窯冰裂紋梅瓶斜插著帶露的紫玉蘭,博古架上的汝窯茶具泛著雨過天青色,纏枝蓮紋銅熏爐吐著蘇合香,范大志指尖觸到黃花梨椅背的夜宴圖雕花,便被冰涼的觸感激得縮手,這扶手竟嵌著整塊和田玉,與他荷包里的碎銀的溫度,隔著雲泥。

  「清蒸鰣魚配松露、蟹粉獅子頭、琥珀醉蝦……」

  小二報菜名的腔調像在唱曲,大志盯著選單上紋銀一百一十兩的字樣,後頸滲出冷汗,本以為自己有了二百多兩銀子是很闊綽的,想不到在這裡居然還不夠兩頓飯錢。

  「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要小的喚來為公子把盞?」酒菜很快上齊,小二諂媚笑問道。

  望著桌上珍饈,范大志卻沒有絲毫食慾,他從袖中摸出一兩碎銀,心中無比肉疼地遞給小二,表面卻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假裝不經意的思考,道:「嗯……就還請上次那個撫琴的姑娘過來再撫一曲。」

  「好嘞,公子稍坐,小的這就去給您叫人!」小二得了賞銀,眉開眼笑地去了。

  璀璨樓最為豪華的廂房內,一個錦袍玉帶青年負手站在窗前,臉色陰沉,透過層層薄紗,他狹長的眼睛眯起,彷佛毒蛇一般狠狠盯著范大志的所在。

  「死胖子……」,錦袍青年頰肉凸起,咬牙切齒道:「我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崔少赴縱劍門在即,何必與這種夯貨計較?」一旁玄衣青年不禁勸道。

  「夯貨?雲飛……你可莫被這死胖子外表蒙蔽,這傢伙看上去像頭蠢豬,實則狡詐之極……此人,我非殺不可!」

  錦袍青年額頭青筋畢露,氣憤難消,那令他感到無比恥辱的一幕又在腦海中浮現,瞬間覺得喉間發出惡臭,險些讓他乾嘔出聲。

  這個姓范的死胖子,曾當著京城兩大書院所有學子的面,讓他顏面掃地出盡洋相,每每想起,簡直讓他悲憤欲絕。

  雖然他修煉「九轉玄功」,修為境界一再提升,但是那不堪的往事,就像一根刺埋在心底,深深地刺痛著他。

  而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的死胖子,則成了他的心魔,一日不除,他就無法從那片陰影中走出來,甚至,讓他的道心蒙塵今後修為再難寸進。

  范大志,必須死!

  錦袍青年越想越氣,俊秀的臉龐漸漸猙獰,他輕輕擊掌,門外侍從應聲而入。

  「找人盯住雅香閣那個胖子……讓簡小郎多帶點人手,只要他出了知行院,找機會把他抓住,不要弄死了,把他關起來……等本公子回來,慢慢折磨他……」

  「是!」侍從拱手離去。

  玄衣青年道:「這個范大志也是,惹誰不好,惹了我們崔少……」

  「怎麼……雲飛兄動了惻隱之心?」錦袍青年緩步走到桌前,斟了杯酒一飲而盡。

  「哪裡……哪裡……」,玄衣青年笑著擺手道:「雲飛與知行院早已沒有半點干係……崔少的敵人,就是我畢雲飛的敵人。」

  這兩人正是崔知夏與久未露面的畢雲飛,宰相崔逸忠為了給陳帝籌措軍餉,在京都大肆圈地斂財,搞得雞飛狗跳怨聲載道,其中如何巧立名目,橫徵暴斂,都是畢雲飛在背後為崔逸忠出謀劃策,後來此事遭百官彈劾,雖然宰相大人背了黑鍋,但畢雲飛在刑部卻水漲船高,升至刑部郎中。

  范大志夾了一片火腿放入口中,食不知味地嚼了兩口,滿懷期待的望著門口。

  珠簾掀起的剎那,他聽見自己心跳蓋過了廂房外的喧譁聲。

  姑娘抱著焦尾古琴立在光影交界處,藕荷色襦裙上的纏枝蓮暗紋隨呼吸起伏,腕間銀鈴卻拴著一根刺目的紅繩,那是璀璨樓樂伎的標記。

  一盞琉璃宮燈懸在雕花梁下,暖光透過茜紗,在她眉眼間籠了層薄霧。

  狸奴姑娘挑起琴弦,煙青色廣袖滑落半截,露出的手腕似雪裡透青的定窯瓷。

  「公子想聽什麼曲子?」

  軟糯聲音響起,黛色遠山眉下,是雙含霜帶露的丹鳳眼,眼尾用螺子黛拖出雲紋般的弧度,睫羽輕顫時,恍若寒塘掠過驚鴻影。

  她鼻樑纖巧如工筆勾勒,卻在鼻尖處微微上翹,平添三分稚氣,硃砂點就的絳唇旁,一粒墨色小痣生在唇角,笑時隨梨渦隱現,似宣紙上無意濺落的松煙。

  俗話說燈下看美人,猶勝三分色,范大志鼻端嗅著一股品流極高的脂粉香,怔怔看著燈下朝思暮想的女子,只覺無一處不美,一顆心早已飛向九霄雲外,痴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