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尾沉了一下,有人坐在那兒。他看不見,只能看見那一截被子塌下去一塊。
但這個姿勢並沒有保持多久,像是這人從坐著的姿勢,慢慢往他這邊轉過身來。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等著對方的下一個動作。
那個人站起來了,但站起來的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樣。沒有起身的動作,也沒有床板的響動,只是一下子就從坐著變成了站著。
似乎……他是飄起來的。
雲在天還是不能動,但他這次有了清晰的感覺,那個人在向自己走來。
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俯下身子,面對面盯著自己。
灰布的斜對襟小褂,黑色的紡綢褲子,老式的緞鞋,母親何秀蓮入殮那天穿的就是這一身裝裹!身上的衣服完完整整,可衣服上面的那張臉,卻只剩半邊是完整的。另外半邊塌了下去,皮翻卷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開的,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
有的地方黑透了,結著一層硬殼,有的地方泛著白,像沒燒透的紙灰。一隻眼球歪在眼眶外面,掛在臉頰上,連著一條細細的、黏糊糊的筋,在月光底下泛著水光。嘴是張著的,嘴角兩邊裂開了,一直裂到耳根,裂口裡露出白森森的牙,牙床上全是黑色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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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那張嘴動了一下。聲音還是他媽的聲音,語調還是他媽哄他睡覺的語調:「你怎麼把名字改了?你可讓我們好找啊……」
一隻手伸過來,按在他的額頭上,冰涼刺骨,涼得他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床頭櫃那邊也響了一聲,父親雲重山從黑暗裡走出來。一身藍布中山裝,三接頭的皮鞋,露出的手腕上全是水泡,有的破了,有的還鼓著,裡面裝著渾濁的液體。臉比何秀蓮完整很多,能看出整張臉的輪廓和大致的外貌,但整張臉灰白灰白的,嘴唇紫黑,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眼珠子一動不動。
看了一陣,雲重山在床邊放下一個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小馬扎,坐在上面。那個小馬扎,雲在天小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總看見他爸坐在上面抽菸。
「別怪爸媽走的那麼突然。」雲重山開口了:「我們也不想死。」
雲在天想喊他們,想問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嗓子是堵死的。眼淚從眼角往下淌,淌進耳朵里。
忽然,雲重山跟何秀蓮都不動了,像兩個被人放下的提線木偶,臉上的表情僵在那裡,嘴還張著,但不出聲了。
門口有腳步聲傳來。
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走得很穩。那個人既沒從黑暗裡冒出來,也沒從床底下鑽出來,就是從門口正常地走進來,仿佛走進了自己的家裡。
他徑直走到雲在天的床邊,站在他爸雲重山的身後,輕輕拍著雲重山的肩膀,慢慢彎下腰,把臉湊到雲在天面前。
雲隨風!
那張臉即使化成灰雲在天也認得!就是他,這個人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
雲隨風比記憶里老了一些,頭髮白了一半,眼角有紋,但五官沒變,還是那個他叫了二十年大伯的人。只是那雙眼睛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沒有溫度,沒有任何情緒,看著他,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
「雲在天,想不到你改了名字。」雲隨風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在叫他起床吃飯,「你想不到是我來找你吧?」
雲在天想喊,嗓子還是被堵得死死的。眼淚依舊往外涌,他已經什麼都看不清了。
「你爺爺,當年老糊塗了。」雲隨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說一個普通街坊的事:「你爹和你媽呢,又擋了我的路,財路!」
他伸出手,摸到了雲在天的脖子。那隻手比母親的手更涼,手指細長,骨節分明,當年戲法大師王鼎臣不止一次稱讚,雲隨風的手天生就適合變戲法。但此刻,這雙手沒有用來變戲法,而是掐住雲在天的脖子,慢慢合攏,勒緊了他的喉嚨!
雲在天感覺氣管被一寸一寸地捏緊,空氣一點一點地消失,他的靈魂仿佛逐漸被抽離了軀體,他想掙扎,身體卻還是動不了。
「孩子,無論你改成什麼名字,我都認得你。」雲隨風的臉湊到他眼前,近到鼻尖碰著鼻尖,「當我財路的人,都得死!」
「擋!我!者!死!」
每說一個字,雲隨風的手指就合攏一分。雲在天的喉結被摁住了,氣管被壓扁了,他徹底無法呼吸,視線也開始模糊,雲隨風的臉在眼前慢慢變成了一個輪廓。
那個輪廓說:「雲在天,你下去陪你的父母吧。」
輪廓也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的黑暗。
雲在天覺得自己的靈魂被抽離了身體,漂浮在空中,他的下面就是那具正在熟睡的軀體……
他死死地抓住旁邊的床幫,想要回到自己的體內,他開始掙扎,後背開始傳來刺痛,最後伴隨砰的一聲悶響,雲在天猛地睜開眼!
他顧不得一切,第一件事就是先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汗。
這時候後背的疼痛傳來,傷口被扯開了,紗布底下滲出一層血漬。而剛才那一聲悶哼,是他撲騰的時候,頭頂撞到了床頭的牆上,此時頭頂也是隱隱作痛。他坐在床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砰砰的心跳聲,砸得肋骨都在疼。
他抬頭看看屋裡的掛表,時間是凌晨的三點十七分。
窗外還是黑的,哪怕是清潔隊倒髒土的都還沒上班呢。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跨欄背心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背上冰涼冰涼的。他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茶缸子,手抖得厲害,差點直接把茶缸扒拉到地上。
半缸子涼茶水灌下去,雲在天的心裡安定了一些,但喉嚨里那股被掐過的感覺還在,每咽下去一口茶水,喉嚨都像是被刀片割了一下。
屋裡什麼味道都沒有了,身上的護膚品味兒、永紅煙的嗆人煙味、萬紫千紅的香味兒,全沒了。只剩下他身上的汗酸味,和後背傷口裡滲出來的那點血腥味兒。
他坐在床邊,從抽屜里拿出一盒萬寶路,拆了封,抽出一根點上。萬寶路的菸草香味兒,跟父親抽的永紅不是一個味兒。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去,看著煙在黑暗裡散開。
「大伯……」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嚇得他甚至不敢說話了。
煙燒到過濾嘴,火苗突的一下燒起來,燙了他的手指。他趕緊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又抽出一根點上。
窗外天還黑著,他就這麼愣呵呵地坐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一直到天邊泛紅,清潔隊的倒土車來到了院子門口,把每家每戶門前裝垃圾的「土筐」拎出去,倒進垃圾車裡,拉著車,一步步地走遠。
雲在天起身脫了衣服,把身上的冷汗和血污擦乾淨,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從家裡走了出去。
凌晨四點半,胡同里沒有其他人,他又點上一根煙,往胡同外面走。
路邊的早點鋪已經開門了,他推門走了進去,早點鋪的徐姐正在往炸果子的油鍋里倒油。
「喲,雲師傅,你也起這麼早啊,這剛開門,油還沒熱呢,豆腐跟豆漿也還沒熟呢。」
「沒事,我等會兒。」雲在天的聲音依舊嘶啞得難聽。
徐姐也不攔他:「那行,正好,你跟素梅聊會兒天,一會兒我這果子炸好了,給你們端過去。」
「素梅?」雲在天聽徐姐這麼一說,扭頭往店裡看去,白素梅坐在一張餐桌前,正在發愣。
她是店裡唯一的客人。
他趕緊走過去,坐到白素梅的旁邊,低聲問她:「你怎麼也起這麼早?」
白素梅嚇了一跳,這才回過神來,看著同樣早起的雲在天,臉上滿是驚訝:「你該不會也……」
雲在天實話實說:「我夢見我爸媽了,他們穿的就是入殮那天穿的裝裹。我媽問我為什麼把名字改了,說他們找不著我。我爸坐在小馬紮上,跟我說別怪他,他也不想死。」
白素梅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我大伯來了,就是雲隨風……」雲在天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手也有點抖,為了緩解緊張,他又點上一根煙,猛吸了一口,這才繼續說道:「他站在我爸身後,手搭在我爸肩膀上,跟我說,我媽我爸都是他弄死的,凡是擋他財路的人,都得死。然後他就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掐死了。」
白素梅大驚:「掐死了?」
「嗯,我感覺我在天上飄著,撲騰了好久,最後腦袋撞到牆上才醒過來。」
「我和你一樣,我夢見了我師爺,」白素梅的聲音也開始抖:「他站在門口,臉上身上全是燒傷,皮都翻開了,眼睛裡流著血。他說,『丫頭,那輛車,不是意外。』然後我夢見我師父,他跪下來求我,求我幫師爺報仇,無論我怎麼拉他、求他,他都不起來,我急得直哭,最後哭醒了。」
她停住了,低下頭,兩隻手攥得更緊了。
早點鋪的油鍋滋啦一聲響,徐姐那邊的棒槌果子一根接一根地下了鍋。
兩個人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油鍋里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給這段沉默配了一層底噪。
「咱倆做的夢好像是一樣的。」白素梅先開口了,「我師父、我師爺、你爸媽、雲隨風,全都和那起車禍有關,難道是他們給咱倆託夢?」
雲在天搖搖頭:「我覺得這不是託夢,這更像是噩夢!」
「噩夢?」
「對,噩夢!」他提醒白素梅:「有人想激發出咱們內心深處的恐懼!」
「難道是咱們做的那次護膚?」白素梅也明白了:「咱倆昨天在美容院待了一下午,晚上吃飯的時候,食堂的田姐說咱倆身上香,你還說你晚上不泡澡了,這香味得留一宿。」
「對,我說過。」
「女澡堂晚上不營業,我也沒洗澡。」白素梅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回家就躺下了,身上那股香味兒一直到睡覺前都在,然後我就做了這個夢。」
雲在天又抽出一根煙,剛才那根他只抽了三口就抽完了……
白素梅不安地看著雲在天:「你還記得何姨說的那個霍教授嗎?穿牆術、讀心術那個。」
「當然。」
「如果那些是戲法,我能刨他的活。但昨天這個……」白素梅輕嘆一聲,語氣里充滿了無力感:「這不是戲法,這是藥。」
雲在天又猛吸了一口:「九金十八汗,金是算命,汗就是賣藥的,算命的和賣藥的走得最近,這個張楓也許就是『挑汗的』出身,搭上戧金的那個姓霍的,這年頭都講究個包裝,他們一個包裝成老闆,一個包裝成教授,咱們這次算是著了人家的道!」
白素梅再次嘆息:「咱倆昨天躺在人家屋裡,人家給咱抹的東西,咱不知道是什麼。她們讓咱聞什麼味兒,咱就聞什麼味兒。她們讓咱做什麼夢,咱就做什麼夢。咱以為自己在摸人家的底,其實人家早把底摸完了。」
徐姐端著兩根剛炸好的棒槌果子走過來,看見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全都是一臉愁容,愣了一下:「喲,你們這是怎麼了?大早晨的,吵架了?」
「沒有。」雲在天擠出一個笑,「徐姐,您這果子炸得真棒嘿,棗紅色,看著一準是又酥又脆。」
「那趕緊吃啊,趁熱。」
徐姐走了,白素梅拿起一根果子,掰成兩半,又放下了。
「今天下午還得去那個帶功報告。」她看著雲在天,第一次沒叫他胖子:「天哥,我有點害怕。」
這時候後廚點豆腐的高師傅端著兩碗豆漿走了過來:「二位,豆漿剛出鍋,今天你們來得早,頭一鍋的。」
「下午的帶功報告,咱們必須去,一來是答應徐所了,二來是這倆禍害不除,以後咱們還不定遇上什麼邪性事呢!素梅,你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傷到一根汗毛!」雲在天被她那聲「天哥」叫得瞬間燃起鬥志,端起豆漿,一口灌下去半碗。燙得他舌頭都腫了,但他咬著牙沒放碗,硬咽下去了。
「你嗓子怎麼了?」
「夢裡被掐的。」
白素梅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容:「不是豆漿燙的?」
雲在天被這一燙,嗓子反倒沒這麼疼了,說話也舒服了一些:「不管怎麼著,我絕不會讓你像上次一樣出事。」
白素梅沒再笑,也沒再說什麼。她端起自己的豆漿,慢慢喝著。
下午兩點,何姨準時到了雲在天的店裡。穿了一身碎花紋的確良襯衫,頭髮吹得蓬鬆,臉上擦著粉,嘴唇上還抹了點口紅,一看就是精心收拾過的。她看見白素梅一身白色長袖旗袍,雲在天白色小褂,黑紡綢燈籠褲,腳下布鞋,手裡一柄摺扇,對二人的打扮比較滿意:「行,走吧,今天人不少,去晚了沒座。」
這次帶功報告是霍教授近期的最後一次,來的人多,地址設在了橋北工人新村的工人俱樂部大禮堂里。三人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長隊,大部分都是四五十歲的女人,穿著打扮都挺講究,一看就是家裡條件不錯的。何姨在隊伍里不停地跟人打招呼,「張姐」「李姐」叫得親熱,那些人看見何姨也熱情,但目光掃過白素梅和雲在天的時候,明顯帶著幾分打量和戒備。
徐所今天穿了一身便衣,白色的確良襯衣配黑西褲,腳下一雙黑皮鞋,豎著個背頭,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像個幹部的打扮。
雲在天和白素梅假裝跟他偶遇,在門口聊了幾句,報告會快要開始的時候,何姨過來跟他們匯合,一眼就認出了徐所。
「喲,您是徐……」
徐所趕緊攔她:「對呀,我就是銷售科的老徐呀,您還記得我呢?咱倆可好幾年沒見啦!」
說著,湊到何姨跟前:「老姐姐,您配合一下我工作,我是來維持活動秩序的。」
何姨信以為真:「哦哦哦,明白,明白。」
進了禮堂,前排的好位置已經坐滿了。何姨拉著他們在中後排找了四個連座坐下。白素梅掃了一圈——禮堂能坐三四百人,今天目測來了足有兩百多,除了中年婦女,也有幾個年紀稍大的男人。台上擺著一張鋪了紅布的長桌,桌上放著一個麥克風和一個搪瓷茶杯。後門開著,側門也開著,徐所的人應該已經在外圍布了控,但屋裡屋外,至少有七八個工作人員,不知道是工人俱樂部的人,還是那個霍教授的手下。
兩點半,一個男人從側門走了進來。五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身灰白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臉上帶著笑,笑得溫和,有幾分儒雅氣質,還真像一個站在講台上的教授。他走到台前,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後對著麥克風輕輕吹了一下,開始說話。聲音不大,但禮堂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得見。
「感謝各位今天賞光,我看今天來的人很多,有幾位還是第一次來。」說著,他的目光掃過雲在天三人,繼續說道:「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霍,我叫霍查,可我不是阿爾巴尼亞人,我是從美國來的。我也不是什麼大師,我就是個做研究的,而且研究的方向比較偏,叫『人體科學』。什麼叫人體科學?就是研究人的潛能。人的潛能有多大?沒人知道,我研究了二十多年,才摸到一點門道。」
他講得不緊不慢,偶爾穿插一兩個小笑話,台下的人笑得很捧場。白素梅聽了一會兒,覺得這人講話確實有一套。他不給你硬灌什麼知識,就像是平常聊天一樣,聊著聊著,就把你帶進去了。
講了大約二十分鐘,講到了「人體氣場」這個概念,霍教授停下來喝了口水:「既然咱們聊到了氣場,來,我看看……」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白素梅和雲在天的方向,伸手一指白素梅:「這位姑娘,還有旁邊這位小伙子,你們都是第一次來吧?」
白素梅心裡一緊,沒說話,雲在天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這一下被霍教授看在眼裡,他笑了笑:「二位別緊張,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們這種第一次來的人,氣場跟老學員不一樣。老學員的氣場是打開的,你們倆的氣場是關著的。關著,說明心裡有事。」
他摘下眼鏡,用一塊手帕慢慢擦著鏡片,一邊擦一邊說:「這位姑娘,你心裡的事跟你師父一家有關,對吧?」
白素梅的血瞬間湧上了臉,禮堂里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盯著她。何姨在旁邊愣住了,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霍教授把眼鏡戴回去,笑得更溫和了:「你師父和你師爺都是好人,可惜啊,走得太早了。我看你這個狀態,是不是昨天晚上夢見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