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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美容院

  徐所接了雲在天的電話,很快就來到了店裡。

  看見白素梅的手上還纏著繃帶,徐所有點心疼:「喲,小白,你這手還沒好呢?」

  「指甲長得慢,剛長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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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事是一檔子接著一檔子來,金家那事剛過去不到一個月,這又來一個假大師。跟我仔細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二人就把眼下掌握的情況跟徐所匯報了一遍,徐所聽完,面色十分凝重:「二位,我不瞞你們,如果這事屬實,那可是個大案子!涉案金額有可能幾十甚至上百萬,這可不是我們派出所能解決的,更何況這個美容院在橋南,我是橋北派出所的所長,那邊不是我的轄區,這事我得跟上級匯報,弄不好還得驚動市局呢。」

  雲在天頓時緊張起來:「那得等多長時間?萬一這小子跑了怎麼辦?」

  「對,眼下最麻煩的事,就是不能讓他們跑了。所以……這事還得麻煩你們二位。」

  徐所這話說得有點沒底氣,上次就是倆人見義勇為,結果弄到住院,這次還得麻煩他們,要是再出點事,那就有點傷交情了。

  白素梅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畢竟自己老媽差點被騙,她很想抓了這個假大師。

  「徐所,您就說吧,用我們幹嘛,我白素梅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見白素梅都發言了,雲在天只能跟著:「對,徐所,您說吧,這事咱怎麼解決?」

  「我這個主意叫打草驚蛇,這個假大師下次再做什麼活動的時候,你們就當面去揭穿他,用被害人家屬的身份去,先破了他的『顯法』,讓美容院的那些顧客知道他是個騙子,雖然沒證據抓他,但起碼能讓這些闊太太們猶豫,咱先保證這錢到不了他手裡。即便將來他跑了,也沒人受到損失不是?」

  白素梅連連點頭,覺得徐所說的有道理。

  雲在天看看白素梅纏著繃帶的手,有點擔心:「徐所,上次金家那事,我跟素梅倆人都差點栽進去。這次您還讓我們去,萬一那小子手底下也有人呢?」

  徐所沉默了一下:「我也替你們擔心啊,所以這次我不想讓你們進去。想你們給我手下人講講具體的『門子』,我派人進去破了他的顯法。」

  白素梅反對:「戲法是練出來的,就算我給您講明白了,給您一樣的道具,您也變不出這個效果。」

  徐所也是曲藝行的人,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還是替她擔心。三人商量了足有一個鐘頭,最後商量的結果是:徐所以私人的身份,親自帶著白素梅、雲在天進去,別看老頭五十多歲了,身體素質還是不錯的,而且正經是活躍在一線的警察,至少安全上有點保障。

  徐所見二人同意他的辦法,便起身道:「事不宜遲,我先去跟橋南的趙所長通個氣,然後上報分局,爭取早點正式介入這個事。你們也別閒著,那個小鳳不樂意出面,不是還有什麼什麼嬸、什么姨的嗎,都去訪訪,爭取讓她們帶著咱們進一次會場,只要能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穿他,咱這個計劃就成功了一半。」

  三人商量好這個計劃,便兵分兩路。

  白素梅和雲在天先去找何姨,這位何姨跟白素梅的母親是同事,以前在廠里關係處得還不錯。宋春燕是廠里的倉庫管理員,何姨則是廠辦的主任,倆人沒少湊一塊合夥從倉庫里「領用辦公用品」。

  何姨退休還不到一年,已經是街道辦的積極分子和文藝骨幹了。以前在廠里上班的時候,她就經常協助工會組織個演出什麼的,自己也愛唱愛跳,現在退休了,更是在街道組織老年合唱團,參加個匯演、比賽之類的活動。

  因為退休金高,又經常參加活動,她平時沒少去橋南的美容院做保養,跟美容院的人比較熟,尤其是美容院的老闆張楓,那更是一口一個何主任的叫著,仿佛她還沒退休似的。

  這次張楓邀請來大師帶大家做帶功報告,何姨也是積極參與,對這位大師十分信任,不僅自己打算交錢,還喊上自己的老姐妹宋春燕和杜嬸一塊參與。

  白素梅來找她打聽情況,何姨仍然是對這位大師奉若神明,給他們倆講這大師如何厲害。

  白素梅幾次想要插話,想用對付母親那招,揭破對方的戲法,但都被雲在天悄悄攔住,示意她先聽完。

  等何姨全都講完,雲在天搶先說道:「何姨,您看素梅這手,前些日子幫我處理個事,給指甲弄折了,而且這臉上您看,也有點受傷,萬幸是沒留下疤。」

  何姨對白素梅也十分關心:「是呀,我聽春燕說了,閨女傷得挺厲害的,住院都住了小一個月呢!」

  雲在天順著她的話說:「可不是嘛,我住了倆星期,她是仨星期,這不昨天剛出院,今兒這是頭一天,一來是給您報個平安,再一個是聽白嬸說,您人脈廣,面子大,跟橋南那個美容院的老闆挺熟的?」

  「太熟了,那是我姐妹兒,跟你說啊,張總那人可好了,南方來的,正經的買賣人,做生意特別規矩,不宰客。最開始我聽說現在美容院挺貴的,我都不敢去,結果去了才發現,人家不是那種一錘子買賣,你看我這臉,像多大歲數的?」

  「也就40出頭。」

  「小雲,你這孩子是真會說話。我跟你說,就我這樣的,每月去一次,又護膚,又美白,有時候還買點化妝品帶回來,一次才兩三百塊錢,多合適!」

  雲在天心中暗笑:這是讓人賣了還給人家數錢呢。做一次護膚,干進去半個月退休金,這還喊便宜。

  但表面上,他還得捧著何姨說:「嘿,我說您怎麼越來越少相了呢,敢情是美容院的事,不過要說也是您底子好。您看我們素梅,這還不到30呢,這皮膚啊,這個臉啊……」

  白素梅手上纏著繃帶,只能拿腳狠狠踹他,他雖然明白雲在天是想製造機會讓她接近美容院的老闆,但這個話說的,她是真不愛聽。

  何姨馬上就明白了雲在天的意思:「何姨明白,素梅啊,我之前就說讓春燕跟我一塊去,她捨不得。你可不一樣,你是正式的演員啊,可得注意這外在形象,下次阿姨去做護膚的時候,喊你一塊去。」

  「那太謝謝您了,對了,您剛才說喊白嬸一塊去美容,我聽素梅說您二位還一塊練氣功呢,這跟美容也是一碼事嗎?」

  白素梅在旁補充:「我中午回家,看我媽沒在家,我就跟街坊打聽,說您跟我媽在羅馬公寓那廣場上練功呢。」

  一提起這個,何姨更來神了:「哎喲喂,這個功可厲害了,我跟你們說,這可不是那些假大師,打扮的跟和尚、老道似的,那一看就是騙子。人家這是有頭銜的,大西洲宇宙科學文化研究會的理事,自然科學的博士,美國家裡蹲大學的教授。」

  「這大學教授怎麼聽著好像下崗了呢?」

  「外國名字我也記不住,反正是從美國來的,就前些年有個電視劇,《大西洋底來的人》,他們就研究這個的。」

  「研究這個電視劇?」

  「研究電視劇幹嘛,研究大西洲。這地方沒有了,必須是有特異功能的人,才能接受到那邊的信號。人家給我們傳功,讓我們就接受人家那邊的信號。」

  雲在天趁著何姨愛聊,趕緊繼續追問:「那接受到了信號,怎麼樣呢?」

  「就有特異功能了呀,你看人家霍教授,就是接受了大西洲的信號,現在有特異功能了,穿牆術、讀心術等等的,什麼隔空取物,意念轉移,那厲害著呢!」

  「霍教授?」雲在天趕緊追問:「這霍教授,我們能見見嗎?」

  「能啊,他經常給大家做帶功報告。對了,要見你們可得抓緊,再過幾天他就該走了,南方有個大老闆,請他給種生基,人家這一次就掙幾百萬呢!這是百萬富翁啊,就這大西洲的力量,多厲害!」

  雲在天心裡暗道:他是百萬富翁了,可惜不是大西洲的力量,是你們的力量……

  但明面上,他還得激動:「哎呦,這我們可不能錯過,何姨,您看您要是有空,帶我們見見這位霍教授怎麼樣?」

  「哎呀,這可有點難辦……」何姨面露難色:「人家是大人物,我哪能說見就見啊,這樣吧,明天正好有個帶功報告,這可能是他最近這段時間最後一次來了,你們要見他,明天跟我一塊去。」

  雲在天想了想,提議:「何姨,明天我們肯定跟您去,但是今天您要是有空呢,現在帶我們去趟美容院,我們先見見您那姐妹兒,再跟人家聽蹭,怎麼也得表示表示吧。再說了,您幫我們牽線,我們也得表示表示啊。今兒您甭帶錢,都算我們倆的。」

  何姨連連擺手:「那可不行,我跟春燕多少年的交情了,哪能讓你們倆孩子請客呢。這樣吧,我給美容院的張總打個電話,讓她重視一下,你們一會兒就過去,看能不能給你們打個折什麼的。」

  何姨到底是辦公室主任出身,這種人情往來的事她可是精得很,今天她要是帶著白素梅去了,人家看她的面子肯定給打折,但用的是自己的人緣,換來的無非就是一次免費的養護,幾百塊錢的事。自己就打個電話,如果人家給打折了,白素梅和雲在天就欠了她一個人情,將來自己要是真有事找到他們,那肯定就不是幾百塊錢的小事了。如果人家張總不給面子,自己也不吃虧,而且還能看清楚自己在人家那的地位。

  雲在天別看歲數不大,也是老江湖了,看破不說破,欠你個人情不叫事,過幾天我抓了這個霍大師,挽救你兩萬塊錢的損失,你就得欠我一個更大的人情,這點小事你都不好意思跟我張嘴。

  何姨家裡就有座機,給美容院打了個電話,對方還真給面子,說給白素梅留個房間,給作一套養護,免費送化妝品,養護還給打八折。白素梅跟雲在天自然是對何姨千恩萬謝,從何姨家出來,二人直奔美容院。

  從橋北老街過河,騎車不到十分鐘,就看見了「楓華美容院」的大招牌,門口還有幾個美女的大海報,大玻璃窗能看到裡面乾淨整潔的大廳,看起來挺氣派的。

  倆人把車停在美容院門口,一個斜披綬帶的迎賓小姐就主動出來對二人鞠躬:「請問二位是有預約的白小姐和雲先生嗎?」

  「對,就是我們。」

  「二位請跟我來。」

  倆人一看,這老闆還真給何姨面子啊,主動派人在門口候著呢。進去之後,在大廳登了個記,迎賓小姐就把他們帶到後面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個個小房間,看起來私密性挺強的。三人走到八號房間,迎賓小姐把門推開,裡面坐著一個穿一身淺藍色職業裝的女人,看年紀在四十來歲,很有職業女性的高雅氣質,見面就主動過來握手。

  「二位就是何主任說的白小姐和雲先生吧?」

  「是我們,您是?」

  「我叫張楓,這個小店就是我開的,二位初次體驗,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

  帶他們進來的那個迎賓小姐,從桌子上拿起兩個小袋子,遞給二人。

  二人連忙推託,張楓笑道:「就是幾樣化妝品的試用裝,用著好,就再過來。來吧,二位今天先體驗體驗,我請我們這最好的醫師,給二位做個全套的養護,二位放心,價錢保證合理實惠,我們這都是明碼標價,如果二位覺得不妥,報警都行。」

  雲在天也笑了:「您這麼客氣,就是真宰我們兩刀,我們也不好意思報警呀。再說了,我們也不是那樣的人啊。」

  「那好,我去請醫師過來,二位稍後。」

  張楓帶著那位迎賓小姐一起出去,屋裡就剩了雲在天和白素梅兩個人。

  雲在天把房門打開,然後站到房間另一端的窗台前,眼睛盯著大門的方向,防止有人偷聽,然後低聲對白素梅說:「這個張楓是個會做買賣的,電話里給了何姨面子,進門還先給咱們禮物,這叫穩住了宰,今兒沒有個千八百的,大概別想出去。」

  白素梅卻有點疑惑:「她在這個美容院挺掙錢的呀,幹嘛還弄假大師的事呢?按何姨說的,她來一次就得幾百塊錢,這錢掙得也不慢啊,何必鋌而走險呢?」

  「不慢?分跟誰比,你媽一個月工資280塊錢,你演一場堂會就能掙個三百五百的,你媽就覺得你掙得多,這美容院一個月掙三五萬,你覺得多,人家一個種生基,幾十萬就到手了,有這個,她還看得上這三五萬?她對咱們好,可不是看重咱們這千八百的錢,是拿這個問路,看咱們掏不掏得起這個錢,咱要是不拿這個錢當事,後面那霍教授種生基就該有咱們一份了。」

  兩人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二人趕緊閉嘴,時間不大,走進來兩個穿白大褂的女人,都帶著白帽子、白口罩,看不清年紀和相貌,進來先介紹了一頓,然後就開始給他們倆臉上抹東西。抹完了東西,開始做按摩,別說,還真挺舒服,就連雲在天都覺得自己的皮膚狀態比剛進來的時候好多了。

  臨走的時候一算帳,倆人一共1120塊錢,本來說好的八折,張楓直接抹了96塊錢的零頭,只收八百塊。這個價位雲在天和白素梅早有預料,都不感到意外,現在倆人手裡也有錢,雲在天故意露白,拿出錢包拉開,點出八張百元大鈔,跟張楓客氣了幾句,便和白素梅一起離開了。

  張楓送到美容院門口,從頭到尾始終沒提那個霍教授的事。

  兩人從美容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他們就在老街的食堂里隨便吃了點晚飯,倆人琢磨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個張楓跟那個霍教授到底是不是一夥的。

  吃飯的時候,食堂的服務員田姐給他們端菜過來,提鼻子一聞:「喲,二位今兒用的什麼化妝品?這麼香啊,連菜味兒都蓋過去了。」

  雲在天自己聞了聞,確實很香,忽然笑道:「今兒沾素梅的光,去了趟美容院。」

  「是啊,我說你們倆今兒怎麼這麼香呢,要說人家那東西是真高檔,一分錢一分貨!」

  雲在天大笑:「今兒晚上我也不去泡澡了,這香味高低得留一宿!」

  吃完飯,二人各自回家。

  雲在天躺在床上抽菸,琢磨著明天該怎麼去揭破霍教授的騙局,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多,總算才有了一點困意。他掐滅最後一根煙,躺下睡覺。

  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間,他忽然聞到了一股煙味,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煙味兒,是「永紅」。焦香裡帶一點嗆,他爸抽了一輩子的那種煙,雖然70年代後期這煙就改名叫大港了,父親還是習慣叫永紅。這股煙味讓他有點恍惚,好像回到了十幾歲的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爸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他媽在旁邊小聲勸:「老雲,少抽兩根。」

  他還在回味,那股味道卻突然變了,煙味兒底下,浮上來一層白蘭花的甜香、濃郁、油潤,像有人把一整盒萬紫千紅潤膚脂的蓋子揭開了,擱在他鼻子底下。

  這是來自母親手上的香味兒!

  萬紫千紅,抹在手上冬天防裂,有一股油香味。那個黑色的鐵盒,蓋子上印滿細碎的花,他小時候趁他媽不在家,偷偷摳過裡面的膏體,抹在手背上,香了一整天。

  香味兒和煙味越來越重,重到發膩,重到讓他喘不上氣。

  他的眼睛能睜開,但只能看見固定的一片視野,想轉頭卻轉不了!

  他的耳朵里有耳鳴,嗡嗡的,越來越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逼近!

  胸口也傳來了強烈的壓迫感,每次呼吸都要比正常更用力,但空氣進得去出不來……

  他想喊,卻喊不出聲,嗓子是堵死的,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咯咯作響的恐怖魔音。

  雲在天的腦子此時非常清醒,一個他聽說過許多年,但從未經歷過的名詞,浮現在他的腦海里:鬼壓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