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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反殺

  白素梅的血瞬間湧上了臉,一張粉白的俏臉漲成血紅色。禮堂里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盯著她,何姨在旁邊愣住了,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在天在下面攥緊了拳頭,剛要站起來,旁邊有人比他先動了。

  徐所手扶著桌子,慢慢站了起來,臉上還帶著笑容,正是他演出時捧哏的做派。他輕輕拍了拍白素梅的肩膀,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全場都聽見:「姑娘,你先坐下,我歲數大,我先問這位霍教授兩句我的情況。」

  他轉向霍查,臉上仍然帶著笑,語氣跟聊天一樣:「霍教授,您這讀心術是真厲害,一句話就給這個姑娘問住了。那我問問您,您能不能讀讀我呀?看看我現在正想什麼事呢?我昨晚做什麼夢了?」

  霍查看了他兩秒,笑了。那個笑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給台下兩百多人的,這個笑是給徐所一個人的。

  「這位老同志,」霍查雙手鎖在一起,配上這個笑容,顯得很淡定:「你不用跟我繞彎子,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昨天晚上根本就沒做夢,因為你昨天晚上在派出所值班。你現在心裡想的是怎麼抓我,你覺得我是騙子,你覺得我在騙這些大姐的錢。你來,就是想找個由頭把我弄進去。我猜的對不對,徐文忠徐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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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堂里安靜了。

  徐所臉上的笑還掛著,但沒說話,他現在也沒法說話。霍查說對了,他確實是這麼想的。他不能說「不對」,那等於睜眼說瞎話,霍查後面肯定還有話等著他呢。他也不能說「對」,那等於承認自己是來抓人的,他現在沒有證據,抓人肯定是抓不走的,這不就是打自己的臉嗎?

  他現在有點後悔了,他臉上的笑容是僵在臉上的,他低估了這個霍查。他敢這麼跟自己叫板,下一步肯定是要退錢了,這可是一筆價值百萬的詐騙大案,這傢伙居然說放下就能放下?

  霍查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我來給大家做帶功報告,是應楓華美容院的老總張楓女士的邀請才來的。到現在報告會已經做了四五場,兩個來月,大家還都沒有接收到大西洲的信號。而我呢,答應了一位南方大老闆的邀請,去替人家種生基,人家開價是幾百萬。我肯定是要去給人家做事,掙大錢去。

  但張楓老闆和在座的各位朋友這兩個多月的辛苦,就有可能白白浪費,是張總替大家安排,希望我能幫大家做一個『種生基搭便車』的活動,也不讓大家白忙活這倆月。我每個人收兩萬塊錢,我不是為了掙多少錢,一方面要打點工作人員,不能讓大老闆發現,另一方面也是這個活動不能有太多人參與,我要做個篩選,不然幾十萬人一起種一個生基,肯定是不管用的。

  這個活動是自願參加的,我不強迫,我也沒主動問誰要過一分錢。在座的各位同志,既然徐所長懷疑我是騙子,那好,我明天一早就讓張總把錢退了。警察同志覺得不妥,那都別去了,我不能冒著被抓的危險,給大家服務,對吧?」

  他轉向台下,聲音放得更溫和了:「各位,你們明天一早都去美容院退錢,我讓張總一分不少地退給你們。我霍查做事,光明磊落,不賺昧心錢。」

  台下有人開始說話了。有人小聲嘀咕:「這老徐吃飽了撐的,誰用他了?」

  「警察也不能這麼冤枉人吧?」

  「多可恨,又沒人報警,他來搗什麼亂呢!」

  徐所對著白素梅和雲在天苦笑一下,什麼也沒說出來。他輸了,輸得很徹底,就說了一句話,不僅沒問住人家,反倒是給了人家全身而退的機會,想的挺好,來個打草驚蛇,現在草也打了,蛇也驚了,唯一和他預料不同的是,他也讓蛇咬了一口。

  霍查站在台上,燈光照著他灰白色的中山裝,他對著麥克風說:「今天的報告會就提前先結束了,我得回去和張老闆聯絡安排一下給大家退錢的事,感謝各位同志光臨,對不起大家了,霍某告辭。」

  說完,他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

  禮堂里的人群開始散去,有人經過徐所身邊的時候,故意繞開了兩步。何姨臉色很難看,她看看徐所,又看看雲在天,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從禮堂出來,三個人站在工人俱樂部的台階上。

  徐所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兩口,忽然笑了。那笑里有自嘲,也有一種被對手將了一軍的無奈。

  「這個霍查,道行不淺。」

  雲在天寬慰道:「您打草驚蛇的目標也算是達到了,至少阻止住了這起詐騙案。」

  白素梅站在旁邊,看著遠處路燈底下排隊退場的人群,忽然開口:「張楓今天沒來。」

  雲在天和徐所同時看向她。

  白素梅說出自己的疑問:「你們說這倆人是一回事,還是兩回事?」

  這話提醒了徐所:「你覺得這倆人是合作關係?」

  白素梅點點頭:「我從上次去美容院的時候,就覺得這倆人可能是合作關係,張楓本身就賺不少錢,犯不著幹這種一錘子買賣。就算這個騙局成了,將來受害者找她,她也可以說自己也是被騙的或者乾脆說不知情。

  更何況種生基這種事,肯定不是買彩票,刮開了就贏錢,一定是慢慢增加運勢,等有人發現不對勁,也許是幾個月之後的事了,這段時間張楓可能已經賺了不少錢,也有可能做一個甚至幾個新局。」

  徐所深以為然:「你得這個想法也有道理!這樣吧,咱們還是分頭行動,你們去何姨家問問,看她交沒交錢,如果交了,問問收據是什麼樣的,是美容院開的,還是霍查開的。我現在去分局報告下午的事,對霍查和張楓實施布控。」

  兩邊分開,白素梅和雲在天先來找何姨,何姨對二人的態度顯然不如之前了。

  「喲,二位,幹嘛呀?懷疑我也是同夥?」

  雲在天連連擺手:「沒有!絕對沒有!我們是來給您賠禮道歉來的。」

  白素梅也跟著一起向何姨道歉,倆人小嘴跟抹了蜜似的連道歉帶吹捧,終於是讓何姨臉上的怒色見消。

  「行啦,別在我這起膩了,說說吧,又讓我幹嘛?」

  何姨在老國企幹了一輩子中層,人際關係這塊不比他們這種江湖人差,她生氣是氣倆人利用她,徐所出現在會場的時候,她就估計到那位霍教授大概是個騙子。回到家後,仔細琢磨了一番,也覺得自己可能是上當了,而且她已經交了錢,心裡十分得後怕。現在雲在天和白素梅又來給她道了歉,她消了氣,還是願意配合他們干點什麼,至少得把錢拿回來。

  「何姨,那兩萬塊錢,您交了嗎?「

  「交了,怎麼著?」

  「何姨,我們想看看您的收據。」

  何姨把收據找了出來,遞給二人。倆人接過來一看,收據上蓋的不是美容院的章,而是一個刻了一圈英文字母,當中間是個五角星的「外國公章」。

  雲在天被氣笑了:「這特麼外國單位的公章上也帶個五角星?」

  何姨老臉一紅:「嘿,看我這個傻呀,蓋一輩子公章,愣讓哥蘿蔔章給騙了!」

  白素梅急忙寬慰道:「您就是搞了一輩子文書工作,看這種公章看習慣了,一時沒留神。」

  比起這個,何姨更擔心錢還能不能退回來:「素梅,小雲,你們看……阿姨這個錢還要的回來嗎?」

  白素梅安慰她:「一定能拿回來,徐所已經開始布控了,那個霍查跑不了。」

  雲在天嘿嘿一笑:「就他起的這個倒霉名字,這錢他也拿不走。霍查……恩維爾·霍查,5月份剛讓人把墳給刨了,他叫這麼個名字,還是打外國來的,結局好不了。」

  從何姨家裡出來,白素梅看看表,已經快六點鐘了,她問雲在天:「下一步你想怎麼做?」

  雲在天捏著下巴想了想:「你先把收據這事去跟徐所匯報一下,我去找一趟小鳳。」

  白素梅立馬警覺起來:「你找她幹嘛?」

  「看看還有沒有何姨這種交了錢的,多找幾個人問問,你放心我心裡只有你!」

  「誰稀罕?」白素梅騎上自行車,去找徐所了。

  看著她走遠,雲在天才騎上車,往橋南方向騎去。

  他要去楓華美容院,他想賭一把,賭張楓還會對他下手!上次他和白素梅是第一次去張楓的美容院,晚上回家就做了噩夢,她為什麼給我們下毒?她是怎麼知道我們是去查她的?總不能每一個去她家做美容的人,都會回家做噩夢吧?那誰還來?

  張楓身上一定還有別的秘密!

  車子騎到楓華美容院的門口,雲在天鎖好自行車,推門走進美容院。

  這裡大多數時候,都是女客戶,很少有男人自己來,迎賓小姐還記得他,上前鞠躬:「雲先生,您好,歡迎您再次光臨。」

  雲在天坐在待客區的沙發上,吩咐迎賓小姐:「去請你們張總來,上回給我安排的那個什麼『全套』的,我感覺還挺舒服,今天還想再做一次。」

  「好,您稍等。」

  時間不大,張楓來了,和昨天一樣,仍然是一身職業套裝,只是顏色從淺藍色換成了鵝黃色,臉上的職業笑容仍然如舊。

  「雲先生,您好,今天又來了?」

  「是啊,昨天那個什麼全套服務,做完之後身上那個舒服啊,我感覺一下子年輕了十幾歲,最厲害的是,當天晚上我愣是夢見我父母了!我父母去世七年了,在您這做了一個美容,我愣夢見他們了,這麼多年都沒夢見過,真新鮮!今兒晚上我還想再見見他們,您受累再給來來。」

  張楓笑了:「雲先生,您這可難為我了,我們這是美容院,不是庵觀寺院,您說的這個,請個和尚、老道什麼的,也許能幫您,我們沒這個能力。昨天您夢見已故的父母,也許就是湊巧了而已。」

  雲在天起身道:「甭管是不是碰巧,您就再給我安排這麼一次,錢不是問題,我帶了。」

  他從包里拿出一千塊錢,往前一遞:「夠不夠?」

  張楓接過錢,遞到旁邊的櫃檯:「顧客就是上帝,雲先生稍候,我給您安排。小芳,帶雲先生去六號房間休息,一會兒就請醫師過去。」

  雲在天跟著迎賓小姐來到房間,和昨天的八號房間房型、擺設、布置都差不多,他往床上一躺,就等著醫師過來。

  門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走進來,戴著白帽子,白口罩,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幾管沒有標籤的白色膏體。托盤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女人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頭。

  「雲先生,我先給您清潔面部。」

  她擠了一管膏體在手上,開始往雲在天臉上抹。涼的,跟上次一樣,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按摩的手很穩,從額頭到臉頰,從鼻翼到下巴,一點一點地推開。雲在天閉著眼,他在數。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藥膏越抹越厚,那股草藥味越來越重,重到發膩。

  然後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眼皮開始發沉,不是犯困的那種沉,更像是有人拿手往下拽。他使足全力想睜開眼,但卻完全動不了。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還在,按完了頭,又按他的肩膀,再按他的胳膊……一路向下,胳膊、腿、腳。

  他想動,胳膊沉得像灌了鉛,他想說話,舌頭在嘴裡打結。

  這個感覺像極了昨天夜裡的鬼壓床!

  雲在天心下一沉:壞了,昨天的噩夢看來不是他們的最強手段,這次的藥勁顯然比昨天的大了很多,大白天的,他沒睡覺就開始產生幻覺。

  「雲先生,」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女人低下頭來,眼睛死死盯著雲在天,聲音顯得有些陰森恐怖:「您別急,一會兒就好了,再見了。」

  女人的腳步聲慢慢移向房間外面,哐當一聲,屋門關上,整個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不久之後,雲在天的父母來了,和上次一樣,還是穿著裝裹,面容恐怖。

  「兒子,你怎麼改名了……」

  雲在天張了張嘴,突然發現自己能出聲音了,便破口大罵:「我是你爸爸!別嚇唬你爹我,老子不是嚇大的!別在我這裝神弄鬼!有本事讓我起來,我跟你們比劃比劃。」

  只剩了半張臉的何秀蓮,朝雲在天招手:「不是你說想見我們嗎?怎麼對我們這樣……你不認識我了嗎?」

  「認識!就是認識,我才知道你是假的,我媽死七年了,怎麼跟我面對面說話?別跟我說你是鬼啊,鬼嚇唬自己兒子?」

  雲重山在旁呼喊道:「兒子,你不能這樣。」

  「我哪樣?許你們下毒算計我,就許我罵街!」

  就這樣兩鬼一人展開了一場罵戰,罵著罵著,雲在天竟然可以坐起來了,他心道:「太好了,藥勁過去了。」

  他對著牆狠狠撞了一下,腦瓜子嗡嗡直響,可就在這一瞬間,雲重山、何秀蓮夫婦的鬼影突然消失了。

  雲在天長舒一口大氣,摸著腦袋緩了緩,覺得沒那麼疼了,這才扶著牆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廊里空蕩蕩的,燈全滅了。他摸黑走到大廳,前台的柜子已經被搬空了,小門開著,外面路燈亮著。

  雲在天看看外面的天空,又看了看空蕩蕩的美容院,喃喃自語:「天都黑透了……我這是睡了多久啊?屋裡都搬空了,這可不是一時半會的事,徐所的人呢?這都搬空了也沒人管管?難道是人都抓了?不對啊,這都抄家了,愣沒人發現我?」

  這時候徐所從外面跑了進來,還是白天那身打扮,一見雲在天就拉住他:「你小子可要我好找呀,我找了半宿,還以為你讓霍查的人給弄死了呢,你跑這幹嘛來了?」

  「我想再做一次昨天的美容,我賭張楓一定還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也不能再來一趟啊,送死?這多懸,你死到這怎麼辦?」

  「我……」

  雲在天還想再解釋幾句,徐所拉著他就往外走:「行了,先別解釋了,先跟我回所里,你是重要證人,趕緊跟我走。」

  「這美容院是怎麼回事?」

  「你先跟我走,路上跟你說。」徐所拉著他走到門口,伸手往前一指:「前面那個警車,你先上車,我去拿個東西。」

  「哦。」雲在天答應一聲,朝著警車走來。

  眼看走到警車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劇痛傳遍全身。

  「小心呀!」

  雲在天聽見徐所的聲音和卡車的大喇叭、刺耳的剎車聲同時響起,緊接著一股大力撞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個人橫著推了出去。他踉蹌了兩步,摔在路邊的花壇沿上,後腦勺磕在花壇欄杆上,眼前一黑。

  一輛小解放幾乎是擦著他的小腿過去的,就停在剛才他站的地方。司機趕忙從車上跳下來,嚇得臉都白了,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剎車有點軟,沒踩住!」

  徐所也從地上爬起來,正是他剛才推了雲在天一把,才沒讓他被撞死。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雲在天身邊蹲下來,拍拍雲在天的臉:「小子,還認識我嗎?」

  雲在天躺在花壇里,後腦勺疼得嗡嗡響,但意識很清楚。他看著徐所的臉,看了好幾秒,忽然覺得不對勁。

  難道我剛才看到的天黑、空房間、徐所……也還是那個噩夢的一部分?

  那是個雙重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