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江鼎到坊市買些鳴沙星特有的藥草。走過南街,見一個修士盤膝坐在路邊,身前三尺擺著一塊舊布,布上放著一卷泛黃的玉簡。那修士衣衫破舊,鬚髮灰白,神色萎靡。布上寫了一行字,換丹治傷。
江鼎掃過一眼玉簡,目光微頓。那是觀氣術。一種用於觀察修士體內氣機強弱、靈力顏色,從而判斷境界高低。他曾經常在玄霄城見過有人施展,卻從未學過,也未在意。他的修為多靠鴻蒙傳承自動演化,對這些基礎法訣反而陌生。
那老者見他駐足,勉強抬頭:「道友可要換?一卷觀氣術,只求一瓶療傷丹。」
江鼎蹲下,翻開玉簡看了幾行。法訣淺顯,對他而言一目了然。他點點頭,取出一瓶療傷丹遞過去。老者大喜,雙手將玉簡捧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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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鼎收下玉簡,回到客棧。他盤膝坐定,以神識掃入玉簡,片刻便將觀氣術學了個通透。他默運靈力,按照法訣在雙眼之間凝出一縷氣機。
睜眼,世界大變。
客棧牆壁、窗欞、屋樑上,都浮起淡淡的靈氣光暈。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處靈力光暈如淺金色流霞,凝實而穩定。他抬腳走到銅鏡前,鏡中人面容年輕,通體籠罩一層淺金光華。那光華的顏色與濃度,正與尋常仙師中期的修士相符。
江鼎看了一陣,若有所思。
通過觀氣術,他了解到,仙人五境,是按神識能量密度劃分。仙師、仙君、仙尊、仙王、仙帝,一境一重天,每境又分初中後圓滿。尋常仙師的神識感知半徑不過兩萬公里,而他的神識可達半徑五千萬公里。但神識範圍再廣,其神識的能量密度只等於仙師中期。所以他被劃為仙師中期,他的鴻蒙傳承只是告示他到了這個境界,而沒有告知他為什麼到了此境界,哪怕自己的神識範圍遠超同階。
原來如此。
江鼎收去觀氣術,坐在桌前。窗外幾個散修走過,他目送他們遠去。
原來在洪荒界的修士眼中,他只是個尋常仙師。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神識強度竟強於常人兩千餘倍。
這也許是他最大的底氣。
仙師在洪荒界,不過是底層的底層。仙君可以碾死一百個仙師,仙尊可以碾死一百個仙君。他之前所經歷的一切,在真正的大能面前,還遠遠不夠看。
江鼎低聲道:「不能靠鴻蒙界沾沾自喜。」
他起身,將室內布設略作整理,隨後出門。沙街上正午的陽光灼熱,遠處傳來幾聲吆喝。他沿街走向茶鋪,在門口遇到鄭鐵。鄭鐵手臂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一見他就抱拳笑道:「道友的藥神效,回頭當謝。」
江鼎點頭,走進茶鋪坐下。裡面幾個修士正在喧譁,一個白臉修士說:「那紫垣宗可虧大了,星墟幻境沒了,宗門損失不下億萬靈石。」
「有人說是被某個無上存在奪走,要請仙帝出手查明。」
江鼎低頭喝茶,不動聲色。等那幾人散去,他放下茶碗,走出茶鋪,徑直走向城北星市。那裡停著一艘中型商船,桅杆上的旗幡寫著「磐石」二字。
船主是個矮胖中年人,正在船頭指揮搬運貨物。江鼎上前問:「去磐石星,還有艙位嗎?」
船主瞥他一眼:「三十上品靈石。明日辰時啟程。」
江鼎付了靈石,訂下一間側艙。回到客棧後,他將儲物戒指里的東西清點一遍,丹藥、靈石、藥材,都已齊備,扮成一個正常出行的仙師。
他坐在窗邊,望向遠處天際。傍晚的鳴沙星,天空浮著淡金色的雲霞,幾隻沙鷹在暮色中盤旋。
他閉上眼,心神再次沉入鴻蒙界。創世道紋依然懸於天穹,輪廓比昨日又清晰了一絲,自己的元神還在靜靜參悟。
第二天卯時將過,江鼎便來到城北星市。商船已經升起靈帆,船身符紋如螢火流動。矮胖船主站在舷梯邊清點人數,見他來了,點手示意。
江鼎登船,進入側艙。艙室不大,一張窄榻、一方小桌、一扇圓窗。窗外是灰濛濛的星港,遠處幾艘巨舟正在裝卸貨物。
不多時,船身微微一震,靈紋齊亮。商船緩緩升空,破開大氣層,駛入漆黑的天幕。江鼎坐在榻上,以神識掃過船體符紋。這類商船走的是空間夾層航線,通過靈紋摺疊空間前進。他曾在青鱗號上悟過一次,如今再看,又多了幾分明悟。
傍晚時分,艙外傳來敲門聲。江鼎起身開門,是一個灰衣修士,面色和善,自稱姓吳。吳修士抱拳道:「道友,船主設了宴,請眾位乘客一敘,也好照應。」
江鼎點頭隨他走到船廳。廳內已坐七八人。船主坐主位,見江鼎進來,招呼他落座。桌上擺著幾碟靈果、一壺靈酒,不算豐盛,卻也不寒酸。
船主舉杯道:「諸位,此去磐石星,航程七日。路上若遇麻煩,大家各憑本事的同時,還請互相照應。」
眾人都舉杯應了。吳修士坐在江鼎旁邊,笑問道:「道友莫不是去洪荒界?」江鼎道:「是。」
吳修士來了興致:「洪荒界好啊,九域正中,萬界源頭。不過那邊仙人遍地走,咱們這修為過去,可得小心行事。」他壓低聲音,「道友聽說了嗎?星墟幻境那事,洪荒外域都傳遍了。好幾個仙尊親自出馬,都沒查出個所以然。」
江鼎道:「傳言而已。」
吳修士搖頭:「可不是傳言。有修士親眼看見,九九八十一道雷劫落在紫垣星外那片虛空。八十一道成仙雷劫,那是遠古大能才有的氣象。渡劫那人要是還活著,洪荒界遲早要有一場大動靜。」
鄰座一個中年修士插話:「我還聽說,紫垣宗的高層震怒,說幻境內有一件上古至寶,價值不可估量。他們已向洪荒界幾個大宗門發了帖子,請求協查。」
船主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那些大事輪不到咱們操心。喝酒。」
眾人舉杯,各自散去。
江鼎回到艙房,坐在榻上。窗外星光如瀑,商船在空間夾層中無聲飛掠。他將方才聽到的消息逐一記在心底。
紫垣宗不甘心,洪荒界也在追查。星墟幻境消失,動靜太大,瞞不過任何人。他必須以更低調的方式進入洪荒界,絕不能讓那些大宗門找到與「青文散人」有關的線索。
他沉入鴻蒙界。創世道紋仍在緩緩轉動,輪廓又凝實了一絲。他肉身盤坐於道紋之下,以另一道神念,觀摩自己的神識與道紋交融。這樣自己在看自己如何修行,而且還能感知到鴻蒙界外界的時間,竟然毫不違和。
鴻蒙界中,時間流速已達五千倍。他有的是時間推演。
由於鴻蒙界內的時間流速遠超外界,他感應外界更為精微。江鼎施展神外化神的神通,分出一道神念專門施展領域空間覆蓋神通,將磐石號所經路線上的星辰碎片,或者流浪的星獸等等所有有靈性的東西、物種,除了修士,統統收入鴻蒙界,成為鴻蒙界的養分。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外界過了六日,鴻蒙界中已過去近百年。修為仍是仙師中期,但體內靈力的渾厚程度明顯增長,鴻蒙界不自覺間已經擴張到半徑六千萬公里。
江鼎推開艙門。商船正穿過一片隕石帶,舷窗外碎石如雨飛掠。遠處,一顆灰紫色星球的輪廓已浮現在星海盡頭。
一路平安,沒有遇見青鱗號曾經的星匪。磐石星快到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風起坊市,仙蹤乍現
商船停靠在磐石星星港時,天色將暮。江鼎下船,隨人流走出港區。磐石星比鳴沙星熱鬧得多,也距離洪荒界近得多。街道寬闊,店鋪林立,修士往來如織。空中不時有遁光掠過,那是高階仙人的身影。遠處還能看見幾座懸浮山體,宮殿樓閣隱於雲霧之間。
江鼎在城南租了一間洞府,租金五十中品靈石一月。洞府雖小,勝在僻靜,周圍住的都是底層散修。他安頓下來後,先去坊市探聽消息。
磐石星的消息比鳴沙星更多。茶鋪酒肆里,修士們談論的多半是星墟幻境餘波、紫垣宗動向,以及洪荒界即將舉行的雲冥仙帝歸位盛事。江鼎在茶鋪坐了一下午,聽到幾則有用消息。
有消息說,飛鴻仙帝座下的數位仙君、仙王正在滄瀾星域及周邊星域巡視,似乎在尋人,而且巡視力度還在加大。
另一則消息更讓他心頭一動——有修士說,上個月曾有個女修在磐石星一處邊陲小坊出現,修為不高,但隨行護衛的高階仙人眾多,其中不乏有兩名仙尊,後來被一艘黑色星舟接走,去向不明。那名女修身上有極精純的水靈氣息,頗為引人注目。
江鼎放下茶碗,走出茶鋪。夜色已深,磐石星的三輪月亮懸在天際,灑下銀紫交織的光。他走在街上,腦海中翻來覆去是方才那則消息。
水靈氣息。周婷是天級癸水靈根,若在世間展露痕跡,的確容易引人注意。
曾念紫呢,與周婷不在一起?
他回到洞府,盤膝坐定,心神沉入鴻蒙界。鴻蒙界天道元神還在孜孜不倦地參悟著創世法則,還有其它八大法則。他催動因果法則,兩條金色因果線在識海中微微顫動,一端連接他,另一端向著洪荒界方向延伸。線雖細弱,卻未斷。她們還活著。
江鼎取出一份星圖,攤開。
磐石星位於洪荒界外域邊緣,距四大部洲中的東勝洲最近。若因果線的指向無誤,她們應該就在那個方向。
他指腹沿著航線劃了一道。從磐石星至東勝洲,搭快船需三個月。若走大型傳送陣,只需要七日。但傳送陣耗資巨大,且需要查驗身份。他的「青文散人」身份可能經不起細查。
江鼎收起星圖,目光沉靜。路不止一條。他修為不高,但鴻蒙界的底蘊足夠他慢慢經營。與其倉促趕路,不如在磐石星紮下根基,謀得更穩妥的途徑。
至於雲冥仙帝的歸位大典,趕不上也無所謂。證實雲冥仙帝與曾念紫、周婷之間的關聯,除了這個盛會,還有很多渠道來了解。
磐石星的坊市向來熱鬧,靈藥鋪、法陣行、符籙閣沿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江鼎一身灰布短衫混在人群里,走走停停,偶爾在玉簡攤前翻一翻,又擱下。
坊市口有一家老茶棚,他坐下要了一碗粗茶。鄰桌几個修士低語。
「聽說了嗎?飛鴻仙帝的人在四處找人。」
「找什麼人?」
「說是找一個年輕散修,畫影圖形散了好幾個星域。」
江鼎指尖一頓。他不動聲色低頭喝茶,耳朵卻豎著。那幾人沒有明說畫上是誰,只談了幾句便轉開話題。
他沒有急著起身,將粗茶喝盡,放下銅錢。走出茶棚時,街對面一個青袍人正望著他。那人面容清瘦,目光卻銳利如針尖,落在江鼎臉上,仿佛要透過皮肉看穿底細。
江鼎通過觀氣之法也無法看出這個人的具體修為,但隱約能感知此人修為高出自己不少,應是仙君層次。
江鼎腳步未停,拐進橫巷,混入人群。青袍人抬腳跟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三條街,青袍人始終保持著數十步的距離。江鼎加快腳步,對方也加快,他慢下來,對方也慢了。
他心頭一沉,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磐石星城內設有禁空法陣,仙尊以下皆不能飛行,縱是仙師也只能徒步。江鼎朝城東城門方向走去。街道兩旁人流稠密,他繞過幾輛獸車,借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擋了半息的視線,折身沒入一條窄巷。巷尾一堵矮牆,他翻牆而過,落在另一條小街上。
身後未見青袍人追來。他心道:「甩掉了?」
思緒未定,身後傳來一道聲音:「道友,請留步。」
江鼎回頭。青袍人出現在巷口,負手而立,目光仍如釘子釘住他:「在下顧青澤,受人之託,想請道友去一個地方。」
江鼎問:「什麼地方?」
「洪荒界。」
「不去。」
顧青澤笑了:「你還沒聽我說完,怎麼就知道不去?」他向前一步,「有人畫了你的像,托我們遍尋星域。只要道友跟我走一趟,其它的都好說。」
江鼎面不改色:「畫我?我不過一個無名散修,怕是你認錯人了。」
顧青澤搖頭:「不會錯……分毫不差。」他從袖中抽出一軸玉簡,展開——玉簡中浮出一幅光影畫像,眉眼、輪廓、神情,與江鼎幾乎一模一樣。
江鼎看清畫像,瞳孔微縮。畫像上的人就是他自己,絕非依言另仿。這畫像從何而來?
他思緒電轉,口中卻道:「世上相似之人很多。」
「相似到這種地步,那就不是相似。」顧青澤將玉簡收起,「我接到訊息,凡見到這畫像上的人,便帶回去。你若不肯,我只好用強了。」
江鼎轉身便走。他腳步快,穿巷過街,直奔城門。顧青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緩:「城內有禁空法陣,你一個小小仙師,你走不掉。」
城門就在前方。江鼎剛跨出城門,腳下沙土揚起,人影已沖天而起。但由於自己被對方神識鎖定,且對方神識遠強於自己,江鼎無法施展瞬移。
身後顧青澤長笑一聲,化作青光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