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彥禮答應了。
傍晚時分,鎮遠侯府的馬車便停在了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口。
沈晚檸掀開車簾一角,朝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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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蜷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破襖子,頭髮亂蓬蓬地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面前擱著一隻缺了口的破碗,裡頭零星扔著幾枚銅板。
過往的行人匆匆來去,偶爾有人朝他啐一口,罵一聲「廢物」,他也不惱,只縮了縮脖子,把身子往牆根里再貼緊些。
若不是那塌陷的兩邊肩胛,怕是連沈晚檸都認不出這就是從前那位耀武揚威的北衙軍統領,周世安。
大概是侯府的馬車有些顯眼,周世安沒多久也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他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眸子裡便迸射出了無數的情緒。
驚訝,憤怒,仇恨,恐懼……
她怎麼會在這兒?
周世安心慌地想著。
自己已經把昨日所見告訴沈青野,沈晚檸此刻應該被抓進大牢了才對!
害死親生母親,按律當是死罪!
可為什麼,她此刻竟還好端端地坐在馬車裡?!
他怔了片刻,隨即心底泛起一陣苦澀。
是他太天真了。
顧彥昭的罪名已被洗清,沈晚檸身後站著鎮遠侯府,豈是他一句話就能送進大獄的?
他早已不是北衙軍統領,肩胛骨斷了,官職丟了,連體面都碎得一乾二淨。
他不過是一枚被棄的棋子,他的話,已經沒有任何分量。
所以他才會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沈青野身上,盼著能借沈青野的手,替自己出一口惡氣。
可如今看來,沈青野也是個廢物!
她應該是來滅口的吧!
周世安這樣想著,反倒生出一絲解脫。
也好,反正自己早就不想活了。
雙臂被廢,就連乞討都只能像條狗一樣,任人欺辱。
他早該死了!
如果不是想親眼看著沈晚檸是怎麼死的,昨日,他便已經投湖自盡了!
正想著,巷子那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從巷子裡跑了出來,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臉蛋凍得通紅,手裡還攥著一個油紙包。
是周世安的女兒。
「爹!」小姑娘一聲喚,就跑到了周世安的身邊蹲下,一邊將油紙包打開,一邊道:「爹,我給帶了餅!」
說著,她就將餅往周世安的嘴邊送。
可周世安在看到自家女兒的一瞬間,心底的驚慌與恐懼就到達了頂峰,他靠著身後的牆壁艱難起身,衝著小姑娘就喊:「誰讓你來的!快回去!」
說著,他不住地往馬車方向看,顯然是在擔心沈晚檸會對他的女兒不利。
連自己親娘都能殺的人,豈會有良知?
她不會放過他,定也不會放過自己的女兒。
這樣想著,周世安越發驚慌恐懼了,竟用身體驅趕著自己的女兒。
可小姑娘是個機靈的,幾乎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爹爹的不尋常。
她順著周世安的眼神,看到了仍舊坐在馬車裡,掀開車裡往這裡看的沈晚檸。
「爹,這是誰?」
周世安見瞞不住,便只能如實回答,聲音都在發顫:「這,這位是顧夫人。」
小姑娘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攥緊了拳頭。
「爹!你就是為了救她才弄成這副樣子的?!」
若不是為了救這個女人,她爹就還是威風凜凜的北衙軍統領!
可現在兩條胳膊廢了,軍職沒了,連家裡的宅子都被收了。
娘整日以淚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爹只能靠乞討求生,每日都要遭受路人的打罵與羞辱!
就連她也被從前的小夥伴們欺負,說她是個小乞婆!
可這個顧夫人得了救,竟一點不知感恩,一次都沒來看過她們!
真是,該死!
周世安聽到這話,臉色大變,立刻上前一步攔住女兒:「住口!不得無禮!」
可小姑娘卻掙開他的手,紅著眼眶,朝著馬車尖聲叫了起來:「你忘恩負義!我爹為了救你,連命都差點沒了,你倒好,穿得這樣體面,坐這樣好的馬車,我爹卻在這裡要飯!你良心被狗吃了!」
周世安嚇得魂飛魄散。
沈晚檸連親娘都能殺,何況他一個廢人?又何況是他的女兒?
當下便朝著馬車的方向跪了下來,一邊磕頭一邊喊:「顧夫人恕罪!她年紀小,不懂事,胡說八道的!您大人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
沈晚檸什麼話都沒說,只將車簾放下,而後道了聲:「回府。」
車夫應了聲,隨即駕車而去。
沈晚檸靠在馬車裡,閉著眼,腦海中浮現的全都是那小姑娘看自己時的眼神。
就如同前世,她看周世安時一樣。
真是諷刺。
如周世安這樣的惡人,竟然還能有這樣護他的親人。
可……他憑什麼有?
是以,當天夜裡,沈晚檸再次找到了周世安。
破舊的屋子,勉強能擋住夜裡的寒氣。
周世安蜷縮在一張木板床上,而他的妻女,正睡在裡頭那間。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見過了沈晚檸的緣故,周世安睡得並不安穩,迷迷糊糊間,他發現桌上的油燈還亮著。
他以為是睡前忘了吹滅油燈,便掙扎著起身,想去滅了油燈。
卻不想,剛坐起,整個人變僵住了。
就見桌旁的矮凳上,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
白狐裘在昏黃的燈火下泛著瑩潤的光,襯得那張臉清冷而素淨。
周世安張了張嘴,在短暫的驚愣過後,便認了命。
起身,行至沈晚檸身邊,「撲通」一聲跪下。
「還請顧夫人放過我妻女,她們什麼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做的惡,我死有餘辜。可……她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可以。」沈晚檸淡淡開口,「不過,你得告訴我,到底是誰讓你將我擄去北戎的。」
周世安身形一僵,似乎是在權衡著利弊。
好一會兒,才啞聲開口:「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他穿著黑斗篷,蒙著臉,根本看不清長什麼樣。他只是給了我五百兩銀子,說事成之後,再給五百兩。」
沈晚檸頷首,又問:「他還說了什麼?」
周世安頓了頓,才道:「他……他沒什麼要求,只說將您活著送到北戎就行。旁的什麼都沒交代。」
沈晚檸冷笑了一聲:「所以,你們就想凌辱我?」
周世安低垂著頭:「是我鬼迷心竅……」
沈晚檸沉默了一瞬,又問:「他讓你把我送去北戎,你就不懷疑,他與北戎人勾結?周世安,你身為北衙軍統領,竟為了這點銀子,助紂為虐?」
周世安依舊低著頭,渾身都像是卸了力氣,「是我的錯……」
「那銀子呢?」沈晚檸問:「既然他給了你五百兩,你為何還要乞討度日?」
周世安低著頭:「那筆銀子……來路不正,我怕引火上身。不到萬不得已,不敢拿出來用。」
說著,周世安便重重磕下一個響頭:「我願將五百兩如數奉上,只求夫人饒過我妻女!她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卻不想,沈晚檸冷哼了一聲,「現在都知道了。」
話音落下,老舊的木門被推開。
青黛正挾持著周世安的妻女站在門外。
周世安當下大驚,剛想開口求沈晚檸放過自己的妻女,卻忽然發現,妻女看自己的眼神,竟無比冰冷。
特別是他的女兒。
十歲,已經什麼都懂了。
她原以為自己的父親是英雄,是救人才落下的殘疾。
卻沒想到,她一直引以為傲的父親,竟是勾結北戎,殘害婦人的惡徒!
真是……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