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質麥酒的酸氣直往鼻子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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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的地板常年浸泡在油污和酒水裡,踩上去黏糊糊的,拔腳時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吧嗒」聲。
維恩鬆開門把手,風衣下擺帶起一陣冷風,把旁邊的酒客吹得打了個激靈。
他沒有理會四周雜亂的目光,徑直走向最角落的那張破木桌。
桌子腿墊著半塊髒兮兮的磚頭。
矮人塔爾韓德正仰著脖子,把最後一口黑麥酒倒進喉嚨里。
喉結滾動,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隨手把空木杯砸在桌上。
對面的精靈女人艾莉娜麗潔還保持著托腮的姿勢。
她那塗著鮮艷口紅的嘴唇微微張著,視線還黏在隔壁桌那個年輕劍士的鎖骨上。
「塔爾韓德。」
維恩停在桌前兩步遠的地方,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酒館裡聽得清清楚楚。
「艾莉娜麗潔。」
矮人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
他那張布滿硬胡茬的臉慢慢轉過來,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警惕。
粗壯的右手已經摸向了立在牆邊的暗紅巨斧。
精靈女人也收回了視線。
她轉過頭,上下打量著維恩。
從那一頭微卷的銀髮,到那雙湛藍的眼睛,再到筆挺寬闊的肩膀。
「哪來的漂亮小哥?」
艾莉娜麗潔舌尖舔過下唇,原本慵懶的坐姿瞬間變了。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胸前大片的白膩幾乎要貼上油膩的桌面。
「我們認識嗎?」塔爾韓德的大拇指已經扣在了斧柄的皮帶上,指節凸起。
維恩沒回答。
酒館虛掩的大門再次被人粗暴地推開。
「砰!」
門板撞在牆上,震落了一大塊牆皮。
保羅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他身上那件粗布襯衫還透著汗漬,腰間別著一把沒來得及入鞘的長劍。
莎拉和蘇珊娜的小隊留在外面安頓,他一路跑著跟在維恩後面。
「維恩,你跑這麼快干……」
保羅的話說到一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視線越過維恩的肩膀,死死釘在角落那兩個身影上。
塔爾韓德張大了嘴巴。
鬍子縫裡的麥酒沫子滴落在皮甲上,他卻連擦都沒擦。
「保羅?你這狗娘養的……」
保羅三步並作兩步跨過酒館的過道。
他一腳踢開礙事的圓凳,直接撲到桌前。
兩雙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握在一起,骨節摩擦發出一陣悶響。
「你還活著!老子以為你早死在魔大陸了!」保羅眼眶發紅,手背上的青筋全冒了出來。
塔爾韓德一拳砸在保羅的胸口:「你都沒死,老子怎麼捨得死!」
艾莉娜麗潔站起身,高跟皮靴踩在木地板上。
她撩了一下金色的捲髮,眼底也有些發紅,但很快被她掩蓋過去。
「保羅,我就知道禍害活千年。」
黑狼之牙的舊成員,時隔多年在這間破酒館裡重新碰頭。
保羅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語無倫次地問著基列奴和其他人的下落。
維恩站在一旁,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冷眼看著這場重逢。
幾杯劣質麥酒下肚,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艾莉娜麗潔的目光卻不在保羅身上。
她的視線像是帶了鉤子,一次次在維恩身上遊走。
這男孩太特別了。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感,加上那張挑不出毛病的臉,簡直是她那該死詛咒的最佳催化劑。
她覺得呼吸開始發沉,皮膚表面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保羅。」
艾莉娜麗潔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向維恩。
「這是你兒子?長得可比你當年俊多了。」
保羅臉色一變,剛想伸手去拉她:「你別亂來,他……」
晚了。
艾莉娜麗潔已經貼到了維恩面前。
她身上那股濃烈的玫瑰香精味,混著精靈特有的體香,直往維恩鼻子裡鑽。
她伸出塗著紅指甲的手,想要去撫摸維恩的側臉。
「小哥,長夜漫漫,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姐姐教你點……」
她的指尖停在了距離維恩臉頰半寸的地方。
碰不到。
像是有千萬根看不見的細針,死死抵住了她的手指。
無論她怎麼發力,指甲都無法向前推進分毫。
艾莉娜麗潔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維恩那雙湛藍的眼睛。
沒有欲望,沒有羞澀,只有看死物一般的冰冷。
「收起你那套。」
維恩薄唇微啟,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再對我發情,我就把你凍在冰川里。」
話音未落。
無下限術式的斥力猛地爆發。
沒有火光,沒有風聲。
艾莉娜麗潔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砰!」
她整個人倒飛出去,越過兩張木桌,重重地砸在酒館的後牆上。
腐朽的牆板發出一聲哀鳴,裂開幾道蛛網般的縫隙。
牆上掛著的幾串干大蒜掉在她頭上。
艾莉娜麗潔順著牆壁滑落,跌坐在地。
她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身上的潮紅瞬間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煞白。
那雙總是帶著挑逗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原始的恐懼。
「艾莉娜麗潔!」
塔爾韓德猛地站起來,一把抓過巨斧。
沉重的斧柄在桌沿磕出一道深溝。
他瞪著維恩,渾身的肌肉緊繃,矮人的鬥氣在體表隱隱作響。
「坐下。」
維恩沒回頭,只是冷冷地丟出兩個字。
一股猶如實質的壓力轟然降臨。
塔爾韓德覺得雙肩像是壓了一座鐵山,膝蓋發軟,「哐當」一聲跌回長條板凳上。
木凳承受不住重量,發出痛苦的斷裂聲。
巨斧從他手裡滑落,砸在腳面上,他卻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
酒館裡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吵鬧的傭兵們全都閉上了嘴,有人甚至連酒杯掉在地上都沒敢彎腰去撿。
保羅坐在中間,尷尬地搓著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維恩,你手下留情,他們……他們是我以前的隊友。」
保羅說話結結巴巴的,生怕維恩一不高興把這倆老夥計也給蒸發了。
維恩走到艾莉娜麗潔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認清自己的位置。我不殺你,是因為你需要留著當肉盾。」
他從風衣內側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口袋。
手腕一抖。
「嘩啦」一聲。
皮袋落在那張破木桌上,袋口散開,裡面全是成色極佳的阿斯拉金幣。
金燦燦的光芒在昏暗的酒館裡晃得人眼暈。
「塞妮絲在米里斯缺幾個護衛。」
維恩走到桌前,手指在那些金幣上隨意撥弄了兩下。
金幣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音。
「黑狼之牙的小隊編制,維恩商會包了。薪酬按米里斯最高等級傭兵的三倍算。」
塔爾韓德看著桌上的金幣,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他轉頭看了一眼保羅,又看了看從地上爬起來、老實得像只鵪鶉的艾莉娜麗潔。
矮人的腦子雖然軸,但不傻。
眼前這個男孩展現出來的實力,殺他們只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而這筆錢,足夠買下半條街的酒館。
「只要保護塞妮絲,是吧。」
塔爾韓德咽了口唾沫,把巨斧重新踢回腳邊,默默地把那袋金幣拉到自己面前。
艾莉娜麗潔扶著牆走過來,規規矩矩地站在保羅身邊。
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皮甲,連頭都不敢抬,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維恩少爺。」
絕對的力量加上絕對的財富。
兩個曾經桀驁不馴的冒險者,連一句怨言都沒敢多說,徹底收起了脾氣。
保羅長舒了一口氣,抹掉額頭的汗水。
這支曾經在中央大陸闖出名號的小隊,終於以一種荒誕的方式,重新拼湊在了一起。
護衛塞妮絲的核心力量,算是有著落了。
維恩拉過一張相對乾淨的椅子坐下。
他讓酒保重新上了一桶沒兌水的黑麥酒,算是給這場重逢畫了個句號。
一切安排妥當。
保羅和塔爾韓德開始拼酒,艾莉娜麗潔則小心翼翼地坐得離維恩遠遠的。
酒館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灰布斗篷的瘦小身影擠了進來。
那人徑直走到維恩桌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是個生面孔,但袖口露出了維恩商會特有的暗部紋章。
那是愛夏親手建立的情報網。
「少爺。」
暗部成員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從斗篷底下遞出一個竹筒。
竹筒上纏著紅色的封線,是最高級別的加急密信。
維恩接過竹筒,揮了揮手。
那人一言不發,起身融入了酒館的陰影里。
維恩挑開紅線,拔出竹筒的木塞。
裡面是一卷揉得很緊的羊皮紙。
他展開紙條,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密語字符。
六眼瞬間破譯了所有信息。
原本百無聊賴的湛藍眼眸,在一瞬間凝固了一下。
維恩的視線停在羊皮紙的最後一行。
西隆王國,王宮地牢,第七王子。
維恩的手指微微發力,那張羊皮紙在指尖直接化作了灰燼。
碎屑落在油膩的木桌上。
紙灰還帶著一點餘溫,那是魔力燃燒後的痕跡。
信是愛夏通過商會的中轉站發來的。
情報網在這半個月裡,像蜘蛛網一樣覆蓋了周邊幾個小國。
洛琪希的行蹤,一直是他重點關注的。
在魔大陸截胡了奇希莉卡,又收服了兩位獸族公主後,維恩以為劇情的軌跡已經被他徹底碾碎。
沒想到,某些不知死活的臭蟲,還是按照原定的路線跳了出來。
第七王子帕克斯。
那個又胖又蠢,心裡裝滿陰暗心思的肉球。
在原有的軌跡里,這傢伙設下陷阱,利用洛琪希的善良,把她困在結界裡。
藉此要挾魯迪去西隆王國自投羅網。
維恩的指節在木桌上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很輕。
但坐在對面的艾莉娜麗潔卻渾身一哆嗦,差點把手裡的酒杯打翻。
她驚恐地看著維恩,生怕這位大爺又看自己哪裡不順眼。
維恩連餘光都沒給她。
他腦子裡浮現出那個藍色雙馬尾的矮個子魔法師。
那個總是紅著臉,拼命想在他面前維持老師尊嚴,卻又自卑得要命的女人。
洛琪希。
那是他剛來到這個世界時,最早被劃入他領地里的人。
現在,居然有人敢動他的家教老師。
維恩慢慢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黑色的風衣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他沒管還在拼酒的保羅和塔爾韓德。
大步走向酒館的木門。
手握住生鏽的金屬門把手,用力一拉。
外面的冷風夾雜著夜雨的濕氣撲面而來。
「西隆王國。」
維恩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比外面的秋雨還要冷上三分。
「帕克斯那蠢貨,居然抓了洛琪希做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