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焦的蛋白質糊味在森林裡瀰漫。
味道很沖。
風捲起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黑色的爛泥上,發出一陣細微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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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陰暗的泥沼森林,此刻被硬生生開闢出一條數百米寬的豁口。
兩側的樹木連根拔起,切面整齊得冒著黑煙。
莎拉跌坐在乾裂發燙的土塊上,大口喘氣。
她的肺像個破舊的風箱,每吸進一口帶著熱浪的空氣,胸腔就撕裂般地疼。
不遠處,幾個隊友癱在泥水裡。
提摩西半截身子泡在發臭的黑泥中,雙手死死摳著地,正對著一灘酸液乾嘔。
蘇珊娜靠在一截斷裂的枯樹幹旁。
她單手捂著側邊肋骨,臉色慘白如紙。
只要稍微動一下,嘴唇就被她自己咬出新鮮的血絲。
帕特里斯最慘,大腿上那道被毒龍獠牙豁開的口子深可見骨。
他早就暈死過去,黑色的毒血正順著皮甲往下淌,染紅了一小片水窪。
死裡逃生的虛脫感,像鉛塊一樣壓在每一個人的四肢上。
沒有劫後餘生的歡呼。
只有沉重的、破裂般的喘息聲。
皮靴踩在高溫烤乾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維恩轉過身,朝他們走過去。
黑色的風衣下擺隨著步子微微擺動,上面連一滴泥點都沒沾。
他走得很慢,雙手依舊插在口袋裡。
莎拉咽了一口唾沫。
她看著這個上一秒還如同滅世魔神般的男孩,現在正漫不經心地靠近。
維恩在帕特里斯身邊停下。
他抽出左手,指尖對準了那條血肉模糊的腿。
沒有掏出魔杖,沒有念誦冗長的咒語。
一團柔和的、帶著暖意的白色光暈在他的食指尖亮起。
反轉術式。
白光瞬間沒入帕特里斯的傷口。
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聲響起。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翻卷的皮肉迅速收攏,斷裂的血管重新接合。
帕特里斯悶哼一聲,腿上的大口子平復如初,連一塊疤都沒留下。
提摩西揉了揉眼睛,指甲扣進了掌心。
他看著那隻完好無損的腿,腦子裡一團亂麻。
維恩沒理會他們的震驚。
他踩過水坑,走到蘇珊娜跟前,指尖再次亮起白光。
蘇珊娜胸口發出一聲骨骼正位的脆響。
她猛地直起腰,吐出一口發臭的紫血,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聚了焦。
呼吸順暢了,肋骨不疼了。
她摸著自己的胸口,呆呆地看著維恩的背影。
最後,維恩停在莎拉面前。
陰影蓋下來,擋住了刺眼的日光。
莎拉仰起頭。
她那頭漂亮的金色馬尾糊滿了泥漿,右臉頰上有一道被弓弦抽出來的新鮮血口,還在往下滴血。
狼狽到了極點。
莎拉咬緊下唇,雙手按住發燙的地面,想靠自己站起來。
剛屈起膝蓋,酸軟的肌肉一陣抽搐。
她整個人往前栽倒。
維恩沒有伸手去扶,由著她雙手撐地,跌進一灘溫熱的泥水裡。
泥點濺在莎拉的下巴上。
她的臉瞬間漲紅,羞憤感直衝腦門。
平時那股強硬的傲嬌勁兒,像根刺一樣卡在喉嚨里。
「別以為……我會謝你。」
莎拉別過頭,不去看那雙黑色的皮靴。
聲音打著明顯的顫,硬邦邦的。
「就算你不來,我們小隊……也能想辦法退走。」
她捏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維恩沒說話。
他俯視著腳下這個像刺蝟一樣的女孩。
藍色的六眼緩緩轉動。
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注視,像兩把冰冷的冰刀,刮過莎拉的脊背。
莎拉覺得周遭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她那點可笑的面子和偽裝,在這雙眼睛面前,薄得像層窗戶紙。
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
心虛感讓她連喘氣都不敢用力。
維恩突然彎下腰,伸出手。
莎拉嚇得縮起肩膀,閉上眼睛。
預想中的巴掌沒有落下。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容反抗。
維恩單臂發力,直接把她從泥潭裡拽了起來。
莎拉踉蹌半步,整個人撞在維恩結實的胸口上。
鼻尖磕著帶金屬扣的風衣,聞到了一股冷冽的杉木味。
她慌亂地想往後退。
維恩卻抬起了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
粗糙的拇指指腹,貼上她臉頰上那道狹長的血口。
拇指用力蹭過,擦掉了一大塊腥臭的黑泥。
微光一閃。
反轉術式運轉。
臉頰上的刺痛感瞬間消失,皮肉平整。
莎拉的後背僵得像塊木板,大腦在一瞬間停止了思考。
「以後,你們小隊受僱於我了。」
維恩鬆開她的下巴,在風衣上蹭了蹭指尖的泥。
聲音平淡。
不是商量,是純粹的命令。
莎拉張著嘴。
原本準備好的強硬措辭,在這個居高臨下的男人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她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耳膜里全是「咚咚」的聲響。
臉頰上的熱度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垂下眼皮,躲開那雙攝人的藍瞳。
「哦……好。」
她聲若蚊蠅,乖乖地點了下頭。
蘇珊娜站在後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暗自鬆了口氣。
隊伍里最刺頭的莎拉都被治得服服帖帖,他們這群撿了條命的人,哪還有什麼異議。
維恩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小隊成員互相攙扶著,默默跟在後頭。
沒人敢跟這個來歷不明的銀髮男孩搭話。
莎拉走在蘇珊娜旁邊。
她低著頭,偷偷用袖子使勁擦著臉上的泥印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髒。
一路上,她總是忍不住抬眼,去看前面那個挺拔的背影。
踩到一塊碎石,她腳踝一崴。
蘇珊娜趕緊伸手拉住她。
莎拉紅著臉甩開蘇珊娜的手,胡亂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皮帶,腳步更亂了。
來時走了兩天的路,回去只用了半天。
傍晚。
米里斯國都的白色城牆沐浴在橘紅色的夕陽里。
城門口的喧鬧聲打破了隊伍的死寂。
馬車的車輪碾壓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商販的叫賣聲混著剛出爐的麵包香氣。
維恩帶著小隊穿過外城門,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稍顯破舊的街道。
這片區域多是傭兵和下級冒險者。
路邊的排水溝里散發著發酵的餿水味。
維恩停在一家掛著缺角木牌的建築前。
門楣上刻著一個褪色的酒杯圖案。
他抬起手,用力推開那扇滿是油垢的橡木門。
劣質麥酒的酸氣和濃烈的汗臭味,瞬間衝進鼻腔。
酒館裡光線昏暗,幾盞魔石燈忽明忽暗。
十幾張圓木桌旁,坐滿了喝酒吹牛的粗糙漢子。
維恩剛踏進門檻,視線直接穿過嘈雜的人群,落在了最角落的一張桌子上。
那桌只坐了兩個人。
一個身材粗壯的矮人。
他靠著剝落的牆皮,滿臉是亂糟糟的硬胡茬,正在對瓶吹著黑麥酒。
矮人手邊,豎著一把通體暗紅的巨斧。
斧刃寬大,上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豁口和乾涸的血跡。
坐在矮人對面的,是個有著尖長耳朵的精靈女人。
她穿著暴露的皮甲,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膚,一頭金髮燙成惹眼的大波浪。
精靈女人單手支著下巴,眼波流轉。
她正衝著隔壁桌的一個年輕劍士拋去一個挑逗的眼神,笑得花枝亂顫。
維恩的手還搭在門把上。
他看著角落裡的兩人,腳下的步子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