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請柬還沒拿走。那疊硬卡紙散發著一股子濃郁的檀香味,裡頭還摻了點教團特有的聖油味。
維恩指尖捏著請柬邊緣,金粉蹭在指紋上,在燈下閃著一種有些刺眼的光。
這種質感,像極了那些神棍高高在上的臉。
「教皇廳的飯,可不好消化。」保羅站在後面,手裡攥著一條髒抹布,正使勁擦他那件護心甲。
抹布在鋼板上劃出嘎吱聲,保羅的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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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門的飯,幹嘛不去。」
維恩把請柬隨手塞進兜里。
他換了一身黑風衣,袖口收得很緊,裡頭藏著幾支還沒動過的魔力觸媒。
……
米里希昂的夜色很涼。
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街道兩旁的白石建築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大教堂就在街道盡頭。
那高聳的尖頂像是一根巨大的白骨,直直地戳進暗藍色的夜空里。
瑞傑路德背著那杆黑色的三叉戟,綠髮在月色下格外扎眼。
守在大門口的聖殿騎士們握著長槍,指節在鐵手套里咯吱作響。
他們盯著瑞傑路德額頭上的那顆紅寶石,呼吸聲明顯沉重了不少。
維恩走在最前面。
他雙手插在兜里,風衣下擺隨著腳步一下下拍打著小腿。
教堂沉重的橡木大門緩緩推開。
鉸鏈由於缺油,發出了一聲沉悶且漫長的呻吟。
一股子冷冽的冷杉味撲面而來。
地面鋪著厚實的紅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只有兩旁聖水池裡,偶爾有一滴水墜落,發出「滴答」的聲響。
教皇坐在一張雕花高背椅上。
他那一身白袍很寬大,邊緣用金線繡著三叉戟十字架。
老頭臉上全是褶子,笑起來的時候,那些褶子像是一朵乾枯的菊花。
他手裡轉著一串白瑪瑙念珠,珠子相互撞擊,發出微小的「咔噠」聲。
「神眷顧每一個歸來的迷途者。」
教皇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嘶啞,像是嗓子眼裡塞了一把粗砂紙。
維恩沒行禮,自顧自地拉開一張軟椅坐下。
教皇也沒惱,只是招了招手。
幾名侍從端著銀盤快步走上來,銀蓋揭開,裡頭是熏鹿肉和新鮮的白麵包。
「維恩閣下,聽聞你的商會,在米里斯布局很快。」
教皇捏起一枚銀叉,叉起一小塊鹿肉,卻沒往嘴裡送。
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在瑞傑路德身上停了停。
「這位斯佩路德族的朋友,教團其實可以為他正名,抹去那些不實的誤解。」
他停了一下,舌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只要他的力量,能歸於神的指引之下。」
維恩手裡轉著一把餐刀。
刀尖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道冷森森的弧線。
「只要什麼?」他問。
「只要維恩閣下,願意讓神分享這份俗世的負擔。」教皇笑得更深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是一層層厚重的牆皮。
還沒等維恩回話,旁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
一個少年猛地拍案而起。
他穿著一件短擺的神官袍,淡黃色的捲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克里夫。
他那張還沒褪去青澀的臉上寫滿了傲氣。
銀質餐叉被他拍得跳到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祖父,跟這種無禮之徒廢話什麼!」
克里夫死死盯著維恩,下巴抬得老高,鼻孔里噴出一股子氣。
他從袖筒里滑出一支紫檀木做的短杖。
短杖頂端嵌著一顆貓眼石,正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
「你就是維恩?那個傳說中的天才?」
克里夫往前跨了一步,靴底在紅地毯上踩出一個深印子。
「我是克里夫·格利摩爾,教團百年難遇的天才,挑戰我,或者帶著你的錢和魔族保鏢滾出米里希昂。」
維恩放下餐刀,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他那雙湛藍的六眼微微轉動。
在六眼的視野里,克里夫的腦電波像是一本打開的、卻塗得亂七八糟的日記本。
「天才?」
維恩歪了歪頭,語氣里沒帶一點兒起伏。
「格利摩爾同學,你昨晚換下來的內褲,幹了嗎?」
大廳里原本凝重的氣氛,像是被一板磚拍碎了。
靜得能聽到聖火盆里木炭燒斷的動靜。
克里夫愣住了。
他那張寫滿傲慢的臉僵在了那裡,眼角微微抽動了兩下。
「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上周三晚上,做了個關於艾蕾爾修女的夢吧。」
維恩不緊不慢地端起一杯白開水。
「醒來之後發現床單濕了一大塊,你偷偷把那團布塞進了洗禮池後面的石縫裡,現在那上頭估計都長毛了。」
克里夫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暈從脖子根一下子燒到了耳尖,紅得像個熟透的長條西紅柿。
他握著短杖的手劇烈抖動起來。
指甲死死扣進掌心裡,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閉嘴!不准說!」
維恩抿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哦,還有。你每次下午去三號懺悔室,並不是為了反省。」
「你是為了聞艾蕾爾修女坐過的那個軟墊。」
「你覺得那股子便宜的丁香花味讓你能『沉靜』下來,其實你昨晚半夜在被窩裡……」
「啊!!!」
克里夫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他手裡的紫檀木短杖「噹啷」一聲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摔成了兩截。
他整個人顫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打擺子,上下牙齒咯咯作響。
旁邊幾個原本低著頭的修女,眼神開始變得古怪。
那目光落在克里夫身上,像是一把把帶倒鉤的刷子。
克里夫覺得四周的空氣都在嘲笑他。
他眼眶一下子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大廳最陰暗的角落裡。
他一屁股坐下,整個人縮成一團,背對著所有人。
他伸出食指,在地磚的縫隙里不停地摳挖,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碎碎念。
「我是變態……我是垃圾……別看我……」
教皇臉上的菊花褶子瞬間收緊了。
那抹偽裝出來的慈祥像是被揭掉的牆皮,露出了底下陰冷的灰底色。
他手裡那串念珠猛地停住,瑪瑙珠子撞在一起,發出「咔噠」一聲悶響。
教皇盯著維恩,眼底深處掠過一抹狠戾。
「維恩閣下,神不接納毫無敬畏之心的褻瀆者。」
他猛地一揮手,將手裡的紅水晶杯重重地砸在地上。
「啪嚓!」
艷紅的葡萄酒混著玻璃碎片濺了一地,像是一灘刺眼的血跡。
這一聲脆響還沒落下。
大廳四周的牆壁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原本暗沉的石磚縫隙里,猛地炸開了刺眼的白光。
那白光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瞬間籠罩了整個教堂大廳。
維恩感覺體內的魔力流動像是被灌了一層沉重的鉛。
滯澀,粘稠。
那是針對魔力的強行剝離。
大廳的幾扇側門被猛地撞開。
數百名穿著金紋重鎧的神殿騎士魚貫而出,長劍拔出的嘯聲連成了一片寒光。
「神聖禁魔結界。」
教皇扶著椅子站起來。
背後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蔓延到維恩的腳下。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你那些資產的『歸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