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順著保羅的護甲縫隙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灘暗紅色的濁物。
諾恩那雙沾滿泥巴的小手死死扣在保羅的護肩上,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她的小臉因為用力而漲得紫紅,鼻尖掛著一串晶瑩的鼻涕,胸口劇烈起伏。
「不許打……不許打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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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恩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她看向維恩,肩膀在寒風中抖個不停。
那種敬畏感刻在她的骨子裡,眼前這個銀髮哥哥剛才展現出的壓迫感,讓她腿肚子轉筋。
但她沒退。
血緣里的本能蓋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維恩看著這個還沒到他腰部高的小姑娘,原本繃緊的面部線條鬆動了一絲。
他周身那股幾乎要將空氣凍結的威壓,瞬間消散在聖劍街道的濕氣里。
原本噤若寒蟬的騎士團成員們猛地鬆了一口氣,幾個人甚至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維恩收回踩在泥地里的皮靴,緩緩蹲下身子。
膝蓋摺疊時,深色的風衣下擺掃過泥水,他也沒在意。
「哭什麼。」
維恩的聲音不再冷硬,帶著一種低沉的磁性。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亞麻手帕。
諾恩嚇得往後縮了縮,但在對上維恩那雙恢復平靜的湛藍眸子時,又止住了動作。
維恩的手伸過去,粗糙的指腹隔著手帕,輕輕按在諾恩的眼角。
他仔細地擦掉那些混著泥水的淚痕,動作甚至有些笨拙。
「我是壞蛋?」
維恩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了一絲自嘲。
諾恩抽噎著,沒敢接話,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他,睫毛上還掛著半滴淚珠。
維恩沒等她回答,長臂一伸,直接扣住諾恩的腋下,將這隻渾身濕漉漉的小貓拎了起來。
他把諾恩抱進懷裡。
小姑娘的身體很輕,縮在他寬闊的胸膛前像一團蓬鬆的棉花。
維恩的手掌拍在她的後背上,一下一下,節奏極穩。
「好了,不打了。」
諾恩緊繃的身子終於軟了下來。
她把臉埋在維恩的肩窩裡,那裡有一股淡淡的冷香,混著剛才戰鬥留下的金屬味。
積壓了許久的驚恐和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炸開,她揪住維恩的衣領,放聲大哭。
哭聲迴蕩在寂靜的街道上,聽得人心頭髮酸。
保羅癱坐在泥坑裡,仰頭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剛才差點被維恩那一通訓斥給撕碎了靈魂,現在看著兒子抱著女兒,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和欣慰交織在一起。
原本在後面觀戰的愛麗絲咬著下唇,指節絞在劍柄的流蘇上。
她看著維恩那副溫柔的樣子,心口莫名其妙地亂跳了兩下,隨後又恨恨地跺了跺腳。
這男人,剛才殺氣騰騰得像個死神,現在又像個鄰家大哥。
兩隻獸族公主更是看直了眼。
莉妮亞抖了抖貓耳朵,嘴裡嘟囔著「主人居然還有這一面喵」。
普露塞娜則盯著維恩抱著諾恩的手,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尾巴掃過地上的積水。
維恩抱著諾恩站起身,轉頭看向還陷在泥里的保羅。
他的眼神里沒溫情,只有一種長輩看晚輩般的審視。
「看清楚了嗎,保羅。」
維恩拍著諾恩的背,聲音平靜。
「這孩子擋在你面前,不是因為你是個合格的英雄,是因為你這層血緣關係。」
保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有些狼狽地低下頭。
「當爹的,別總想著靠嘴皮子維持尊嚴。」
維恩邁開步子,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響聲。
「想讓諾恩以後不為了護著你而發抖,就用你的劍證明給我看。米里斯的騎士團要是給不了你變強的環境,你就趁早滾回布耶納村種地。」
保羅死死咬著牙,舌尖嘗到了一絲腥甜。
他撐著膝蓋,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對著維恩的背影低聲吼道:「老子知道了!」
維恩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
家庭的火藥味在諾恩的眼淚中被沖刷殆盡。
車隊重新啟程,緩緩駛入米里斯的國都——米里希昂。
這座被稱為「白色之城」的都城到處都是高聳的尖塔和潔白的石牆。
神聖的氣息瀰漫在每一處空氣里,路邊隨處可見穿著白袍的信徒。
維恩名下的「維恩商會」早在一年前就開始在這裡布局。
商會的負責人是個精明的老狐狸,此時正帶著兩排侍從守在白銀大道28號。
這是一棟典型的米里斯風格別墅。
三層高的白石建築,外牆上爬滿了翠綠的藤蔓,後花園裡引了一股清澈的活水。
比起保羅那個狹窄的騎士宿舍,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塞妮絲進了屋就忙著張羅給孩子們燒熱水洗澡。
保羅洗乾淨了一身泥水,換上了一件粗布襯衫,坐在壁爐旁有些侷促。
諾恩賴在維恩的房間裡,抱著維恩給她的魔力手球,死活不肯撒手。
就在全家人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時。
「咚,咚,咚。」
別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被扣響了。
敲門聲很有節奏,三輕三重,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傲氣。
維恩正靠在窗邊看著遠處的教團總部,聽到聲音,他偏了偏頭。
商會的老管家快步走過去,拉開了大門。
門口站著一名穿著銀白輕甲的聖殿武士。
他沒進屋,只是面無表情地遞上了一個厚實的信封。
信封用的是最高規格的15克硬卡紙,邊緣壓著暗金色的雲紋。
最扎眼的,是封口處那一塊火紅的火漆。
火漆上清晰地拓印著一個徽章——三叉戟十字架。
那是米里斯神聖國權力的頂點,教皇廳的專屬標誌。
管家接過信,手有些抖。
維恩走下樓,從管家手裡扯過信封。
信封很沉,封皮上用花體古語寫著一行字:
【致:從魔大陸歸來的銀髮變數,維恩·格雷拉特。】
維恩指尖用力,直接扯碎了那塊代表權威的火漆。
一張帶著淡淡檀香味的請柬滑到了他的掌心裡。
請柬的末尾,蓋著一個巨大的、燙金的教皇印章。
【聖米里斯大教堂,今夜子時,教皇冕下候駕。】
維恩看著那張請柬,冷笑一聲,兩根手指發力,請柬在指縫間變了形。
那股屬於神權的高高在上的味道,讓他感到一陣生理上的不適。
他還沒去找這群神棍的麻煩,對方倒是先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