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劍街道的積水還沒幹透，馬蹄踐踏泥濘的聲音在大街上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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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勒住韁繩，戰馬在維恩面前噴出一口白氣。
他那身厚重的板甲縫隙里塞滿了乾草屑，還散發著一股洗不掉的馬糞臭味。
剛才那副久別重逢的溫情畫面，被維恩這句「離我遠點」硬生生扇了個粉碎。
「臭小子……」
保羅愣了半晌，喉嚨里發出兩聲尷尬的乾笑。
他摸了摸胡茬，求助似的看向後面的騎士團同僚。
那些穿著白銀鎧甲的騎士正湊在一塊低聲嘀咕，看向維恩的眼神充滿了審視。
「那就是保羅一直掛在嘴邊的兒子？」
「長得確實不像凡人，但這性子未免太狂了。」
同僚的議論聲飄進保羅耳朵里，像針扎一樣刺著他那點微薄的自尊。
他好不容易在米里斯騎士團混出了點名堂，這要是被親兒子當眾撅了面子，以後還怎麼帶隊。
保羅翻身下馬，戰靴踩在泥地里發出一聲悶響。
他解開腰間的長劍，隨手扔給旁邊的護衛，從馬鞍側邊抽出一根包裹著熟皮的橡木練習劍。
「維恩，看來魔大陸的風沙把你腦子吹亂了。」
保羅甩了個劍花，橡木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沉悶的嘯聲。
他挺起胸脯，試圖找回以前在布耶納村當村長的威嚴。
「在領地里，你是我兒子。在騎士團面前，你只是個平民。懂嗎？」
維恩站在原地沒動，左手依舊插在風衣口袋裡。
他那雙湛藍的眸子微微轉動，六眼的視野里，保羅渾身的魔力流動像蛛網一樣清晰。
鬥氣流轉很雜亂，顯然這段時間保羅的心並不靜。
「平民？」
維恩輕聲重複了一遍，嘴角連動都懶得動一下。
「保羅，看來在米里斯當了兩天狗，讓你忘了自己姓什麼。」
「你……」
保羅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節攥得練習劍格格作響。
他退後半步，擺出一個典型的劍神流起手式。
「老子今天非得教教你什麼叫長輩！」
話音未落，保羅腳下的泥水猛然炸開。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橡木劍帶著破空聲直取維恩的肩膀。
劍尖在空氣中震顫，封死了維恩左右閃避的所有退路。
這一劍力道極沉，保羅顯然動了真格，想先把維恩拍倒在泥地里。
周圍的騎士團成員發出一聲低呼，保羅的爆發力在他們中也是拔尖的。
魯迪縮在後面，看著保羅這拼命的一劍，嚇得脖子往後縮了縮。
「老爸瘋了嗎，那是老哥啊……」
維恩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他眼裡，保羅的動作慢得像是在粘稠的糖漿里划水。
甚至不需要開啟無下限術式。
在橡木劍距離他肩膀不到一公分的位置，維恩伸出了右手。
他只伸出了一根食指。
「篤！」
一聲輕響，足以劈開頑石的橡木劍像是撞上了一座萬仞高山。
保羅臉上的橫肉劇烈抖動了一下，整隻右臂被震得陣陣發麻。
練習劍就這麼懸在半空，被維恩那根纖細的手指穩穩抵住。
任憑保羅如何憋紅了臉發力，劍尖就是無法前進分毫。
「就這？」
維恩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一盤沒放鹽的剩菜。
「保羅，你的劍神流是在馬廄里練的嗎？」
「給我倒下！」
保羅發出一聲咆哮，左手也搭上了劍柄，全身鬥氣瘋狂灌注進雙臂。
他想利用體型優勢強行下壓。
維恩輕輕嘆了口氣。
他指尖微動，順著保羅劍鋒的受力點輕輕一撥。
這一撥巧妙，保羅那股蠻力瞬間落空，整個人因為慣性向前踉蹌了一大步。
就是現在。
維恩反手一巴掌抽在保羅的側臉。
「啪！」
這一聲脆響響徹整條街道。
保羅像個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轉了半個圈，重重地砸進了路邊的泥潭。
大團的黃泥濺上了他的鎧甲，連那張胡茬臉都被糊住了一半。
原本喧鬧的街道瞬間變得死寂。
騎士團的人屏住了呼吸，一個個把眼珠子瞪得滾圓。
他們甚至沒看清維恩是怎麼出手的。
保羅躺在泥坑裡，耳邊嗡嗡作響，舌尖嘗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一隻黑色的皮靴卻穩穩踩在了他面前的淤泥里。
維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大災害降臨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保羅渾身一顫，撐在地上的手猛地滑了一下。
「我……我在找你們……」
「找我們？」
維恩冷笑一聲，聲音里透著一股讓人骨縫發涼的寒意。
「保羅，你是布耶納村的領主，是那一帶平民唯一的依靠。」
「可當你睜開眼發現全家被傳送到這裡時，你幹了什麼？」
維恩彎下腰，盯著保羅躲閃的眼睛。
「你除了對著這身騎士皮買醉，除了借著騎士團的名頭尋找自家那幾個親戚，你管過那些被傳送走的領民嗎？」
「你可曾記得那些死在魔物口中的村民？」
「你可曾記得那些被賣到別國當奴隸的鄰居？」
保羅的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想反駁，可維恩的話像一把帶倒鉤的箭，把他那點粉飾太平的自尊撕得稀爛。
「你只是個被嚇破膽的逃兵，保羅。」
維恩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眼神里透出一股濃濃的失望。
「在村里你保護不了老婆，在魔大陸你護不住領民。」
「你唯一擅長的，就是在這群同僚面前擺弄你那點過時的父親架子。」
保羅低著頭，雙拳死死攥著泥土，指甲縫裡塞滿了污血。
他那身華麗的騎士鎧甲在這一刻顯得諷刺。
周圍的騎士團成員紛紛轉過頭去，沒人再敢多說一個字。
保羅發紅的眼眶裡轉動著淚水，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脫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罪人。
「收起你那套教育人的鬼話。」
維恩站起身，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在你有資格拿劍對著我之前，先去米里斯的難民營看看那些姓布耶納的人。」
保羅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軟綿綿地坐在泥地里。
他那個一直引以為傲的「天才兒子」，今天親手擊碎了他所有的幻覺。
他像個犯了錯的幼童，在這一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無力。
就在這時。
馬車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矮小的身影哭著衝出了人群。
「不許打爸爸！」
諾恩張開稚嫩的雙臂，死死擋在保羅面前。
她的小臉哭得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砸。
「維恩哥哥是壞蛋！不許欺負爸爸！」
她一邊大喊，一邊試圖用自己的小身體把渾身是泥的保羅擋住。
保羅看著諾恩的背影，原本強忍的眼淚終於決堤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