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室里的蜂鳴聲斷斷續續。
陳工起初以為是三號儀器的傳感器接觸不良，彎腰拔掉線路，又重新插了一遍。屏幕上的曲線只安靜了幾秒，隨後再次向右偏移。
他皺著眉，走到二號設備旁。
「把採樣頻率調低。」
助手照做。
路徑長度的數值還是在變。
最初只是小數點後幾位跳動，過了十幾息，前面的數字也跟著動了一下。能量峰值沒有突然拔高，卻像水面下藏著一股暗流，一點點往上頂。
陳工又關掉了三號設備。
這一次，另外兩台也停了。
他剛鬆一口氣，三塊屏幕同時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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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值幾乎在同一刻發生了變化。
「陸先生……」
陸沉已經走到陣台旁。
「不是儀器。」
「我還沒敢確定。」陳工盯著屏幕，「但如果是設備故障，不可能三台一起壞。」
他把剛才保存的記錄調出來，幾段曲線疊在一起。每一次偏移的間隔都不固定，幅度也不相同，可在關鍵節點上，三組數據卻有著相同的停頓。
像有什麼東西在另一邊呼吸。
陸沉沒有伸手。
陣台中央，那塊作為空間鑰匙的晶石正泛著暗光。光芒並不穩定，亮起時，古井方向的空氣會輕微扭曲；暗下去，儀器上的路徑長度便跟著縮短一截。
阿木從門外進來，腳步比平時快。
余進傑和幾家代表被安保隊留在研究院外，隔著玻璃朝裡面張望。有人想進來，被擋回去後，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衛青嵐隨後趕到，手裡夾著一疊從外部監測站調來的數據。
「地磁沒動，後山的靈氣濃度也正常。」她把報告放到桌上，「異常只出現在空間鑰匙附近。」
陸沉看著陣台。
體內那根暗藍色的空間絲線，正一收一放。
每收縮一次，晶石的光就暗一分；每舒展一次，古井那邊便傳來一次極輕的震動。
「阿木。」
阿木走到陣台前。
「開雷眼，只看，不要碰。」
藍紫色的電光從他瞳孔深處亮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呼吸一點點放緩。過了片刻，他的視線像是穿過了陣台和晶石，落進更深的地方。
陳工盯著他：「看見了嗎？」
阿木抬起手，指向陣台中央。
「這裡在動。」
「核心節點？」
「不是。」
阿木皺著眉，似乎不喜歡這個解釋。
「路在動。」
陳工把監測圖放大：「哪一段？」
阿木沒有看屏幕。
「清溪谷通往荒墟的路，中間有一截在變窄。」
陸沉問：「路徑要斷？」
「不像。」
阿木盯著虛空。
「像雷要落下來之前，先有風。」
陳工怔了一下。
衛青嵐低頭翻開手裡的報告。
「天翻。」
屋裡的聲音停了。
她把幾頁舊記錄鋪在桌上。紙張已經發黃，邊角還有被水浸過的痕跡。
「這些資料來自不同地方，記錄不完整，但有一件事很接近。」她指著其中一頁，「過去幾次崑崙墟入口出現異常之前，附近的能量點都會提前發生波動。」
陳工把監測數據調到六十多年前。
「六十四年一次？」
「只能說接近六十四年。」衛青嵐糾正道，「舊記錄缺了幾段，周期也有偏差。」
「那天翻還沒到。」
「你把它當成鬧鐘了。」
衛青嵐抬起頭。
「六十四年只是過去留下來的間隔，不代表它一定要等到那一天。我們現在看到的，可能就是前兆。」
陳工看著兩組曲線，半晌沒有說話。
陸沉伸手，隔著半寸距離感受陣台的變化。
沒有外力切入。
也沒有攻擊。
空間像是在自行尋找一個新的平衡。
「繼續測。」他說，「所有數據原樣留檔。」
陳工問：「要不要暫停陣法？」
「不能停。」
「如果繼續下去，路徑失穩怎麼辦？」
陸沉看著那塊晶石。
「先弄清楚它在往哪裡變。」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先生，我們只是想知道出了什麼事。」
余伯年的聲音傳進來。
陸沉走出核心室。
余伯年、陳師傅、彭老和周啟明都站在走廊上。他們身後的護衛被安保隊擋在十步之外，雖沒有拔出武器，手卻都放在了最方便的位置。
周啟明看了一眼核心室。
「剛才的波動，整個研究院都聽見了。」
「數據變化。」
「會影響清溪谷嗎？」
「暫時不會。」
「暫時？」
陸沉看向他。
「空間還在穩定範圍內。」
周啟明往前半步：「那我們至少應該知道穩定範圍的邊界。」
「研究院不對外開放。」
「周家不是來參觀的。」
「我知道。」
陸沉的語氣不重，卻把路堵得很死。
「人留在外圍。需要你們的時候，我會說。」
周啟明的神色冷了幾分。
彭老在旁邊開口：「需要什麼？」
陸沉看向他。
「高級靈石，陣法材料，能記錄空間波動的設備。還有舊陣圖，越完整越好。」
彭老點頭。
「今晚送到。」
陳師傅皺眉：「如果需要陣圖，陳家還可以把祖傳殘卷拿出來。」
陸沉看了他一眼。
「複本也行。」
陳師傅沒有反對。
余伯年問：「如果路徑繼續縮短，通道裡面的人怎麼辦？」
「現在還不能傳人。」
「那研究它的意義——」
「先傳東西。」
陸沉打斷他。
「糧食、藥材、工具、礦石。先證明東西能過去，再談人。」
周啟明仍站在原地：「如果周家要派研究員進去呢？」
「目前沒安排。」
「陸先生，周家不是——」
「研究院不是集市。」
陸沉轉身回了核心室。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誰想調人進來，先把名單交給我。研究院裡有片新垃圾，都要知道是誰帶進來的。」
走廊上的氣氛頓時收緊。
沒有人再往前。
核心室內，阿木仍站在陣台邊，雷眼中的藍光比剛才更深。
「還看見什麼？」
「三條路。」
「說清楚。」
阿木抬起手。
「這一條，去清溪谷。」
他的手指轉向晶石。
「這一條，去荒墟。」
最後，他指向陸沉。
「還有一條，在你身上。」
陸沉低頭看向自己的丹田。
空間鑰匙最初從古井殘留的黑痕中煉出，後來與九轉真氣糾纏在一起。它既是通路的鑰匙，也像是在他體內留下了一道沒有完全閉合的門。
「第三條路斷了嗎？」
「沒有。」
「變寬了？」
阿木搖頭。
「都沒有斷。」
他想了一會兒，才補充道：
「只是靠近了。」
陳工立刻把這句話記下。
衛青嵐站到陸沉旁邊。
「你打算怎麼做？」
「把這條路用起來。」
陳工抬頭。
「現在？」
「越晚越危險。」
陸沉走到桌邊，把幾張陣圖攤開。
「這三種陣紋負責定位，這兩種固定路徑。九瓣蓮紋負責開門，但不能直接拿來運東西。它啟動時牽動的力量太大，路徑稍微有一點偏差，接收端就會被一起拉動。」
陳工問：「接收端怎麼做？」
陸沉拿出一塊藍紫色雷晶，放到陣圖中央。
「用雷晶組件負責預警。」
阿木的視線落在雷晶上，瞳孔里的電光微微一閃。
「雷部的東西能聽見路里的變化。」
陳工看了他一眼，又低頭記錄。
「單向傳輸？」
「先單向。」
「距離？」
「清溪谷到荒墟斷塔。」
陳工的筆停了下來。
「這算低風險試驗？」
「算。」
「傳什麼？」
「靈石、糧食、藥材、工具。」
陸沉抬起頭。
「不要活物。」
沒有人反駁。
陳工叫人把研究院的資料全部搬出來。陣圖、舊記錄、殘缺的能量曲線很快鋪滿桌面。
陸沉將不同來源的圖紙一一對照。
「這條紋路可以用來固定起點。」
他指向斷塔殘圖。
「這一段補在接收端。」
又指向洛家留下的殘陣。
「雷晶放在這裡，不參與啟動，只負責記錄。」
衛青嵐問：「龍組能不能增加研究員？空間和陣法各來一個。」
「可以。」
「權限呢？」
「資料分級。核心錨點的信息，只交給你、我和晚寧。」
衛青嵐點頭：「我會把名單報上來。」
陸沉打開青戒。
數十塊高級靈石落在桌面上，靈氣立刻充滿房間。幾台儀器的屏幕同時閃過雪花紋，陳工連忙讓人把靈石搬遠。
他看著桌上的靈石，半天沒說話。
「這些都是高級靈石？」
「備用。」
「這麼多？」
陸沉看向他。
「夠不夠？」
陳工喉結動了動。
「如果只是做低級物資傳輸，夠試很久。」
「編號。」
「什麼？」
「全部編號，專物專用。誰動一塊，先來找我。」
陳工連忙點頭。
「明白。」
天色已經黑透。
陸沉把整理好的名單交給衛青嵐。
「再查一件事。」
衛青嵐接過來。
「六十一年前，陸家逃難的記錄。」
名單上只有六個人，其中一個名字後面寫著：女，年幼，約六歲。
衛青嵐的目光停在最下面。
「陸青禾？」
「我姑奶奶。」
陸沉看著那行字。
「當年最小的一個。也是我現在知道的，唯一可能在荒墟留下後代的人。」
「陸小七他們的祖奶奶？」
「嗯。」
衛青嵐把名單收好。
「時間太久，未必能查全。」
「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陸沉回到內院時，周桂英正在掀蒸籠。
白霧一下子湧出來，帶著糯米、紅糖和熱氣騰騰的香味。
陸小七蹲在灶邊，手裡捏著一團米粉。佳佳坐在旁邊，把她揉出來的小糰子重新搓圓。
秦若嵐拿木勺敲了一下鍋沿。
「都說了不許碰蒸籠。」
陸小七飛快把手收回來。
周桂英拉過她，用圍裙擦掉她鼻尖上的米粉。
「孩子想幫忙，就讓她幫。」
「她再幫一會兒，米粉都沒了。」
「沒了再買。」
周桂英拍了拍陸小七的腦袋。
「我們小七以後就是家裡人。誰要拿她當外人，我不答應。」
陸小七沒說話，只往她身邊靠了靠。
佳佳一本正經地說：「奶奶，我看著她，不讓她偷吃。」
「你們兩個一起偷吃，我還能看不出來？」
院裡笑了起來。
阿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研究院裡那些曲線、陣圖和靈石，對他來說都比眼前這股熱氣容易應付。他能看懂空間的變化，卻不知道該不該邁進這個院子。
小金從屋檐上跳下來。
它懷裡抱著兩塊金黃色的小米糕，落地後先看了看陸沉，又看了看阿木。
陸沉伸手。
小金立刻把米糕抱緊，沖他齜牙。
「剛才不是還嫌肉乾硬？」
小金猶豫片刻，終於把其中一塊遞過去。
另一塊，它轉身遞給阿木。
阿木沒有接。
小金急得叫了一聲，又往前送了送。
「拿著。」陸沉說。
阿木這才伸手。
米糕還溫熱，表面粘著一層紅糖，捏在手裡微微發軟。
他沒有馬上吃。
陸沉看著他：「不合口味？」
阿木搖頭。
「部落里沒有這個。」
「那就嘗嘗。」
阿木低頭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裡化開，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一塊米糕能有這樣的味道。
周桂英已經重新掀開蒸籠。
「喜歡就多拿幾塊。」
「不用。」
「你這孩子，來這裡還客氣。」
她把整盤米糕端到阿木面前，又給他添了一碗熱湯。
「慢慢吃。沒人催你。」
阿木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
他始終沒有抬頭，只把手裡的米糕一點點吃完。吃到最後，指尖沾上了紅糖，他下意識伸出舌頭舔掉，又像是覺得這樣不體面，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周桂英什麼也沒說，只把盤子往他面前推近了一些。
蘇晚寧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
「研究院那邊，情況怎麼樣？」
「正布置設備了。」
「能傳送人嗎？」
「現在還不行。」
陸沉望向蒸籠里的米糕。
「活物有神識，空間對神識的反應最強。路徑只要偏一次，人就可能留在裡面。」
蘇晚寧沉默片刻。
「那先送什麼？」
「比如糧食和藥。」
「荒墟那邊知道嗎？」
「還不知道。」
院中，阿木又拿起一塊米糕，小心地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到身旁，像是準備留給誰。
陸沉看見了，沒有點破。
他望向後山研究院的方向。
「咱們得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