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進傑的第二掌已經到了。
掌風貼著雪面壓過來,捲起剛剛散開的雪霧,白茫茫地撲向阿木膝下。
這一掌比先前更快。
也更沉。
阿木沒有急著還手。
第一掌碰撞時,他已經試出了余進傑的力道。剛才那一下退了三丈,看似被壓制,實際上卻讓他摸到了疊浪掌換力的節點。
掌力不是一股。
而是一重接著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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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進傑真正的殺招,藏在第二次換勁之後。
阿木抬起右臂。
藍紫色的雷光從骨骼深處透出來,沿著手臂一閃而過。
下一瞬,兩人的手臂撞在一起。
砰!
雪地轟然裂開。
余進傑的掌力一重壓過一重,像三道浪頭疊在同一個位置。阿木腳下的積雪承受不住,鞋底犁出兩道深溝,整個人向後滑出三丈。
余家幾名長老下意識鬆了口氣。
余成卻盯著余進傑落地的左腳。
那隻腳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旁人或許看不出來,可余成知道,那是舊傷被牽動的徵兆。
余進傑自己也察覺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抬起頭。
阿木站在三丈外,甩了甩髮麻的右臂。
「你的左腳是不是不太聽話?」
余進傑的臉色沉了下來。
「少廢話。」
他再次衝出。
這一次,掌勢不再直來直去。
正面一掌壓下,逼阿木抬臂格擋;緊接著,他借轉身之勢擦過阿木肩頭,第三掌則從肋下切入,掌緣帶著一股陰沉的震勁。
阿木硬接兩掌,身體被打得偏向一側。
第三掌貼著他的腰肋掠過。
余進傑沒有停,腳步一錯,掌影接連壓上。
雪地里不斷傳出沉悶的撞擊聲。
阿木沒有主動出拳。
他在記余進傑的呼吸。
第一掌之後,余進傑吸氣很短;第二掌換力時,左肩會提前下沉;每當掌勢要變,左腳都會在雪面上多停半拍。
這些細節比招式更誠實。
余進傑的掌法確實嚴密,起承轉合一氣呵成。換成普通築基修士,恐怕早已被逼得只能護住要害。
可阿木不是在單純挨打。
他在一掌一掌地拆這門武技。
第八掌落下時,阿木左肩被掌風擦中,衣服裂開一道口子,皮膚上浮出一道紅痕。
余進傑眼中掠過喜色。
下一掌,他的力道明顯重了幾分。
阿木抬肘擋住。
雷骨與掌力撞在一起,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余進傑以為那是骨骼承受不住,掌勢頓時變得更急。
可就在他第十掌壓下的剎那,阿木突然向後仰身。
掌風擦著他的鼻尖掠過。
余進傑一掌落空,重心往前壓了半步。
阿木的腳跟隨之落地。
雷力順著雪層無聲擴散。
比先前更快。
余進傑的左腳猛地一麻,整個人停了半瞬。
阿木抓住這一瞬逼近,一拳轟向他的胸口。
拳頭在距離胸前三寸的位置停下。
拳風卻先一步撞了過去。
余進傑衣襟被掀開,裡面露出一件銀灰色軟甲。軟甲中央浮出數道裂紋,裂紋還在向四周蔓延。
余進傑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余家長輩親手煉製的護心甲,能夠擋住同境界修士三次重擊。
阿木只出了一拳,便留下了裂痕。
「你輸了。」阿木說。
「還剩十招。」
余進傑抬頭,聲音有些發緊。
「甲已經裂了。」
「比試沒結束。」
他再次沖了上來。
陸沉站在場邊,沒有阻止。
阿木一直沒有主動進攻,是因為他還在看。現在,他已經摸清了余進傑換力的規律,也找到了那條左腿舊傷。
真正的勝負,早已在剛才那一拳里分出來了。
接下來要看的,是阿木能不能自己收尾。
余進傑改掌為肘,撞向阿木胸口。
阿木側身避開,肘風擦著衣服掠過。余進傑借勢轉身,右掌從下方撩起,阿木抬膝擋住。
兩股力量相撞。
余進傑右臂一麻,阿木順勢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帶。
余進傑踉蹌兩步。
場邊有安保隊員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進余進傑耳中。
他猛地回頭,臉色陰沉。
他輸不起。
至少不能在余家眾人面前,輸給一個從荒墟回來的孩子。
余進傑強行壓住翻湧的氣血,掌勢再次鋪開。
這一次,他不再收束力道。
周圍的積雪被掌風一圈圈推開,站在場邊的安保隊員都被迫退了半步。
陳師傅把菸斗從嘴邊拿了下來。
「進傑,收手!」
余進傑像是沒有聽見。
掌力轟然落下。
阿木抬肩硬接,身體向後一晃。第二掌緊跟而至,他抬臂擋住,腳下再次陷進雪裡。
余進傑欺身貼近,掌心按向阿木胸口。
「給我倒下!」
掌力爆開。
阿木胸前的衣服被震碎,身體向後滑出五六丈,雪面被拖出一道長痕。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
那裡只有一道鮮紅的掌印。
沒有血。
余進傑的呼吸卻亂了。
左腿的舊傷被雷力牽動,腳步變得虛浮。他右手垂在身側,袖口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余成看見了那一點冷光。
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進傑!」
提醒已經遲了。
余進傑借著雪霧遮掩,指縫間滑出一枚細長鋼針。
針身沒有反光,表面卻纏著一縷極細的真氣。
鋼針刺向阿木肩井。
陸沉的聲音沉了下來。
「住手。」
余進傑沒有停。
鋼針進入三尺範圍的瞬間,阿木右臂雷骨突然傳來一陣灼痛。
他睜開眼。
藍紫色電芒在瞳孔深處一閃。
周圍的雪霧仿佛慢了下來。
鋼針上的真氣,余進傑繃緊的肩頸,還有左腿舊傷里積壓的力量,全都在這一刻暴露出來。
阿木沒有閃。
他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鋼針。
余進傑猛地往回抽。
雷力順著鋼針倒灌而入。
他右臂一僵,臉色瞬間發白。
「啊!」
鋼針從指間落下,斜插進雪裡。
阿木看著他。
「你用了暗器。」
余進傑咬緊牙關。
「暗器也是實力。」
「陸先生說過,不許用。」
「你少拿他來壓我!」
他抬起左掌,再次拍向阿木胸口。
這一掌已經沒有章法。
不是為了取勝,而是要把剛才的難堪打回去。
陳師傅剛往前邁了一步,掌風已經到了。
阿木沒有後退。
他終於明白陸沉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了。
余進傑不是為了切磋而來。
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會輸。
阿木抬起右肩。
雷骨貫入血肉,藍紫色的光芒沿著手臂蔓延到胸口。
掌肩相撞。
余進傑的手掌被硬生生撞開,整個人踉蹌後退。
阿木踏前一步,扣住他的衣領,將人提離雪地,向旁邊甩了出去。
余進傑重重落地。
他剛撐起半邊身體,阿木已經來到面前。
余進傑本能地揮拳。
阿木側身避開,肩膀擦過他的手臂,將那條已經麻木的右臂撞向一旁。
余進傑腳下失去平衡。
阿木抬腳踏地。
最後一擊沒有衝著人去。
雷力鑽入雪層,在兩人腳下轟然炸開。
轟!
余進傑整個人被震飛出去,越過三名圍觀的安保隊員,重重落進雪地。
雪粉四散。
他胸口氣血翻湧,張嘴吐出一口血,卻沒有昏過去。
阿木站在原地。
右臂上的雷光一點點收回骨骼深處。
訓練場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余成第一個衝過去,將余進傑扶起。
「進傑!」
余進傑推開他的手,試著站直,可左腿剛一落地,身體便再次晃了一下。
陸沉走了過來。
「別動。」
兩指落在余進傑胸口,真氣順著穴位進入經脈,幾息之間便將他體內亂竄的掌力引回丹田。
余進傑想躲,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等呼吸稍微平穩,陸沉收回手。
「左腿有舊傷,肩頸經脈也有暗結。剛才那一掌若是繼續發力,你自己先傷三分。」
余進傑臉色蒼白。
「你早就看出來了?」
「第一掌。」
「那你為什麼不攔?」
陸沉看了他一眼。
「你要試阿木,我就讓你試。」
余進傑的嘴唇動了動。
陸沉沒有繼續解釋。
可他越是平靜,余進傑越難受。
從頭到尾,陸沉都沒有把這場比試當成一場真正的較量。他只是站在旁邊,看著自己一步步把底牌、舊傷和不甘全部暴露出來。
陸沉轉向阿木。
「最後一下,為什麼不打他身上?」
阿木看了看余進傑。
「他只是想贏。」
「還有?」
「沒想殺人。」
陸沉點了點頭。
阿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所以我也沒想殺他。」
沒有人接話。
余伯年走到場中,先看了一眼余進傑,又朝阿木拱手。
「剛才是余家失禮。」
阿木沒有立即回答。
他轉頭看向陸沉。
陸沉沒有替他做決定,只淡淡道:「別人向你道歉,接不接受,你自己選。」
阿木沉默片刻,才看向余伯年。
「下次別用針。」
余伯年怔了怔,隨即苦笑。
「好。」
余成扶著余進傑退到一旁。
余家幾名長老再看阿木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先前的審視和輕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必須認真對待的分量。
魏虎走過來,在阿木肩上拍了一下。
「不錯,小雷王。」
阿木皺眉。
「我不是王。」
「那你想叫什麼?」
阿木想了片刻。
「記雷人。」
這是雷姑給他的稱號。
記住雷部的人,也記住雷部死去的人。
陸沉聽見了,沒有糾正。
手腕上的手錶忽然振動起來,陸沉低頭看了彈出的消息。
遠遠的,只見陳工從研究院大門裡衝過來,腳下踩滑,險些摔進雪溝。他一把扶住門框,臉色發白,喘了好幾口氣才喊道:
「陸先生!」
陸沉轉身。
「怎麼了?」
陳工咽了口唾沫。
「空間測試出問題了。」
「哪裡?」
「空間鑰匙的數據……」
陳工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發顫。
「自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