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玄鐵盾向後滑了半尺,盾底犁開兩道雪溝。
盾面完好無損。
趙二狗卻抱著右臂跪在雪裡,臉漲得通紅,額角的汗剛滲出來,便被寒風吹得發涼。
沒人笑。
訓練場上站著兩百多號人,鞋底踩過的積雪已經結成了硬殼。幾個剛從外地趕回來的隊員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放下,背包還丟在場邊。
蘇崢和周野站在隊尾,周野是聽聞陸沉歸谷,年初三開車過來的,剛開始他倆還抱著胳膊看熱鬧,這會兒都把手放了下來。
陸沉站在盾後,指節在盾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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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肩膀別頂著,力往腳下送。」
趙二狗咬著牙起身。
他跟著陸沉的時間不短,資質有限,是清溪谷安保隊裡最早的一批老人。正月里這一批人接連突破練氣,他也在其中。
異獸肉吃了,功法重新調過,境界確實上去了。
可剛才那一盾,讓他明白自己離「會用」還差得遠。
趙二狗吐出一口白氣,重新握緊拳頭。
第二拳落下。
這一次,玄鐵盾發出沉悶的震響。周圍積雪被震出一圈細紋,趙二狗腳下陷了半寸,肩膀卻沒有再塌下去。
陸沉點了點頭。
「這才對。」
趙二狗剛要喘氣,玄鐵盾已經從他面前移開,遞到了魏虎手裡。
「你來。」
趙二狗一怔:「陸先生,我還沒——」
「剛才那一拳,真氣散了兩成。」
陸沉看著他,語氣不高,卻沒有給他留情面。
「境界剛上去,就急著覺得自己行了?真碰到敵人,難道等著對方站在原地,讓你把氣重新聚起來?」
趙二狗臉上的喜色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看了看面前那面沒有留下痕跡的玄鐵盾,重新站直。
「繼續。」
陸沉這才移開目光。
「新突破築基的,出列。」
雪地里響起一陣腳步聲。
五人從隊伍中走出。
站在最前的兩人氣息沉穩,明顯已經踏入築基期二層。可他們站到陸沉面前後,沒有一個人露出得意神色,反而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們知道,陸沉不會因為他們突破就夸一句好聽的。
果然,陸沉開口便道:「你們這次進境快,不代表根基就穩。」
他從魏虎手裡接過玄鐵盾,手掌在盾面上一按。
盾面上幾道細密紋路無聲浮現,像是冰層下遊動的水線。
「異獸肉給了你們力氣,功法替你們理順了路,可力氣進了身體,不等於已經成了你們的東西。」
話音未落,陸沉屈指一彈。
一道暗勁順著盾沿鑽進雪地,沿著趙二狗剛才站過的位置掠過。
積雪猛地一炸。
趙二狗臉色驟變,腳下真氣剛要運轉,地面上的震力已經沖了上來。他踉蹌著退了兩步,差點重新跪進雪裡。
「看見了?」
陸沉掃過那十五人。
「你們的力量還沒有聽話。平時練功感覺不出來,真到了生死關頭,它慢一息,死的就是你們。」
沒人吭聲。
蘇崢的眼神也沉了下來。
能夠在靈氣稀薄的地球突破築基,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越是來之不易,越容易讓人把那道門檻當成終點。
陸沉顯然不這麼看。
在他眼裡,築基只是讓這些人有資格站上戰場,遠不是讓他們活著走下戰場的保證。
「你們兩個,進厚土組。」
陸沉抬手點向最前方的兩人。
「正面承壓,先把身子練硬。其餘人分到雷火組和風行組,魏虎負責重新排位。不同功法對應不同經脈,誰敢私下亂換,先停修三天。」
魏虎立即應聲,低頭記下。
清溪谷如今修煉的,並不是完整的九轉訣。
陸沉按照每個人的體質拆分功法,去掉了其中危險的部分,再重新調整運轉路線。這樣做慢,卻穩。
隊伍里,一個年輕人猶豫了片刻,還是問道:「陸先生,我們什麼時候能練完整的九轉訣?」
這句話一出口,四周便安靜下來。
那年輕人自己也有些後悔,可話已經說出去了,只能硬著頭皮站著。
陸沉看了他一眼。
「先把命保住。」
年輕人臉色一白,低下頭去。
「功法再好,練死了也是廢紙。」陸沉收回目光,「你們現在要學的不是怎麼走得快,是怎麼走得遠。」
研究院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半人高的測試石從院門口飛了出來,砸進雪地,濺起大片雪沫。
「誰來試?」
清亮的少年聲音傳來。
阿木踩著雪走進訓練場。
他身上還穿著研究院的厚衣服,右邊袖口卻被撐出了一道裂縫。裂縫裡,藍紫色的光芒一閃而過,像有雷電藏在皮肉下面。
魏虎迎了上去。
「空間測試做完了?」
「陳工讓我出來。」
阿木看了看那塊測試石,補了一句:「他說我站在儀器旁邊,儀器會自己亂跳。」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阿木沒理會,走到場中央。
陸沉看了他一眼。
「剛好。三個人一起上。」
三名築基初期隊員從隊伍里走出。
他們沒有因為阿木年紀小就大意。之前十八人都曾經被他一個人打趴下。
三人迅速散開。
一人正面壓上,一人繞向側翼,最後一人從後方切入。
拳風掀起雪屑。
阿木站在原地,竟然沒有躲。
正面的拳頭砸中他的左肩,雪層在他腳下裂開,他的身體卻只晃了一下。
側面那人立刻扣向他的手腕。
阿木右臂一翻,藍紫色雷光從骨骼深處透出。那人的五指剛碰到他的手臂,整條胳膊便猛地一麻,動作停了半拍。
就是這一停,後方的腿已經掃到阿木身前。
阿木抬膝硬擋。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雪霧轟然散開。那名隊員悶哼一聲,身體向後飛出,落地後滾了兩圈,才用手撐住地面。
場邊的聲音低了下去。
阿木以一敵三,竟然站在原地沒有退。
可陸沉的眉頭反而皺了起來。
阿木的左眼中,細密電芒正在緩緩遊動。
雷眼開著。
三名對手體內真氣如何運轉,下一步會從哪裡出手,幾乎全在他的視線里。這樣的優勢足以讓他提前避開大多數攻擊,卻也會讓他習慣把勝負交給眼睛。
陸沉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眉心一點。
雷光驟然熄滅。
阿木眼前一暗,身體本能地偏向一旁。
側面的隊員抓住這一瞬,肩膀撞進他胸口。
阿木悶哼一聲,腳下連退兩步。
「雷眼不是你的命。」陸沉說。
阿木抬起頭,眉頭擰了起來。
「可我看得見。」
「看見了,身體跟不上,有什麼用?」
陸沉彎腰撿起一顆小石子,隨手朝遠處拋去。
石子落進雪裡,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閉眼。」
阿木沒有動。
「聽腳步,聽風,聽雪面被真氣壓住的聲音。」陸沉說道,「眼睛沒了,你還剩什麼?」
阿木抿住嘴。
陸沉沒有催他,只補了一句:「荒墟里不是每一次都能看清。等你看清了,身邊的人可能已經倒下。」
阿木的手指微微收緊。
片刻後,他閉上了眼睛。
三名隊員再次撲上。
第一道腳步從正前方壓來,阿木向後退。
拳風擦過他的鼻尖。
第二個人從左側逼近,他判斷慢了一瞬,肩頭被擦中,身體險些失去平衡。
第三人的腳步聲卻在雪層里變得異常清晰。
阿木忽然停住。
他抬腳,重重踩下。
沒有雷光沖天而起,也沒有炸響。
一縷雷力貼著雪面無聲擴散。
沖在最前的隊員腳底一麻,身形驟然傾斜。阿木側身讓過拳鋒,肩膀順勢撞進對方胸口。
砰!
那人被撞出去三丈,翻滾著落在雪地里。
另外兩人同時收勢。
阿木睜開眼。
那隻眼睛裡沒有電芒。
訓練場上安靜了一瞬,隨後響起幾聲壓低的吸氣聲。
陸沉沒有誇他,只走過去撿起剛才那顆石子。
「剛才怎麼找到他的?」
阿木想了想。
「他的腳踩在硬雪上,聲音不一樣。」
「記住。」
陸沉把石子遞給他。
「別忘了眼睛能看見的,也別忘了眼睛看不見的。」
阿木接過石子,認真點頭。
「我記住了。」
谷口就在這時傳來汽車碾過積雪的聲音。
最先駛進來的是一輛黑色越野車。
車門打開,余伯年帶著余家幾名長老和年輕子弟下車。陳恆、陳師傅緊隨其後。最後一輛車停穩,彭老拄著手杖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名護衛。
那些人沒有統一服飾,落地之後卻很快分散開來。
有人抬頭看屋頂,有人盯住院牆,也有人先看訓練場兩側的出口。隊伍里至少有六個人走路時腳跟不沾雪,呼吸又沉又短,顯然受過嚴格訓練。
另外幾人的氣息與彭家護衛並不相同。
像是臨時拼起來的。
陸沉只掃了一眼,便將這些細節記在心裡。
彭老也看到了他。
兩人的目光隔著雪地碰了一下。
彭老沒有解釋,陸沉沒有追問。
今天來清溪谷的人,不會只有拜年這麼簡單。只是有些話,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
余伯年、陳師傅、彭老先後與陸沉握手。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半年不見,陸沉的氣息比從前更淡了。未結金丹,身上也沒有元嬰修士老神仙那種壓人的威勢,乍看甚至不如各家隨行的築基長老渾厚。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看不透。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淺。
蘇弘章站在一旁,只是笑。
余伯年拱了拱手。
「陸沉,過年剛回來就折騰人。你這安保隊,怕是連年都沒過好。」
「他們要活命,就得練。」
陸沉語氣平淡。
余伯年臉上的笑停了半拍,隨後側身讓開。
「那就看看,你練出了什麼。」
這次蘇崢、陳樹和周野也入列,阿木在最前面,九名築基修士很快列在訓練場中央。
陳師傅手裡的菸斗懸在半空,半天沒有送到嘴邊。余家幾名長老互看一眼,神色都變得慎重。彭家的護衛沒有出聲,卻不約而同往彭老身邊靠了半步。
地球靈氣稀薄,築基修士已經足夠在一方坐鎮。
清溪谷卻在短時間內拿出九人,其中四人還是築基中期。
余進傑站在人群後面,臉色越來越沉。
二十六歲築基,他曾經是余家年輕一代最被看好的那個人。可眼前這一幕,讓他忽然覺得那個境界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了不起。
他的視線落到阿木身上。
「他也是清溪谷的人?」
魏虎答道:「荒墟代表。」
余進傑笑了一聲。
「一個孩子,也能代表一方勢力?」
阿木抬頭看他。
沒有爭辯,也沒有躲閃。
那雙眼睛太安靜,反而讓余進傑心裡生出一絲說不出的煩躁。
余成察覺到他的情緒,伸手按住他肩膀。
「進傑,別亂來。」
余進傑甩開他的手,徑直走到場中,朝陸沉抱拳。
「陸先生,既然今天各家都在,不如讓晚輩和這位山部小兄弟切磋幾招。也好讓大家見識一下,荒墟傳承究竟有什麼過人之處。」
話說得客氣,目光卻一直盯著阿木。
周圍的人慢慢停下。
余進傑這一站出來,便不只是年輕人之間的爭強好勝了。
陸沉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阿木。
「你想比?」
阿木看看余進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想。」
「輸了怎麼辦?」
阿木沉默了幾息。
「我不能給山部丟人。」
陸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隨後,他點頭。
「可以。」
余進傑嘴角剛有了笑意,陸沉又開口道:「二十招以內,只用肉身和真氣。兵器、暗器、術法,都不許用。」
余進傑的笑頓時僵住。
「只是切磋,沒必要限制得這麼死吧?」
「怕了就算了。」
附近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余進傑的臉迅速漲紅。
他知道陸沉不是在激他,而是在給他一個退路。現在退下去,丟的只是他自己的臉;若是接下,壓上的便是余家的名聲。
片刻後,他解下腰間短刃,抬手丟給余成。
「二十招,足夠。」
陸沉退到場邊。
魏虎壓低聲音:「余家的疊浪掌不弱,要不要我——」
「不用。」
「可阿木——」
「他得知道,別人為什麼站到他面前。」
陸沉看著場中。
「不是所有人出手,都是為了贏。」
阿木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余進傑緩緩活動手腕。
腳下積雪向外裂開細細的縫隙。他把真氣壓進雙腿,呼吸一點點變沉,原本浮在臉上的情緒也收了起來。
余家長老的神色隨之凝重。
陳師傅盯著他的腳步,低聲道:「疊浪掌。」
第一掌試探。
第二掌封路。
第三掌,才是真正的殺招。
余成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看出了余進傑的起勢,也看出了那股不該出現在切磋里的狠勁。
可這個時候,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阿木站在原地,右臂垂在身側。
雷眼沒有開啟,身體也沒有擺出防禦姿勢。
余進傑腳下積雪驟然炸開。
整個人貼著雪面掠出,一掌直取阿木胸口。
掌風撞開雪幕。
阿木仍舊沒有動。
下一瞬,沉悶的撞擊聲傳遍訓練場。
他腳下裂開兩道深痕,身體向後滑出半尺。
余進傑的第二掌已經追到面前。
阿木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