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里沒有燈。
聚靈陣偶爾閃過一道細碎雷光,照亮青石台上的人影,也照出四周凝而不散的寒氣。
陸沉盤膝而坐,呼吸悠長。
青黑色真氣在經脈中緩慢流轉,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每一寸血肉都重新洗過。
不知過了多久,他喉結微動,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離體後,竟帶著細碎冰渣。
冰渣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陸沉睜開眼,抬手按住左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傷口,已經不再疼了。皮肉下那股陰寒徹底散去,原本蒼白僵硬的肌膚也恢復了血色。
左肩,痊癒。
不僅如此,吸收了七大凶獸本源之後,他的五臟六腑和筋骨都被重新淬鍊了一遍。此刻閉目內視,骨骼深處隱約可見暗金色的光澤流轉。
這一次荒墟之行,收穫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陸沉沉默片刻,心神繼續下沉。
丹田氣海深處,那根暗藍色的絲線安靜懸浮。
七縷本源圍繞著它緩緩轉動。
陸沉嘗試著將真氣灌入其中。
嗡!
三顆星點同時亮起。
下一刻,靜室里的靈氣驟然一空。
那種感覺,就像一口已經見底的井,被人強行往外抽水。四周僅存的靈氣剛剛湧來,便被三顆星點吞噬得乾乾淨淨。
星光只堅持了片刻,便開始搖晃。
經脈深處也傳來陣陣乾澀感。
陸沉眉頭微皺,立即收回真氣。
三顆星點隨之黯淡,剛剛凝聚的氣勢無聲消散,重新歸於平靜。
他沒有繼續嘗試。
以清溪谷如今的靈氣濃度,想要凝聚星丹,確實太勉強了。
就像是在一片乾裂的土地里強行挖井,挖到最後,先被耗盡的只會是自己。
陸沉靠著石壁,輕輕吐出一口氣。
從出獄到現在,不過一年多。
醫道、武道,再到荒墟中的生死搏殺,他的修為一路突飛猛進。換作旁人,這樣的速度足以讓人欣喜若狂。
可修行越往後,越不能只靠蠻力。
天地有極,身體也有極。
這一道關卡,顯然不是現在的他能夠強行撞開的。
「算了。」
陸沉收起心神。
「慢一點,也未必是壞事。」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左肩沒有傳來半點不適。
研究院的鋼鐵大門緩緩打開,風雪裹著寒氣撲面而來。
陸沉剛邁出一步,遠處便傳來了佳佳的喊聲。
「爸爸!」
聲音清脆,帶著幾分急切。
積雪沒過腳踝,一個穿著大紅色羽絨服的小姑娘踩著雪,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她戴著兔子帽,帽檐兩側的長耳朵隨著動作一晃一晃。兩隻小手凍得通紅,臉蛋卻因為奔跑泛起了紅暈。
陸沉連忙迎了兩步。
佳佳一頭撞進他懷裡,小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慢點,雪地里摔著怎麼辦?」
「爸爸,佳佳堆了一個特別大的雪人!」
佳佳把臉貼在他頸側,先告狀再邀功。
「可是小金一直拿雪球砸它,雪人都快沒有腦袋了!」
「唧唧!」
陸小七跟在後面跑來,肩膀上的小金立即站直,急得連連叫喚。
它指了指佳佳,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半個的凍梨,似乎在努力解釋事情的經過。
陸小七一巴掌拍在它腦袋上。
「你先把妹妹的雪人賠好。」
小金捂住腦袋,委屈地叫了一聲。
陸沉看著它,忍不住笑了。
「小金,你又搶佳佳的東西了?」
「唧唧唧!」
小金立刻搖頭。
陸小七替它翻譯:「它說是佳佳先搶它的凍梨。」
佳佳從陸沉懷裡探出腦袋。
「它把凍梨藏在雪人肚子裡,佳佳只是想拿出來看看!」
陸沉低頭看她:「那你把雪人砸壞了嗎?」
佳佳眼神飄了一下。
「只砸了一點點。」
陸小七在旁邊補充:「腦袋掉了半個。」
佳佳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陸沉笑著搖頭。
這兩個孩子湊到一起,清溪谷就沒有安靜的時候。
陸小七抬頭看向他,忽然眨了眨眼。
「叔叔,你手臂上的黑紋呢?」
陸沉抬手摸了摸胳膊。
先前真氣反噬留下的青黑斑紋,已經全部消退。那些力量沒有消失,而是沉入了筋骨深處,不再浮現在皮膚表面。
「藏起來了。」
「還能藏起來?」
「當然。」
陸沉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這樣叔叔看起來是不是更好看了?」
陸小七認真打量了他一會兒。
「比以前像好人。」
佳佳立刻點頭。
「爸爸本來就是好人!」
小金也在旁邊叫了兩聲,像是在表示贊同。
陸沉失笑。
「走吧,去打雪仗。」
「好!」
佳佳從他懷裡掙下來,抓起地上的雪就開始揉。
陸小七也跟著捏雪球,小金則抱著凍梨躲到樹後,只露出半張猴臉。
第一枚雪球飛過來時,陸沉側身就能避開。
可他沒有躲。
雪球「啪」的一聲砸在他臉上,散成一片雪沫。
佳佳愣了一下,隨後笑得直不起腰。
「爸爸被打中了!」
「是爸爸讓你的。」
陸沉抹掉臉上的雪,故意抓起一大團雪球朝她追去。
佳佳尖叫著轉身逃跑。
陸小七在旁邊幫忙,趁陸沉不注意,從後面砸了他一下。
小金看準機會,從樹上跳下來,抱著凍梨便往遠處跑。
還沒跑出兩步,一枚雪球便橫著飛來,準確無誤地封住了它的臉。
小金站在原地,整張猴臉埋在雪裡。
院子裡頓時響起兩個孩子的笑聲。
陸沉也笑了。
笑聲傳進密室,落入風雪,又被清溪谷外的群山接住。
體內那股始終繃緊的真氣,竟在這片喧鬧中慢慢舒展開來。
沒有突破後的暴漲,也沒有強行沖關的撕裂感。
只是安靜地流過經脈,一點一點沉入四肢百骸。
到了傍晚,雪下得更大了。
瓦房頂上積了厚厚一層,煙囪里升起白煙。後廚燉肉的香味順著風飄出來,整個院子都染上了暖意。
蘇晚寧掀開門帘,端著一盆羊肉湯走進屋。
熱氣撲面而來。
她剛放下湯盆,便看見陸沉正躺在炕上。
佳佳騎在他肚子上,陸小七趴在他背上,兩個孩子把他當成了滑梯,輪流從炕頭滑到炕尾。
陸沉一臉無奈,卻始終沒有把人趕下去。
小金則蹲在炕角,抱著一顆核桃,用尾巴尖一下下敲著。
「你們三個,都多大了?」
蘇晚寧嘴上訓斥,眼裡卻帶著笑。
「快起來洗手。媽燉了兩個時辰的羊肉湯,還放了黨參和紅棗。」
佳佳從陸沉身上爬起來。
「媽媽,爸爸輸了!」
「三個人欺負一個,也值得炫耀?」
蘇晚寧走過去,伸手拉陸沉。
陸沉順勢坐起,將佳佳抱到懷裡,目光落在她端來的湯盆上。
屋裡燈火昏黃,炕上的溫度從腳底一直暖到心口。
蘇晚寧把碗筷擺好,又回頭喊了一聲,讓人去叫余清婉和沈素心。
陸沉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蘇晚寧回過頭。
「怎麼了?」
陸沉沒有立即說話。
四年牢獄,四個月荒墟。
那些刀光、血火、追殺和算計,仿佛都隔著一層遙遠的風雪。
此刻他懷裡抱著女兒,面前是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屋外還有孩子們吵鬧的聲音。
他想要的,原來一直都很簡單。
「晚寧。」
「嗯?」
「今晚早點吃飯。」
蘇晚寧看著他,輕輕挑眉。
「今天不出去處理事情了?」
「暫時不去。」
陸沉握了握她的手,隨後把佳佳往懷裡攏緊了一些。
「今晚咱們繼續講故事,外面的事,明天再說。」
蘇晚寧望著他片刻,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好啊。」
門帘重新被掀開。
風雪依舊在下。
屋裡的炕火燒得正旺,羊肉湯冒著熱氣,幾道身影陸續坐到了桌邊。
陸沉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
有些路,走慢一點,反而能走得更穩。
而屬於他的這一桌人間煙火,正在風雪深處,安安穩穩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