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了……」
老祭司緩緩抬起骨杖,重重敲在地面。
咚!
斷塔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空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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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黑石隨之震動,殘存的幾根石柱上,逐漸浮出幾道暗紅色的裂紋,像沉睡了多年的血脈,終於重新開始流動。
陸沉沒有立刻進去。
他站在斷塔遺址前,目光掃過殘破的石壁與傾斜的塔基。
「裡面還有東西?」
「以前有。」
老祭司的手指緩緩摩挲著骨杖,聲音低沉。
「銜尾蛇的人來過。那時候,我偷偷拆走了山門。他們把能帶走的全都帶走,帶不走的就砸碎。最後,連守塔的人也殺光了。」
「所以,後來沒人守了?」
「沒什麼可守。」
老祭司抬起頭,蒼老的目光越過殘塔,落向荒墟上空。
灰暗的天幕下,風卷著砂礫,從斷裂的石柱間呼嘯而過。
「門已經死了。」
陸沉沒再說話,抬腳走進斷塔最深處。
地面鋪著一層黑色碎石,石縫中長出灰白荒草。荒草被風壓彎,葉尖輕輕顫抖,像在躲避某種仍未散盡的凶煞。
斷塔中央,有一方圓形石台。
石台從中間裂成了四塊,裂縫一直延伸到塔基,幾乎將整座遺址徹底撕開。
陸沉蹲下身,將手掌貼了上去。
體內,七道本源氣息同時流轉。
金、木、水、火、土、陰、陽。
七道氣息依次回應。
石台卻沒有立刻亮起,反而傳出一陣低沉的摩擦聲。
咔……咔咔……
像一座卡死了幾十年的機關,終於被人重新推動。
陸沉閉上眼睛。
荒墟之中,七扇山門的輪廓在他的神識內逐漸顯現。
七扇門的位置各不相同,也各自連接著一個錨點。
那些錨點,並不在荒墟。
而在地球。
陸沉的神識順著山門氣息向外延伸,穿過一層層空間阻隔,最終停在一口古井旁。
清溪谷,舊院。
陸沉睜開眼睛。
老祭司急忙問道:「找到門後的地方了?」
「清溪谷。」
三個字落下,老祭司手中的骨杖猛地一顫。
「清溪谷……」
他低聲重複著,眼眶一點點泛紅。
「陸家守著的地方?」
「是。」
「那裡……還有人嗎?」
陸沉站起身。
「有。我的家人,都在那裡。」
老祭司看了他很久,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六十年前,他親眼看著山門崩塌,也親眼看著守門人一個個倒下。
如今,山門的另一端,竟然還連接著陸家。
這或許不是巧合。
更像是一場遲到了六十年的回應。
陸沉從青戒中取出一堆形狀各異的石塊
有的邊緣帶著焦痕,有的布滿歲月侵蝕的裂口,還有幾塊石片上,殘留著已經模糊不清的古老符紋。
這些,都是老祭司當年從斷塔廢墟中拆下來的山門組件。
他藏了幾十年。
如今,它們終於等到了重新歸位的一天。
「方位沒錯?」
陸沉問道。
老祭司蹲下身,仔細端詳著那些石片。
「沒錯。左邊第三塊,原本嵌在門柱底部。還有這塊,應該在陣眼外側……」
陸沉按照本源感應出的方位,再結合老祭司的記憶,將一塊塊門骨放回石台。
每放下一塊,地面便亮起一道細線。
細線起初斷斷續續,隨著門骨歸位,逐漸連接成片。
七道光線彼此交錯,最終勾勒出一朵蓮花。
最外圍八瓣,逐漸成形。
光芒流轉,蓮紋綻放。
唯獨第九瓣的位置,始終空著。
老祭司皺起眉頭。
「還缺一塊?」
「不是缺東西。」
陸沉看著石台中心,聲音平靜。
「缺一縷確認。」
「誰來確認?」
「門那邊的人。」
老祭司愣了一下,顯然沒有聽懂。
陸沉卻已經收回了目光。
山門要重啟。
武器,也必須跟上。
歸墟城就在前方,銜尾蛇從未真正消失。各部落聯合之後,戰局雖然暫時緩和,可下一次衝突,絕不會因為一座山門遺址復原便自行停止。
真正的大戰,遲早會來。
很快,山部成立了武器組。
雷部送來的雷晶被分成大小不同的份量,石部負責切割,火部負責淬鍊,水部提供冷卻用的靈泉,木部則送來韌性極強的靈木,用來製作武器配件。
各部工匠圍在斷塔外,按照陸沉的要求開始加工。
第一批成品,是一種骨質雷彈。
這種武器,是陸沉最早嘗試製作的靈力兵器之一。雷晶被封在骨殼內部,投出之後不會立刻爆炸,只有搭配特定符紋進行激活,才會在瞬間釋放出恐怖雷力。
陸沉拿起一枚,檢查了片刻。
「雷力太散。」
雷石撓了撓頭。
「怎麼收?」
「外殼收窄。雷晶切成六面,不要磨圓。」
雷石立即照做。
第二枚雷彈成形後,陸沉抬手將它扔向遠處荒坡。
轟!
紫色雷光沖天而起,刺得眾人下意識眯起眼睛。
下一刻,荒坡上多出一個三丈寬的深坑。
碎石飛濺,焦黑的煙霧翻滾而上。
火部工匠看得眼睛發亮。
一個年輕火工湊到雷石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這東西,能不能用來開礦?」
雷石瞪了他一眼。
「別想。」
「我就問問。」
「問也不行。」
「那要是只用一半威力呢?」
「更不行。」
陸沉沒有理會兩人的爭論,已經拿起下一枚雷彈,開始檢查符紋的穩定性。
老祭司一直跟在他身邊。
有時遞來工具,有時講起山部守門人的舊事。
六十年前,山部的人還會在斷塔下點燈。
每天一盞。
風雨不滅。
後來,燈滅了。
守門的人,也沒有回來。
老祭司說得很慢,陸沉聽著,沒有打斷。
那些死去的人,或許等不到山門重開。
但至少,他們守護的東西還沒有徹底消失。
陸小七每天都會帶吃的過來。
有時是肉乾,有時是烤熟的角蹄羊,有時只是一小碗冒著熱氣的湯。
她走到陸沉身邊,也不說話,直接把食物塞進他手裡,然後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後,還要回頭看一眼,確定陸沉真的接住了,才會放心離開。
小金則負責搗亂。
它先偷走一顆靈石,藏在尾巴下面。被陸石發現後,又悄悄換成了一塊雷晶。
雷晶太燙。
小金抱著跑了幾步,燙得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
陸沉把雷晶撿回來,低頭看著它。
「你不能什麼都拿。」
小金抱著自己的尾巴,指了指旁邊的靈石。
「靈石也不行。」
小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似乎在認真思考。
片刻後,它趁眾人不注意,又拖走了一根已經刻好的靈木。
陸沉沒有追。
第二天,眾人發現那根靈木被小金插在了自己的窩旁邊。
靈木上,還掛著一塊肉乾。
老祭司看著那個簡陋的小窩,忍不住搖頭笑了。
「它在給自己立門。」
「它是在占地盤。」
陸沉說完,停了片刻,又補了一句:
「不過,門立得還不錯。」
小金立刻挺起胸膛,尾巴翹得老高。
這些日子,荒墟難得平靜。
可地球那邊,冬天已經到了。
清溪谷下起了大雪。
蘇弘章和秦若嵐從車裡下來時,鞋底已經沾滿了雪泥。兩人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直到看見女兒,秦若嵐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晚寧,外面冷,先回屋。」
蘇晚寧接過母親手中的包,目光落在兩人臉上。
「爸,媽,你們怎麼突然來了?」
「今年過年,想陪你和佳佳一起過。」
秦若嵐說著,目光卻不自覺地看向院門外。
那裡沒有陸沉。
她嘴角的笑意,慢慢落了下去。
蘇弘章站在車旁,將手裡的煙掐滅。
「還沒有消息?」
蘇晚寧沉默了片刻。
「有。」
「他怎麼樣?」
「在閉關。」
蘇弘章看著她。
「閉關要閉幾個月?」
「他沒事。」
這句話說得很快。
像是慢一點,聲音里就會露出裂痕。
秦若嵐輕聲問道:「他真的沒事?」
蘇晚寧端起茶壺,給兩人倒水。
「真的。他還活著,而且……實力提升了。」
「可他為什麼不回來?」
「因為還不能回來。」
「是不能,還是不想?」
蘇晚寧的手停在杯沿。
屋內一下安靜下來。
窗外雪花飄落,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看著父母,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他在做一件必須做完的事。」
秦若嵐沒有繼續追問。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經涼了。
佳佳一直沒有說話。
她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支彩筆。大人們說話時,她沒有插嘴,只是讓筆尖停在紙上,安靜地聽著。
直到蘇弘章起身去院中看雪,她才悄悄從椅子上下來。
佳佳穿上小棉鞋,一個人跑向舊院古井。
她把畫紙鋪在乾淨的石板上,先畫了一扇門。
門的另一邊,又畫了一扇門。
兩扇門之間,她用不同顏色畫出一條斷斷續續的小路。
藍色、黃色、綠色。
還有一段歪歪扭扭的紅色。
畫到最後,她咬著嘴唇,認真補上了中間缺失的一截。
蘇晚寧找到她時,佳佳正蹲在井邊,臉上沾著幾粒雪渣。
「佳佳,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媽媽。」
佳佳抬起頭。
蘇晚寧替她擦掉臉上的雪。
「冷不冷?」
「不冷。」
「為什麼來這裡畫?」
佳佳將畫紙舉了起來。
「爸爸回家的路。」
蘇晚寧望著紙上的兩扇門,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佳佳沒有回答。
她用彩筆在兩扇門之間添上一道亮黃色的線,隨後將畫紙遞給蘇晚寧。
「媽媽,爸爸回家的路,我畫好了。」
蘇晚寧接過畫紙。
她想笑。
可嘴角剛剛抬起,眼睛便先紅了。
「嗯,畫好了。」
佳佳又看向古井。
「爸爸能看見嗎?」
蘇晚寧蹲下身,將她抱進懷裡。
「能。」
就在這時,井底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
蘇晚寧沒有聽見。
佳佳卻抬起頭,盯著井口看了幾秒。
「媽媽,井裡剛才響了。」
蘇晚寧鬆開她,低頭看向古井。
井內漆黑一片。
她伸手按在井沿,月白色氣機從掌心溢出,沿著青磚緩緩沉入井底。
沒有回應。
沒有波動。
蘇晚寧收回手。
「可能是風。」
佳佳搖了搖頭。
「不是風。」
荒墟。
斷塔遺址。
最後一塊靈石,被陸沉放入石台中心。
七道本源氣息依次注入。
第一瓣亮起。
第二瓣亮起。
蓮花的光芒沿著石台迅速擴散。
第三瓣、第四瓣、第五瓣……
八瓣蓮紋同時亮起,光芒彼此呼應,幾乎照亮了整座斷塔。
唯獨第九瓣,仍舊沉寂。
陸沉抬起手。
最後一縷真氣落下。
不是青氣。
也不是黑氣。
而是一縷從清溪谷錨點傳回來的月白氣機。
氣息極淡,卻帶著熟悉的溫度。
像清溪谷冬夜的月光,又像那個人站在古井旁時,始終安靜守望的目光。
是蘇晚寧。
九瓣蓮,同時亮起。
轟!
璀璨光芒沖天而起。
斷塔上方,殘缺了六十年的山門虛影緩緩浮現。
門柱、門梁、蓮紋,一塊塊由光芒凝聚成形。斷裂的部分重新接合,破碎的紋路逐漸補全,最後組成一座完整的石門。
石門高聳,仿佛連接天地。
門內沒有黑霧。
只有一條不斷旋轉的光路。
老祭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手裡的骨杖掉落在旁。
他雙手撐著石台,嘴唇不停顫抖。
「六十年了……」
渾濁的眼角,終於流下淚水。
陸沉伸手將他拉了起來。
老祭司沒有站穩,手掌仍死死抓著陸沉的衣袖。
「門開了。」
他不停重複著這句話。
「門開了……真的開了……」
陸沉走到石門前。
光路深處,透來一絲極淡的氣息。
沒有煞氣。
沒有黑風。
是地球潮濕的土腥味,是冬天的冷氣,也是清溪谷古井旁常年不散的青苔氣息。
陸沉閉上眼睛。
恍惚間,他仿佛聽見了什麼。
一道很輕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門的另一邊,叫了他一聲。
同一時間。
清溪谷舊院。
蘇晚寧手中的月白氣機猛地亮起。
她剛剛轉身,古井深處便傳來一聲低沉嗡鳴。
嗡——
一圈波紋,從井底盪開。
緊接著,是第二圈。
第三圈。
井壁上的九瓣蓮紋路逐一亮起,清冷的光芒沿著青磚向上攀升,最後停在第八瓣與第九瓣之間。
蘇晚寧臉色驟然變化。
她猛地抬頭,看向井底。
那雙一向平靜的眼睛裡,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震動。
「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