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陸沉剛推開木柵欄,一道瘦小的身影便沖了出來。
陸小七跑得太急,腳下被石塊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去。
陸沉伸手將她接住。
她顧不上站穩,雙臂先一步抱住陸沉的腰。
小金也被她一把摟進懷裡,擠在兩人中間,嘴裡頓時發出一串抗議的唧唧聲。
「先鬆開小金。」
陸小七抱得更緊。
小金掙扎了半天,忽然從背包里掏出一塊肉乾,塞進陸小七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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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七立刻鬆開了它。
小金落地後,先低頭整理被揉亂的毛,隨後一把搶回肉乾,硬生生撕下一半,又把剩下的遞給陸小七。
陸小七也不生氣,轉身把肉乾分給旁邊的孩子。
幾個孩子圍在一起,笑聲很快傳遍谷口。
陸沉看著面前的小姑娘,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兩個月不見,陸小七明顯長高了。
以前她的腦袋只到陸沉腰側,如今已經快到肋骨。臉上的傷痕淡了許多,手臂上的舊疤也被新長出的皮肉覆蓋,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可她見到陸沉後的第一句話,卻不是問他去了哪裡。
「叔叔,你又變了。」
陸沉低頭。
「哪裡變了?」
陸小七伸手,指向他的手背。
那裡的青黑斑紋仍在,卻比之前淺了許多。黑色不再浮在皮膚表面,而是沉入肌肉深處,隔著皮膚看去,仿佛一層被壓住的暗影。
「這裡。」陸小七歪著腦袋,「青色和黑色都變淡了。」
陸沉翻過手背看了一眼。
他自己也注意到了。
自從走出第七座黑堡後,手背上的斑紋便一直在變化。它們沒有消失,而是逐漸往身體深處沉去,像是被筋骨一點點吞沒。
丹田中的青黑真氣,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涇渭分明。
兩種力量的邊緣,正在緩慢融合。
這變化看起來像是好事。
可陸沉不喜歡沒有答案的變化。
陸小七仰頭看他。
「最近有沒有哪裡疼?」
「沒有。」
「心口呢?」
「也沒有。」
陸小七這才放心,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那就好。」
小金在旁邊比劃著名嘴巴,做出一副咬人的模樣,逗得幾個孩子哈哈大笑。
陸小七伸手戳了它一下。
小金立刻裝作被推倒,翻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後沖她呲牙。
山谷里的氣氛,比陸沉離開時輕鬆了許多。
木屋多了,火塘多了,谷口還立起了幾根新的木樁。木樁上掛著風部送來的骨笛,以及雷部製作的黑色雷彈。
巡邏的獵人,也不再只是手持粗糙骨刀。
最明顯的變化是,孩子們開始在夜裡點燈。
陸沉走進山部深處,很快看見一片被石塊圍起來的空地。
阿豹正在訓練骨衛。
空地上站著百餘人,來自山部、水部、風部、火部和石部。每個人手臂上都留著修煉荒骨篇後的骨紋,身上沾滿泥土和獸血。
阿豹站在隊伍最前方。
相比兩個月前,他瘦了一些,肌肉卻更加結實。腰背挺得筆直,手裡的骨槍也換成了新打的黑鐵槍。
「再來!」
阿豹一聲喝令。
隊伍迅速分成三組。
一組進攻,一組牽制,最後一組從側面包抄。
沒有人再追求單打獨鬥。
哪一組露出破綻,旁邊的人便立即補上。
這是真正的實戰訓練。
阿豹帶著隊伍不斷輪換。有人受傷,便退到後方;下一支隊伍馬上補上。幾輪下來,最先出場的人已經汗透衣服,後面的隊伍卻依舊保持著完整陣形。
陸沉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
阿豹很快發現了他。
「停!」
骨衛同時收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陸沉身上。
有人愣在原地,有人咧嘴笑,還有人直接把骨槍插進地面,朝陸沉抱拳。
「陸醫生!」
聲音很快傳遍山谷。
阿豹大步走來,在距離陸沉兩丈遠的地方停下。
他本想行禮,動作做到一半,卻又收了回去,改成抱拳。
「回來就好。」
陸沉掃了眼訓練場。
「你帶的?」
「嗯。」
「傷亡?」
阿豹的笑容淡了些。
「死了五個,八個中了煞毒,還有五個人被鐵甲蜥擦傷。傷勢都已經處理好了。」
陸沉點了點頭。
「陣形不錯。」
阿豹臉上的笑意頓時重新浮了出來。
這句評價,比任何獎勵都讓他高興。
「第一批五十人已經去了雷部。」阿豹趕緊說道,「風部剛送回消息,阿木讓他們先學雷骨配合,再把荒骨篇傳到其他部落。」
「去了多久?」
「八天。」
「有人成功解封嗎?」
阿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暫時沒有。」
陸沉看向他的後背。
那裡,同樣有一道黑色封靈印。
「你的呢?」
阿豹低頭看了一眼。
「已經感覺差不多了,但始終差最後一點。」
「今晚試一次。」
阿豹愣住。
「我?」
「你。」
「會不會影響明天訓練?」
「解不開,躺三天。解開了,明天照常。」
阿豹咧了咧嘴。
「那我選解開。」
「不是你選。」
陸沉轉身往石屋方向走。
「是你的身體決定。」
阿豹摸了摸鼻子。
「差不多。」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訓練場上的火堆被撤走,只留下山部最大的石屋。
陸小七、陸石和阿豹坐在屋內。
三人的封靈印,分別位於手腕、胸口和後頸。
陸沉站在三人中間。
「先解阿豹的。」
陸石點頭。
自從修煉九轉訣後,他已經突破到第二層,丹田中的真氣比以前渾厚了許多。
可他對真氣的控制還不夠細。
第一次嘗試,真氣剛接觸阿豹手腕上的封靈印,便被一股黑力猛地彈回。
陸石悶哼一聲,身體向後晃了晃。
陸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別硬撞。」
陸石擦掉嘴角血跡。
「這東西會動。」
「封靈印不是石頭。」
陸沉指向阿豹的手腕。
「它會隨著經脈變化自行移動。你真氣一衝,它就往旁邊躲。」
「那怎麼辦?」
「別打碎它。」
陸沉語氣平靜。
「找到它的裂縫。」
陸石重新坐下。
這一次,陸沉沒有直接替他出手。
他將一縷青黑真氣分成兩股。一股留在阿豹體內護住經脈,另一股落到陸石指尖,幫助他穩定真氣。
陸小七坐在阿豹身旁,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她閉上眼睛。
片刻後,忽然睜開。
「右邊。」
陸石一怔。
陸小七指向阿豹的手腕。
「那裡有一道縫,黑色最薄。」
陸沉看了她一眼。
「能確定?」
陸小七用力點頭。
「像門縫。」
陸沉示意陸石照做。
陸石壓低真氣,沿著陸小七指的方向緩慢推進。
封靈印沒有立刻反擊。
陸石額頭漸漸滲出汗水,手指輕輕顫抖,卻不敢再加力。他將真氣凝成一束,順著那道裂縫鑽進封靈印內部。
封靈印開始移動。
陸小七立即開口:
「停!它要跑到筋上了!」
陸石連忙收力。
陸沉的青黑真氣及時跟上,將那股黑力擋在經脈之外。
「很好。」陸沉道,「繼續找下一道裂縫。」
石屋內逐漸安靜下來。
三人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
陸小七負責尋找裂縫,陸石負責引氣,陸沉負責保護經脈和調整方向。阿豹一開始還咬牙忍痛,後來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自己的動作影響三人的配合。
一個時辰過去。
阿豹的肩膀已經腫起,黑色封靈印上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咔。
聲音很輕。
阿豹的身體卻驟然繃緊。
一縷黑氣從裂紋中鑽出,直奔他的心脈。
陸沉一掌按住阿豹胸口。
青黑真氣瞬間追上,將黑氣重新逼回封靈印。
「別怕。」
阿豹咬著牙。
「我沒怕。」
「你的手在抖。」
「疼。」
「疼就對了。」
陸小七忽然睜開眼睛。
「叔叔,第二道裂縫在下面。」
陸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陸石,逆行三寸。」
陸石照做。
封靈印表面迅速裂開。
第一層封印碎了。
阿豹背上的黑紋向內一縮,整條脊樑仿佛被解開了一道繩索。骨骼發出細密的聲響,氣息也隨之增長。
可陸沉沒有停。
「繼續。」
阿豹睜開眼。
「第一層已經開了。」
「你想只解一層?」
阿豹沉默下來。
第二層。
第三層。
封靈印越往後,反抗便越劇烈。
到了第四層,黑力開始反噬。阿豹皮膚裂開,鮮血順著肩膀流下;陸石的真氣耗盡了一次又一次,陸小七的臉色也逐漸蒼白。
陸沉始終守在旁邊,卻沒有替他們完成最後一步。
這是解封。
也是訓練。
如果所有人都只等著他親自動手,那麼荒墟永遠只能靠他一個人撐著。
「陸石,換路。」
陸石咬牙問道:
「換哪條?」
「你自己看。」
陸石撤回正面真氣,沿著阿豹的掌骨向上繞行。
陸小七閉上眼睛感知。
「左邊有空處。」
陸石順著她的指引調整方向。
第五層封印,裂開。
阿豹胸口的封靈印開始閃爍,黑線連接著遠處歸墟城,卻在青黑真氣的牽引下逐漸鬆動。
第六層。
第七層。
最後一道封印碎裂的剎那,石屋內響起一聲沉悶氣爆。
轟!
阿豹身上的黑紋全部退去。
他肩膀上的舊傷再次裂開,鮮血瞬間浸透衣服,可他沒有低頭查看,只是緩緩抬起手,握緊拳頭。
經脈通了。
氣息沒有滯澀。
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四肢百骸中流動,速度比過去快了數倍。
下一刻,阿豹身影一晃。
人已經出現在石屋門口。
屋裡的人全都愣住了。
阿豹自己也怔在原地。
「這是……」
「你的天賦。」
陸沉看著他。
「敏捷。」
阿豹轉身走回來,嘗試著邁出一步。
這一次,他幾乎貼著地面掠過。木屋門框被帶得嗡嗡作響,屋內的燭火也跟著搖晃。
陸石忍不住笑了。
「阿豹,你以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兔子算什麼?」
阿豹重新站穩,咧嘴笑道:
「我能追上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封靈印消失了。
沒有黑線。
沒有疼痛。
也沒有那種隨時可能被人從體內抽走力量的恐懼。
阿豹忽然單膝跪下。
陸沉伸手將他拉了起來。
「不跪。」
阿豹被拽得踉蹌一步。
「這是謝禮。」
「我不是為了讓你跪。」
「那我該怎麼謝?」
「把這套方法教給其他人。」
阿豹看著陸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擴大。
「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解封行動在各部陸續展開。
陸沉沒有逐一替他們處理。
他先教陸石如何尋找裂縫,再讓陸小七負責感知封靈印的變化。山部又挑出幾名真氣控制細緻的年輕人,跟著兩人學習。
第一次成功時,一名水部獵人疼得咬破了嘴唇。
第二次成功,火部的女孩在封印碎裂後直接哭了出來。
第三次,石部一名年過半百的老人抬起手,摸著已經消失的黑印,半天沒有說出話。
沒有人再把解封當成陸沉一個人的事情。
他們開始互相幫忙。
互相尋找裂縫。
阿豹則帶著第一批解封成功的骨衛趕往其他部落,把這套方法繼續傳下去。
陸沉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夜風吹過。
他手背上的青黑斑紋,又淡了一分。
這一次,黑紋沒有繼續往身體深處沉,而是像被某種力量從內部衝散,隱約露出皮膚下更加細密的青色紋路。
陸小七走到他身邊。
「叔叔,你的斑紋又變了。」
「看見了。」
「疼不疼?」
陸沉搖頭。
陸小七沒有繼續問,只是伸手牽住他的衣角。
遠處,解封成功的骨衛正在練習新的天賦。
有人速度變快。
有人力量暴漲。
有人甚至能夠聽見數里之外的聲音。
荒墟中的人,正在一點點拿回自己的身體。
陸沉收回目光,轉身朝斷塔方向走去。
那座塔位於山部後方,已經塌了大半,只剩幾根黑色石柱立在風中。
老祭司站在塔下,手裡拄著骨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