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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九千九百九十九層 封印剝離

  「喚犼陣」的血光鋪天蓋地。

  當吞月犼那遮天蔽日的巨爪悍然壓下時,陸沉站在那,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沒有躲。

  不是躲不開,而是不能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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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根金針已經刺入獸軀,磅礴的真氣順著針身鋪開,若是此時抽身,他先前所有的試探和診斷都會在瞬間功虧一簣。

  更重要的是,他的直覺沒有錯。那巨爪落下的軌跡雖然狂暴,卻在半空中詭異地偏向了左側石柱。

  這頭已經快要失去理智的凶獸,在失控的邊緣,竟本能地避開了他。

  陸沉沉下心,腳下微錯。

  他身形如鬼魅般貼著狂亂的爪風滑出半步,右手五指順勢死死扣住其中一根金針,丹田內的青黑真氣驟然下沉。

  「停。」

  他的聲音不高,卻宛如九幽之下的敕令。

  剎那間,吞月犼那足以拍碎山嶽的前爪,在距離他頭頂不到一尺的地方生生剎住。

  狂暴的氣流割破了陸沉的額角,一滴溫熱的血珠順著他清俊的眉骨緩緩滑落。

  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他。巨獸低垂著頭,六隻磨盤大小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沉,那深淵般的猩紅瞳孔里,滿是近乎扭曲的掙扎。

  此時,坑頂上方的血光還在一層層往下碾壓。

  陣光每逼近一寸,吞月犼的爪子就像是承受了萬鈞重壓,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動一分。

  陸沉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九根金針承受著兩股力量的撕扯,同時發出細微而刺耳的顫鳴。

  「你聽得見。」陸沉抬眼,目光直視著巨獸那暴虐的眼睛。

  回應他的,是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低沉咆哮。

  那不是憤怒。

  是痛苦。

  沉悶的獸吼撞擊在漆黑的石壁上,震得整整十二條寄生鎖鏈劇烈抖動,發出嘩啦啦的巨響。

  被陸沉護在臂彎里的小金此時也徹底安靜了,四隻爪子死死攥緊陸沉的衣襟,連尾巴都忘了護。

  陸沉深深吸了一口氣,隔著近在咫尺的鋒利巨爪,再次開口。

  「聽得見,就把爪子收回去。」

  然而,黑色鱗片之下,一縷縷腐蝕性極強的煞氣像密密麻麻的小蛇一樣瘋狂遊走。

  巨獸龐大的身體劇烈一顫,爪尖再次往陸沉的頭頂壓下了半寸。

  四周的玄鐵石地,開始承受不住這股威壓,寸寸龜裂。

  陸沉眼神一狠,沒有再跟它硬碰硬。

  他左手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殘影,指尖精準地捏住第三根金針。真氣逆行而上,沿著吞月犼的肩骨,像一把尖刀般強行切入了它暴亂的經脈。

  肩部那股幾乎要將它身體撐爆的力量,在真氣的引導下,瞬間發生偏轉。

  轟!

  巨爪擦著陸沉的肩膀重重砸在石地上,飛濺而起的碎石打在陸沉的護體真氣上,發出一連串密集的悶響。

  陸沉借著反震的力道,身形飄然向後退去,穩穩站定。

  吞月犼龐大的軀體再次伏低,它六隻眼睛裡的紅光開始瘋狂地閃爍、錯亂。

  其中三隻,死死地鎖定著陸沉;而另外三隻,卻望向了虛無的黑暗,瞳孔縮成針尖大小,仿佛在它的世界裡,此時正有無數個看不見的死敵正在將它撕碎。

  這不是簡單的狂暴。

  這是神識,被這折磨人的陣法強行撕成了六份。

  陸沉的目光慢慢沉了下來。他看著它的眉心,再順著那龐大的軀體,掃過它布滿血痕的頸下、胸腔,最後落在高聳的脊背。

  九根金針的位置,沒有分毫偏差。

  可是。

  當他剛才將真氣真正探入這具龐大獸軀的瞬間,他沿著金針看清的內部景象,卻遠遠超出了一個「神醫」能想像的極限。

  吞月犼的血肉之中,布滿了封靈印。

  不。

  那根本不能說是「布滿」,那是堆疊。

  一層,壓著一層。

  最外層的印記還隱隱能看出古老的符文輪廓。可越往血肉深處去,那些印記就越發破碎,就像是被千刀萬剮後碾碎的廢鐵片,生生地嵌在它的筋膜里、骨骼里,甚至神識的最深處。

  這些印記並非死物。

  它們隨著吞月犼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緩緩地向內收縮。

  它們在蠶食它的力量。

  不僅如此,它們還在以一種近乎鈍刀割肉的殘酷方式,將它的記憶、它的情緒、它僅存的一點清醒,一點點往骨髓深處擠壓、磨滅。

  陸沉緩緩閉上了眼。

  既然硬來不行,那就看看,這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九轉訣第五層的青黑真氣,在這一刻,順著九根刺目的金針,化作千萬道細若遊絲的氣流。

  它們像是一根根探入黑暗的線,小心翼翼地穿過那密密麻麻的封印。

  一百層。

  三百層。

  一千層。

  隨著真氣的推進,周圍的反震之力呈幾何倍數暴漲。

  吞月犼似乎感受到了有什麼東西在試圖觸碰它最不可告人的痛苦,龐大的身體開始劇烈抽動,龐大的頭顱不斷重重砸在堅硬的石地上。

  那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坑底不斷迴蕩,每一次,都伴隨著黑色液體從它鱗片縫隙中淌落。

  但陸沉連手都沒有抖一下。

  他的神色冰冷,心中的震驚卻如驚濤駭浪。

  這不是普通的封靈印。

  普通的封靈印,不過是鎖死修行者的氣海經脈。

  可吞月犼身上的封靈印,卻是在封鎖力量的同時,生生磨去它的神智,改變它的骨骼,讓它在痛苦中退化。

  這根本不是針對妖獸的封印。

  這是一場。

  專門針對「人」的極刑。

  每一層印記的剝離與壓制,都在生生剝掉它的一部分。

  記憶、情感、感知、言語。

  甚至,連他的名字。

  到最後,都要被徹底剝得一乾二淨,直到他徹底忘記自己曾是個什麼東西,徹底化作一頭只知道殺戮與痛苦的野獸。

  陸沉眼神森寒,手底下的真氣沒有片刻停滯。

  兩千層。

  三千層。

  當他體內的青黑真氣終於觸碰到第四千層封靈印的剎那,一股毀滅性的反震力,如火山噴發般轟然炸裂!

  吞月犼猛地直起半個身子,六隻眼睛同時化作血紅色。

  它張開血盆大口,一股冰冷徹骨的黑色氣浪伴隨著絕望的咆哮,朝著陸沉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

  陸沉瞳孔一縮,兩條手臂交錯擋在身前。

  狂暴的力量砸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往後生生推去了十餘丈遠。他的雙腳死死摳住地面,堅硬的鞋底在石地上犁出了兩道深不見底的焦黑溝壑,才勉強止住去勢。

  陸沉目光直視著那尊在黑暗中劇烈喘息、渾身流著黑血的巍峨巨獸。

  他的手指,再一次沉穩地落在了金針之上。

  「還沒完。」

  話音落下。

  他體內的真氣,陡然間再度暴漲!

  那第四千層的封靈印,就像是一堵厚重無比、壓抑著死寂的黑牆。無數的印記密不透風,像一頭沉睡的凶獸,只要外力稍微觸碰,就會引來瘋狂的撕咬。

  九根金針承受不住這等偉力,已經彎曲成了驚心動魄的弧度。

  陸沉沒有強攻。

  他深知,如果暴力破除,這些早已與吞月犼骨骼融為一體的符文,會在瞬間將它的神識也一同炸成碎片。

  既然不能拆。

  那就分辨。

  陸沉手腕微擰,九轉訣第五層歸墟境的奧妙,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青色的溫和力量像是一層保護層,將吞月犼脆弱的經脈牢牢護住;而那一縷縷漆黑的煞氣,則如世上最鋒利、最靈巧的尖刀,順著那些符文的空隙遊走。

  他在剝離。

  將屬於陣法的劇毒,與吞月犼本身的意志,一點點剝開。

  黑牆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巨獸那龐大的軀體,在這一刻,微微地僵了一僵。那原本寫滿了混亂與暴虐的眼睛深處,在此時,詭異地浮現出了一抹轉瞬即逝的清明。

  陸沉抓准這一絲機會,意識順著那一絲裂縫,瘋狂地往裡滲透。

  五千層。

  六千層。

  六千四百層。

  當他跨越了第六千四百層這個分界線的瞬間,周圍的景色,徹底變了。

  陸沉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墜入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海。

  在濃霧的盡頭,他看見了一雙男人的手。那雙手很年輕,長滿了常年握槍留下的老繭,指縫和手背上,全是早已乾涸的黑泥與血跡。

  男人站在一座巍峨如天柱般的高山前,高高仰著頭,看著山巔上那一字排開的七扇古老銅門。

  山門、水門、火門、風門、雷門、澤門、天門。

  七扇門死死閉合,高懸於霧海蒼穹之上。

  年輕男人轉過頭,對著身旁的一個模糊身影說了些什麼。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釋然。

  陸沉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能看到,另一個人似乎嘆了口氣,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頭也不回地轉過身,走向了濃霧的最深處。

  年輕男人沒有去追,他只是留在了那裡。

  獨自一人。

  畫面再轉。

  黑色的裂縫突然撕裂了天空,七扇大門在瞬間劇烈震動。大地裂開,天空坍塌。

  那個男人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將手中那杆不知陪他度過了多少歲月的長槍,一寸一寸,死死地扎進了他腳下的玄鐵石地里。

  雙手結印。

  第一道封靈印,帶著璀璨而痛苦的光芒,重重地落在了他自己的胸口。

  第二道。

  第三道。

  ……

  每落下一道印記,他的身體都會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可他的雙手,卻穩得像是不知疲倦的機械。

  他沒有為自己留半點退路。

  到了後來,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歲月中風化乾淨,唯有長槍,依舊被他死死握在手心。

  那時的他,似乎已經開始神志不清了,嘴裡只是不斷地重複著幾句話。

  「門不能開。」

  「他說……他們會回來的。」

  「我守著。」

  到了最後,連這幾句微弱的話語,也變成了野獸般的無力喘息。

  一年,百年,千年。

  他在無盡的黑暗與孤獨中,慢慢忘記了那個人的長相,忘記了自己曾經去過哪裡。

  可他,依舊在守著那扇門。

  因為,那是唯一一個,連這霸道的封靈印,也無法奪走的念頭。

  陸沉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的意志,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然,在這一刻,瘋狂地沖向了最後的地方!

  七千層!

  八千層!

  九千層!

  九千九百九十九層!

  到了這最後的一重封印前,呈現在陸沉眼前的,已經不再是複雜的符文,而是一片由無數白骨與鎖鏈交織而成的死亡之海。

  每一塊吞月犼的骨頭,都被密密麻麻的印記咬得死死的。

  而在那猶如囚籠一般的白骨最核心處。

  陸沉看到了一團微弱、暗淡,仿佛風一吹就會徹底熄滅的金色光暈。

  那光暈里。

  分明蜷縮著一個穿著破爛長袍、手中握著一柄斷槍的人影。

  他滿臉疲憊,卻在聽到腳步聲的瞬間,有些茫然地,一寸寸抬起了頭。

  「今天……是哪一年了?」

  那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的迷茫。

  「天,翻過來了嗎?」

  陸沉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有人……來接我回家了嗎?」

  「我好像……把他的名字……也給忘了……」

  看著那個在最後一道封印下,連名字都快要被徹底磨滅的「人影」,陸沉的胸口,在這一瞬間揪痛得厲害。

  六千年。

  這個自願留在門後守門的人。

  在這個沒有光、沒有同伴的深淵底下,被那些所謂的「仙人」用陣法當成祭品和野獸,生生剝了整整六千年!

  「六千年了。」

  陸沉深吸了一口氣,他一步邁出,右手帶著滾燙的青黑真氣,悍然貼在了吞月犼那冰冷的額頭之上。

  「你在這裡,待了整整六千年。」

  吞月犼的六隻眼睛同時轉向陸沉。

  巨獸的喉嚨里,在這一刻,發出了極其壓抑、甚至帶著一絲哽咽的怪異嘶吼。

  那聲音依舊粗糲,依舊像是一頭沒有開化的凶獸。

  可陸沉,分明聽懂了。

  它在說——

  「回……家……」

  「轟!」

  就在這一瞬間,陸沉從青戒中毫不猶豫地取出了那塊黑皮原石。

  原石出現的剎那,吞月犼的骨骼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響悠遠、高亢,宛如六千年前那首出征戰歌般的奇妙共鳴!

  九千九百九十九層封靈印,在這一剎,同時瘋狂顫抖。

  陸沉將原石,死死地貼在了它那堅硬的額骨上。

  那原本冰冷堅硬的原石,在觸碰到黑色鱗片的瞬間,竟然如冰雪融化般,緩緩地滲入了它的骨肉,與它的神識融為一體。

  原石上的暗金紋路逐一亮起,在這一片絕望的坑底,映照出了當年那座巍峨的山門。

  神識之中,那個原本快要消散的「年輕守門人」,終於,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頭,那雙早已死寂的雙眼裡,在這一刻,亮起了一抹屬於人類的光。

  「你來了?」他問。

  陸沉死死按住金針,眼裡的淚,終究沒有落下來,只是笑了。

  「嗯。」陸沉輕聲回應,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我是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