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荒塔頂的血光已經連成了一片。
裴淵跪在六角陣中央,雙手撐著地面,指甲縫裡全是碎石。陣紋沿著他的手臂攀上肩頸,黑線從胸口鑽出來,像無數細針扎進血肉。
他每喘一口氣,胸腔里便傳出一陣刺痛。
可陣法沒有停。
那道來自歸墟城深處的意志,借著裴淵的身體不斷催動符文。坑底的煞氣被抽成黑色洪流,從三百丈深處倒灌上來,順著陣紋灌進他的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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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一座被強行架起的橋。
橋下是萬丈深淵,橋上,沒有退路。
"停下……"裴淵抬起頭,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停下!"
沒有回應。
陣法邊緣,一枚血色符文驟然亮起。裴淵的身體隨之弓起,七竅同時溢出血跡,血珠還沒落地,便被陣光蒸成了淡淡的黑煙。
他這才徹底明白。
先生,根本沒打算讓他活過今天。
所謂七天,不過是把他送進鎮荒塔的一個理由。等吞月犼徹底失控,等陸沉被困在坑底,等這具身體完成最後的承載——裴淵的命,便已經沒有任何價值。
他抬手,死死抓住胸前的黑線,硬生生往外扯。
皮肉被帶出一道血痕,黑線紋絲不動,反倒是蛇噬煞氣順著他的手臂猛地反撲上來。
半張無面人臉,在他的肩頭浮現,貼著他的耳側吐出一句話:
"繼續。"
裴淵的眼底掠過一絲譏諷。
"你讓我繼續,我就繼續?"
那無面人臉沒有五官,卻像是在笑。
"你沒有選擇。"
裴淵沒有理它,只是扭過頭,盯著那口深不見底的坑。
坑底被黑霧遮了個嚴嚴實實,只能看見吞月犼龐大的輪廓,和一片不斷閃爍的青色光芒。
那是陸沉的真氣。
青色的光不算耀眼,卻始終,沒有熄滅過。
"誰說沒有?"裴淵咧了咧嘴,手伸向插在地面的窄刀。
他的手已經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刀鋒卻仍然鋒利。
他將刀尖抵在陣法核心,狠狠刺下。
鐺!
刀尖被符文彈飛,一股巨力順著刀身撞入他的手臂,窄刀脫手而出。他整個人滾出去數丈,後背撞上石柱,眼前頓時一黑。
坑底傳來一聲沉悶的獸吼。
裴淵緩過氣,撐著石柱站起來。
"陸沉!"
他的聲音穿透黑霧,向下墜去,"你救不了它!"
坑底,陸沉沒有回頭。
九根金針仍釘在吞月犼身上,針尾隨著煞氣風暴不斷震顫。黑皮原石貼在巨獸額頭,暗金紋路已經亮起大半。
陸沉的手掌壓在原石上,真氣如同細密的水流,沿著原石一絲絲滲進吞月犼的骨骼。
他沒有試圖摧毀所有封靈印。
做不到,也不能做。
九千九百九十九層封靈印早已與吞月犼的骨骼、經脈和神識互相咬合。若是強行拆除,印記會先撕碎它的神識,神識一碎,便什麼都完了。
必須從內部,找出最初的那條裂口。
然後,讓它自己碎掉。
"六千年的詛咒,你解不了!"裴淵扶著石柱,一步步挪向坑沿,"它不是普通病人,你也不是神!"
陸沉仍然沒有回應,只是在那片厚重的黑暗中,繼續向里尋找。
青黑真氣穿過層層印記,像是在一座被封死的古城裡,翻找第一扇鏽死的門。每一道符文都在排斥外來的力量,吞月犼的神識則被壓在最深處,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滅掉的一點燭火。
陸沉不敢快。
真氣推進太急,封印就會反噬;推進太慢,喚犼陣又會把吞月犼逼入失控。
必須在這兩者之間,走出一條窄得近乎荒唐的路。
坑頂,血光第三次亮起。
裴淵的身體被陣法拖得離地半尺,四肢僵直。蛇噬煞氣從胸口湧入喉嚨,他張開嘴,竟發出了與先生相同的聲音:
"陸沉,出來。你治不了它。"
那道聲音在塔內迴蕩,冰冷,空洞。
那張無面人臉從裴淵背後緩緩探出,黑霧凝成一隻手,按向他的後心。
然而下一刻,裴淵眼底恢復了一瞬清明。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撞向旁邊的石柱。
轟!
石柱被撞得裂開,黑霧手掌偏了方向,擦著他的肩頭掠過。
裴淵跌倒在坑邊,半個身體懸在深坑上方,手死死扣住一塊突出的石棱,五指不斷往下滑。
坑底的黑霧撲上來,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望著那團青光,忽然笑了一聲。
"陸沉……"
這一次,是他自己的聲音。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從閻王那裡拖回來。"
坑底,陸沉終於睜開眼。
"你先把自己吊穩。"
裴淵低頭看了眼腳下。
指尖已經只剩兩根還扣著石棱。
"我快不行了。"
"那就少說話。"
"你這個人……求人辦事也不客氣。"
"我沒求你。"陸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吞月犼,"你還欠我車費。"
裴淵怔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笑聲牽動傷勢,他咳出一口血,卻沒有停下來。他將窄刀插進石縫,借著刀柄撐住身體,勉強爬回了坑沿。
那裡,六角陣仍在運轉。
裴淵抬起手,抓住一枚血色符文,聲音壓得極低。
"先生。"
他盯著陣紋,"你想讓它變成獸,可它偏偏記得自己是誰。"
話音落下,他將體內最後一縷真氣,悍然灌入符文。
不是催動。
是逆轉。
陣法頓時發出尖銳鳴響,坑底的吞月犼驟然一震。陸沉感覺到那股牽引力量短暫鬆動,立即將真氣壓入原石。
"現在。"
他手掌前推,黑皮原石深深嵌入吞月犼的額頭。
一道暗金色的光從巨獸眉心擴散,沿著骨骼向四肢蔓延。被困在最深處的神識,像是被人從水底托起,微弱的人聲再次傳入陸沉的意識里。
"疼……"
不是獸吼。
是人的聲音。
陸沉的指尖停了一瞬。
"疼就對了。"他看著面前這副山嶽般的軀體,聲音很輕,"能感覺到疼,說明你還活著。"
他以九轉訣調動青色真氣,護住那縷神識,再將黑色煞氣引到封靈印的邊緣。
黑色與青色交錯而行。青色護住骨骼,黑色侵蝕印記,精準地繞開吞月犼本身,只拆印記與骨骼之間那一道最脆弱的連接。
一寸。
兩寸。
第一層封靈印,終於浮了出來。
它藏在眉心骨下,形如一枚細小的黑色鱗片,邊緣被歲月磨得殘破,表面卻仍有血色光芒在流動。
那是所有封靈印的起點。
陸沉用真氣包住它,吞月犼驟然抬頭,龐大的身體繃緊如弦,六隻眼睛同時睜開,前爪狠狠抓向地面,十二根鎖鏈繃得筆直。
坑頂的陣法跟著亮起。
裴淵剛剛壓下的那一角符文,被瞬間重新點燃。
血光落下,陸沉的真氣被硬生生壓斷一截。吞月犼神識里那點人光隨之劇烈搖晃,像是快要徹底熄滅。
"別動!"
陸沉一掌拍在原石上,仰頭對著那六隻猩紅的巨眼,一字一字開口。
"你想繼續做獸,還是想做回自己?"
巨獸的爪子,停在了半空。
六隻眼睛望著他,紅光來回變化,掙扎著,卻沒有落下去。
那道神識沒有回答。
它似乎已經太久沒有做過選擇了,久到快要忘記,選擇是什麼意思。
陣光越壓越低,黑色符文在吞月犼身上迅速擴散,第一層封靈印開始反咬,試圖將陸沉的真氣一併封入骨骼。
陸沉左肩的舊傷裂開,血順著手臂流到原石上,他沒有擦。
"聽著。"他盯著那隻巨大的眼睛,"疼,不代表你該忍著。想活,也不是犯錯。"
"這道印記壓了你六千年。現在,你自己把它推開。"
那縷神識仍在顫抖,像一個被關在黑暗裡太久的人,早已忘記門原來是可以打開的。
陸沉沉了沉,將一絲自己的神識,送了進去。
那是一片灰暗的山谷。
男人獨自站在門前,長槍插入泥土,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卻還記得守門。
陸沉站到他身邊。
"你可以走了。"
男人轉過頭,面容模糊。
"門後有東西。"
"門外也有人。"
"沒人會來。"
"我來了。"
男人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坑底,吞月犼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陸沉現實中的手掌隨之震動。
第一層封靈印上,出現了一條裂紋。
裴淵趴在坑沿,看見那道裂紋的瞬間,眼裡浮出一抹難以置信。
"真的能解?"
他話音剛落,第一層封靈印驟然爆出刺目黑光,陸沉五指一壓。
"碎。"
咔嚓!
聲音很輕。
卻像是一塊沉重無比的鎖,終於從骨頭上脫落。
第一層封靈印裂成無數黑色碎片,順著吞月犼的眉心淌落,還沒碰到地面,便被青黑真氣燒成了灰。
吞月犼的身體僵住。
所有鎖鏈,同時鬆動了。
它低下頭,鼻尖幾乎貼到陸沉面前。那雙眼睛裡的猩紅退去了一線,緊接著,一聲低沉的嗚咽從它的喉嚨里傳出。
沒有獸王的凶戾,沒有陣法催動下的瘋狂。
那是人的嘆息。
像一個被困在門後的囚徒,終於聽見鎖芯鬆開了聲音。
坑頂,裴淵怔怔望著這一幕。
他見過吞月犼發狂,見過它撕碎闖入者,也見過先生用陣法把它一次次逼到失控的邊緣。
可他從沒聽過,它這樣叫。
那聲音,讓他想起了三十二年前的雪夜。
父親倒在門外,他站在屋內,不敢出聲。
那時也有人嘆息,很輕,很累,像是已經知道自己救不了誰了。
裴淵低下頭,看著掌下那些血色陣紋,忽然笑了。
"原來你會疼。"
他撐起身體,抓住第二處陣眼,"那就疼給他看。"
坑底,陸沉沒有理會外界,專注得像是這世上只剩下眼前這隻巨獸。
第一層印記碎裂後,第二層、第三層的結構清晰了許多。他以同樣的方式,護住神識,剝開印記邊緣,再讓吞月犼自己調動骨骼中殘存的力量,將封印一點點向外推。
第二層。
第三層。
每一次,吞月犼都會發出低沉的喘息,龐大的身軀隨之顫動一下,像是在承受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劇痛。
而陸沉的臉色,也越來越白。
解封並不比強行破陣輕鬆半分。每解開一層,他都要承受封靈印反噬的力量,那力量穿過原石,直接撞入他的經脈,青黑真氣消耗得極快。
可吞月犼眼中的人光,正在一點點,變亮。
裴淵也在一點點,失去力氣。
他用窄刀撐著身體,手臂幾乎已經抬不起來。陣法每運轉一次,黑線便從他胸口抽走一縷氣息。
可他仍按住了兩處陣眼,紋絲不動。
只要他不鬆手,坑頂的喚犼陣便無法以完整的威力落下。
"第十層……"裴淵數著坑底的光。
"第十一層……"陸沉的手掌布滿了血痕。
"第十二層……"吞月犼低低喘息。
到了第三十層時,黑皮原石上的暗金紋路,突然全部熄滅。
陸沉抬頭。
坑底四周,原本幽暗的符文開始一枚接一枚亮起,不是暗紅色。
是血紅。
那些符文從石壁深處浮出,密密麻麻,仿佛無數只在黑暗中猛然睜開的眼睛。
裴淵猛地抬頭。
鎮荒塔上方,所有黑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成漩渦。整座歸墟城都在震動。
吞月犼伏在地上的身體被強行按低,剛剛恢復的那點人光,再次被血色淹沒。
陸沉站在巨獸額前,掌下原石滾燙如炭。
一股遠超喚犼陣的威壓,從坑洞更深處轟然降臨,沒有聲音,卻讓每一塊石磚都開始顫抖。
裴淵的窄刀當場折斷,他整個人跪倒在陣法邊緣,血線從耳邊滑落。
黑暗裡,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隔著六千年的封印,慢慢地,按住了吞月犼的眉心。
陸沉仰頭,望向坑底更深處。
那裡的符文,正在一片片變成血紅色。
吞月犼六隻眼睛同時睜開,其中最後一絲人光,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
一聲沙啞到極點的低語,從巨獸神識的最深處,緩緩傳來——
"誰……准你……解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