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黑霧無聲翻滾。
七縷本源氣息從陸沉體內逸出——灰金、青綠、黑藍、白紅、褐黃、冰藍、慘白,七種光芒交錯流轉,最後同時落在那道沉重的石門上。
轟隆!
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塔門,緩緩向內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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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剛露出一線,裴淵的衣擺便先被吸了進去。
他腳下沒有動,刀卻已經到了陸沉後心。刀尖距離皮膚不到半寸,黑色紋路沿著刀身緩緩遊走,順著刀柄鑽進裴淵手背,再一點點沒入袖口。
裴淵握刀的手在發抖。刀尖卻穩得可怕。
再往前一寸,陸沉就得死。
「想動手就動吧。」陸沉連頭都沒有完全回。
裴淵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是我想動。」
「我知道。」
「那你還開門?」
陸沉看著眼前越來越大的門縫,收回按在石門上的手:「不開,你撐不過今晚。」
他停了一下,「開了,至少還有條路。」
裴淵盯著他的背影,幾息後,刀鋒緩緩收回:「你最好不是在騙我。」
陸沉邁進門內:「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裴淵冷笑:「你哪次說話,不是只說一半?」
陸沉沒回頭:「那也比你一半都沒有強。」
裴淵一噎。旁邊的小金蹲在陸沉肩上,回頭衝著裴淵齜牙,尾巴還故意從他臉邊掃過去。
裴淵伸手把尾巴撥開:「連它都防我。」
「它比你聰明。」
「那它怎麼還跟著你?」
陸沉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想試試?」
裴淵閉嘴了。
兩人一獸進入塔內。轟的一聲,身後石門緩緩合攏,外面最後一線光徹底消失。
塔內先是一片漆黑,隨後四周泛起淡淡的紅光,隱約可見空曠的巨大空間,石頭地板延伸到前方的黑暗中。
裴淵主動走在前面,只走了十幾步,便停下來。
「怎麼了?」
裴淵沒有回答。
陸沉低頭看去,眼前的石地到這裡便斷了——前方是一座巨大深坑,坑口橫貫整個塔心,足足百丈寬,四周石壁筆直向下,光滑得沒有任何落腳處,一眼望不到底。
更詭異的是,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嵌著符文。一道連著一道,一圈接著一圈,像是有人拿無數根鐵釘,把整座深坑釘死在黑暗裡。
黑霧正從下面往上涌,一圈一圈沿著石壁慢慢盤旋。每翻湧一次,整座鎮荒塔便跟著輕輕震一下。
咚。咚。咚。
陸沉沒說話,小金卻突然炸了毛。它兩隻耳朵壓下去,四隻爪子死死扣住陸沉的衣服,喉嚨里擠出低低的嗚聲。
陸沉抬眼,心裡已經有了判斷,不愧是殷守,果然很兇猛啊。
他蹲下來,捻起石壁邊緣的一撮黑色粉塵。粉塵入手冰冷刺骨,其中還夾著細碎骨渣。陸沉放到鼻前聞了一下,獸骨,而且不是一隻。
「這裡死過不少東西。」陸沉說。
裴淵站在後面沒有接話。
咚!
深坑裡又傳來一聲悶響,比剛才更近。牆上的符文隨之一枚枚亮起,猩紅色的光從坑底往上爬。
裴淵胸口猛地一震,「啊」的一聲捂住胸口——那道蛇紋像活了,黑線從胸口鑽出,沿著脖頸一路蔓延,最後爬上臉頰。裴淵整個人弓了起來。
「裴淵!」
「別叫我!」他猛地抬手,五指卻不是抓向自己的胸口,而是重重按在了坑沿的一塊石磚上。
咔!石磚裂開。血色符印從掌心下方亮起,一條,兩條,三條,轉眼間紅線鋪滿坑口,六角陣成形。
裴淵的身體猛地一僵,眼裡的那點清明,正在一點點退下去。
陸沉一步掠到他身邊,扣住他的手腕:「鬆手。」
裴淵沒有反應。
「裴淵!」
還是沒反應。
下一刻,他抬起頭,眼睛裡已經沒有剛才的情緒,嘴唇開合,吐出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他:「帶雷骨回來。」
陸沉目光一沉。這句話,他聽過,但不是從裴淵嘴裡。
一道黑霧從裴淵後頸衝出,半空中一張沒有五官的人臉迅速凝聚,張口朝陸沉咬下。
陸沉抬手便是一掌。青黑真氣迎面撞去,那張黑臉瞬間扭曲,像被無數根無形鐵鏈鎖住,瘋狂掙扎。陸沉五指一收,真氣化鎖,嗤啦一聲,黑臉當場被撕成碎片。
漫天黑霧還沒散開,已經倒卷回裴淵體內。
轟!鎮荒塔所有符文同時亮起。
裴淵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石磚上。
陸沉轉身看向坑底,「不是他醒了。」
咚!又一聲,更沉,更近。深坑裡的黑霧開始翻湧。
「有人在叫醒他。」
裴淵抬起頭:「不能讓它醒!」
他撐著地面爬起來,一把抓住陸沉衣袖,「現在走還來得及。喚犼陣一旦真正啟動,它會徹底失去神智。」
裴淵喘著氣,「到時候,這裡所有活物都會死。」
陸沉沒有甩開他的手:「先生要的,就是這個吧。」
「對。」
「那你為什麼啟動?」
裴淵怔了一下:「我不啟動,它就先殺了我。」
他拉開衣領,蛇紋已經爬到了心口,「蛇噬煞氣一直在往裡鑽。再過一會兒,我的心脈就會斷。」
陸沉看著那道紋路:「所以你只能兩個裡面選一個,選吞月犼醒過來,或者自己死。」
裴淵咬牙:「你告訴我,我該怎麼選?」
陸沉盯著他,片刻:「先活下來。」
裴淵愣住。陸沉繼續道:「活著,才有資格想第二步。」
「你說得倒容易。」
「我沒說容易。」陸沉抬手隔空點在他胸口,「你體內的東西,不是在保你的命。」
裴淵的眼神變了。
「它在借你的身體。」陸沉停了一下,「至於借來做什麼,我現在還沒確定。」
裴淵的手指一點點鬆開:「你早就看出來了。」
「從你坐上電動車開始,我就知道你體內有東西。」
裴淵盯著陸沉:「知道還帶我來?」
「因為你會帶路。」
「所以我就是一條狗嘍?」
陸沉看著他:「剛才是。」他停了一下,「現在不是了。「
坑底的呼吸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整座塔都在震。
」你也是病人,跟下面的一樣。」
裴淵看著他,沒說話。
陸沉走到坑沿,黑霧正從下面一層層升起。
「吞月犼,我見過一次。」裴淵聲音低沉,「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替先生進鎮荒塔,帶了三十六人進來。那時候,它只睜開了一隻眼。」
陸沉問:「死了多少人?」
「二十八個。」
「都是它殺的?」
裴淵搖頭:「它醒著的時候,誰殺的已經不重要了。」
陸沉側頭:「這句話什麼意思?」
裴淵看著深坑:「它不認人,也不記得自己是誰。」
他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沒人可以靠近它。」
咚!深坑裡突然傳來一陣沉悶摩擦聲,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黑暗裡拖動身體。十二根石柱同時亮起,血紅符文順著石壁一路向下。
陸沉突然發現不對。他蹲下,手指觸碰其中一道陣紋,青黑真氣緩緩滲進去。
片刻後,一根極細的黑線浮了出來,順著石壁一路向下。陸沉順著黑線看過去,最後落在一個模糊的獸骨印記上。
他的神情變了。
「這是什麼陣?」
「喚犼陣。」
「不全。」陸沉搖頭,「它只是上面那一層,真正的陣在下面。」
裴淵怔住。陸沉繼續查看:「每啟動一次,先從它身上抽煞氣,再灌回去。」
「抽出來?」
「磨神智。」陸沉站起身。
「灌回去?」裴淵呼吸一滯。
「讓它發瘋。」陸沉看向深坑,「它越清醒,陣法壓得越重。陣法越重,它越痛。越痛,煞氣越強。煞氣越強,它就越容易失控。」
他摸著小金的小腦袋,「六千年下來,它想不瘋都難。」
裴淵的嘴唇動了動:「那它……」
「不是天生如此。」陸沉打斷他,「至少現在,不是。」
轟!坑底猛然炸開,黑霧沖天而起,六角陣血光暴漲。
裴淵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氣浪掀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塔壁上。
陸沉腳下石磚寸寸裂開,他卻沒有退,七縷本源氣息同時在丹田中震動,青黑真氣瞬間鋪開,將迎面壓來的煞氣硬生生擋住。
就在這一刻,坑底亮起了兩點紅光。
陸沉抬頭。
兩點,三點,四點,五點,六點。
一共六隻眼睛同時睜開。三隻完全睜開,另外三隻只露出一線紅光。那六道目光穿過三百丈黑暗,直直落在陸沉身上。
陸沉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吞月犼的正面威壓,像有一座荒山壓了過來,呼吸都變得困難。
可他沒有退,因為就在那六隻眼睛深處,他捕捉到了一點極細微的東西——不是兇狠,不是殺意,而是一瞬間的停頓,帶著熟悉的氣息。
他還在。
陸沉摸向腰間針囊。裴淵艱難地撐起身體:「它已經醒了?」
陸沉抽出一根金針:「還沒有。」
「那是什麼?」
「在掙扎。」
轟!一隻巨大的獸爪猛然撞上石壁,整座鎮荒塔狠狠一震,裂紋迅速向上蔓延。裴淵臉色徹底變了:「陸沉,別下去!」
陸沉往自己身上逐個穴位紮下。
「你見過它。」
「所以我才知道它有多可怕!」
「那就更該下去。」
裴淵一怔:「你瘋了?」
陸沉收起金針:「不。」
他看向坑底,「我本來就是醫生,來看一個被關了六千年的病人。」
說完,陸沉向前一步,腳下已是萬丈黑暗。
裴淵猛然伸手:「回來!」
陸沉沒有回頭:「守住塔門。」
「守不住呢?」
「那就想辦法。」
陸沉從肩上把小金取下來放在地面。
小金立刻撲回來死死抱住他的腿,陸沉蹲下,在它額頭輕輕一點,一縷真氣渡入。小金掙扎了幾下,終於軟倒。
陸沉起身。
裴淵望著他:「你要是回不來……」
「把它帶出去。」
「你自己為什麼不帶?」
陸沉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會回來的。」
下一刻,他邁過坑沿,身體驟然下墜。
狂暴的煞氣從四面八方撲來,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同時划過皮肉。護體真氣瞬間炸出裂紋,咔,第一層破碎,第二層,第三層。
陸沉沒有停,七縷本源在體內瘋狂運轉,青黑真氣沿著經脈鋪開,一邊抵禦煞氣,一邊順勢吞噬。
越往下,煞氣越重,痛楚也越來越深。可陸沉只是咬住牙,憑藉九轉訣五層歸墟鏡,把速度一點點壓下來——借風,借勢,借這三百丈深淵,也淬自己的骨。
坑頂,裴淵衝到邊緣:「陸沉!」
沒有回應,只有翻滾的黑霧。
小金從昏沉里醒來,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撲向坑邊。
裴淵伸手抓它。小金一口咬在他手腕上,下一刻,縱身跳了下去。
「回來!」裴淵撲到坑沿,只抓住了一小撮被風暴撕下來的金色獸毛。
深坑之下,陸沉的身影已經消失。而坑底那六隻眼睛,徹底睜開,六道猩紅光芒在黑暗中連成一片。
下一瞬。
吼——!
沉寂六千年的獸吼,第一次真正響徹鎮荒塔。整座塔身劇烈震動,裴淵臉上的血色,在這一刻徹底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