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堡內,死寂了很久。
裂天金犼站在陸沉身後,龐大的身軀像一座暗金色的山。
那雙原本渾濁的獸瞳,此刻清亮得嚇人。
只是望著不遠處黑霧籠罩的城牆。
「吼——」
低沉的咆哮在堡中迴蕩。聲音不大,卻穿透厚重石牆,向荒原深處傳去。
下一刻,天樞堡外,黑霧驟然翻滾。
六個方向,幾乎同時傳來沉重的震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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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巨獸的心臟撞在大地深處。
裴淵臉色微變,手掌下意識按住胸口。蛇噬煞氣像是被什麼驚動,黑色紋路順著血管往脖頸爬,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它們都醒了。」
「嗯。」
陸沉抬頭,看向遠方。
七座黑堡如北斗落地,分別鎮在歸墟城外的七處地脈節點。此前另外六堡沉寂,像六座死去的墳。
現在,墳里有東西醒了。
「不只是醒。」裴淵聲音沙啞,「它們聽到了斷牙的召喚。」
黑霧深處,一道蒼白的雷光沖天而起。緊接著,西北方向傳來尖銳嘶鳴,仿佛有巨蛇正在石堡中撞擊鐵壁。東方則響起沉悶的怒吼,帶著水流拍岸般的回音。
七座黑堡,七隻異獸。
沉睡太久,連醒來的聲音都像來自遠古。
裂天金犼抬起前爪,重重拍下。
轟!
大地開裂。一圈暗金色的波紋以它為中心擴散出去,所過之處,黑色晶殼紛紛碎裂。
那波紋沒有攻擊性。
像是在告訴其餘六隻異獸——
有人來了。
陸沉忽然覺得丹田一熱。
九轉訣自行運轉起來。青色真氣從丹田湧出,與體內沉積的煞氣交織成青黑相間的氣流,不循經脈,反而順著某種說不出道理的牽引,朝堡外緩緩逸散。
裂天金犼猛地轉頭。
它看見陸沉身上的青黑氣息,隨即低下頭,緩緩走到陸沉面前,巨大的頭顱幾乎貼到他胸口。
那張足以吞下成年人的獸口微微張開,吐出的氣息帶著灼熱的金屬味。
陸沉沒有躲。
他抬手,按在它額頭中央。
掌心觸碰鱗甲的剎那,畫面撞入腦海。
荒蕪的大地,黑霧像海潮一樣淹沒山川。七隻異獸被粗大的黑鏈鎖在七座黑堡之中,身後地脈不斷塌陷。無數人影在荒原上奔逃,封靈印亮起,又一個接一個倒下。
極遠處,一座城池沉默矗立。
城中央,有一雙沒有眼白的眼睛,隔著無盡黑暗注視著一切。
那雙眼睛的主人只說了三個字——
「不能走。」
「你們一走,這裡的人都會死。」
於是,七隻異獸留下了。
一守,幾千年。
畫面消失,陸沉收回手。
裂天金犼不會說人話,可陸沉已經明白了它的意思。
「你想讓我去鎮荒塔?」
裴淵臉色驟變:「你不能去。」
陸沉看向他。
「鎮荒塔是歸墟城的陣心,也是先生控制七堡的地方。」裴淵盯著那頭金犼,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急切,「七隻凶獸同時醒來,先生一定已經察覺。你現在過去,就是自己走進他手裡。」
「他不是想讓我進去嗎?」
「他不是想讓你進去。」裴淵搖頭,「他是想讓你死在那裡。」
「那就更應該去。」
陸沉的回答,平靜得像在說明天吃什麼。
裴淵還想說什麼。
但門外黑霧被壓散了。
灰白色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六道影子。
說是影子,是因為它們太大了。陸沉一眼看過去,竟沒法同時把六個身影全收進視野。它們從六個方向圍著黑堡正門,像六座沉默的山屏。
沒有殺氣。
可那六道身影橫亘在門外,壓得連空氣都沉了幾分。裴淵下意識後退兩步,後腰撞上半截斷裂的石柱,才堪堪站穩。
正對著門口最近的是一頭通體墨綠的老龜。龜背高聳如丘,背甲上河流般的暗金紋路緩慢流動,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發沉。它身後盤著一條十幾丈長的黑鱗巨蟒,幾處鱗片剝落,露出底下暗青的新鱗,像是剛蛻了半身皮。再遠一點,一頭赤豹四足踏地,蹄下白色火焰極淡,周圍的煞氣都被燒得避開了幾寸。
再往後,水汽氤氳的藍鹿,覆著晶甲的巨熊,還有一頭通體雪白、青色獠牙的巨狼。
最後那隻,隱在暗處,輪廓模糊,只看得見兩隻慘白色的眼睛,像兩盞浸在冰水裡的燈。
六隻異獸各據一方,把黑堡外的空地站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圓。
圓心,是陸沉剛剛走出來的那扇門。
裂天金犼沒有動。它抬起一隻前爪,往地面輕輕一按。
沒有聲音。
只有一圈極細的波紋從爪下擴散,穿過地面,傳入六隻異獸體內。不是聲音,不是氣機,是地脈的共振。六隻異獸腳下的地面同時泛起淡紋。
它們在說話。
陸沉沒有打擾。他站在原地,趁這三十息迅速調整狀態。與煞氣光柱硬碰的後遺症還留在骨頭縫裡,四肢發麻,可九轉訣的運轉正在回升——吸收了堡內逸散的煞氣之後,歸墟真氣反而比之前更凝實了一線。
小金蹲在他腳邊,仰著腦袋看看巨獸,又看看他,嘴裡發出極輕的咕咕聲。
陸沉彎腰,把它拎起來塞回背包側兜。
「別掉隊。」
小金立刻抓緊背包帶,只露出一雙眼睛往外瞄。
共振結束。
裂天金犼抬起頭,看向陸沉,緩緩起身。十丈長的身軀在灰白天光下投出一道極長的陰影,脊背上的暗金紋路亮起來,像一張重新活了過來的古地圖。
它沒有看門外的六隻異獸,也沒有看裴淵,只是朝陸沉低了一下頭。
然後走出黑堡,走到六道身影中央,轉過身,面朝陸沉。
緩緩俯下前半身。
陸沉心裡一跳。
裂天金犼前爪一扣,口中吐出一縷極細的氣流。髮絲粗細,灰白中裹著一道化不開的金色,像一道凝固了千年的光。
氣流飄到陸沉胸口三寸處,懸停。
他沒躲。丹田裡的九轉訣已經躁動起來,像餓了很久的人聞到了飯香。不等他引納,那縷灰金色的氣便如歸巢的鳥,輕輕沒入丹田。
剎那間,陸沉渾身一震。
凌厲至極的力量在經脈中炸開,像萬千刀劍同時出鞘。可那力量只在瞬間便安靜下來,被九轉訣一層層裹住,沉入丹田深處。
像一把鑰匙,插進一把遺忘了許久的鎖。
緊接著,老龜吐出青綠色的生機之氣,那些與煞氣硬拼留下的暗傷,幾個呼吸間癒合大半。
巨蟒的黑藍之氣森冷靜謐。
赤豹的白紅之氣灼熱暴烈。
巨熊的褐黃之氣厚重如山。
藍鹿的冰藍之氣清冽綿長。
最後,白狼從暗處走出,吐出慘白的最後一縷——那力量入體的瞬間,陸沉後頸的汗毛齊齊豎起,像有一隻手貼著他的脊椎,輕輕劃了一道。
七縷本源,前後不過百息。
每縷入體,九轉訣便自行運轉一周,將力量卷進丹田。金、木、水、火、土、陰、陽——像七條河流從不同方向匯入同一片海,激流碰撞,浪涌翻騰,最後漸漸歸於平靜。
陸沉閉上眼,內視丹田。
青黑氣海中,七道顏色各異的光絲沉浮其間。它們不像外來物,倒像本就是他身體裡缺失的一角,只是等了很久,才回來。
他睜開眼,眼底光芒流轉,片刻後斂去。
「為什麼給我?」
裂天金犼沒有回答。它側過頭,望向歸墟城方向。
陸沉順著它的目光望去。黑霧繚繞的城池深處,七堡圍繞的正中央,隱約立著一座極高極高的塔。
黑塔直刺天穹,比七堡高出數倍,像個沉默的巨人。周圍煞氣濃到近乎凝固,只有塔尖亮著一點暗紅。
「那裡就是陣眼?」
裂天金犼輕輕頷首。一道極低的聲音直接在陸沉識海中響起,不屬於任何語言,他卻瞬間懂了。
「天權背後,鎮荒塔。」
裴淵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天權是北斗第四星,七堡中段的主堡。鎮荒塔在天權堡正後方,三座內城的交會處,歸墟城的正中央。」
他頓了頓。
「也是關押吞月犼的地方。」
陸沉沒有接話。
「它給你的七縷氣息,是七堡的本源印記。」裴淵繼續道,「鎮荒塔前有一道門,要用七種本源同時灌注才能開。六千年無人能進,就是因為七隻守獸不發話,誰也集不齊七種本源。」
他看了陸沉一眼,神色複雜。
「它們把命,賭在你身上了。」
陸沉沉默片刻。
然後彎腰,把小金從側兜里拎出來,放回肩頭。小金還浸在七道本源帶來的感應里,眼睛發亮,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比剛才活潑了許多。
裂天金犼抬步走到小金面前,低下頭,用額前那塊巨大的暗金骨甲,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它的腦袋。
小金吱了一聲,沒躲,反而伸出一隻小爪子,拍了拍它的鼻尖。
裂天金犼讓開。
接著是老龜,小金大著膽子伸爪,在它鼻子上拍了一下。老龜喉嚨里咕嚕一聲,像在笑。巨蟒滑過來時小金縮了一下,到底還是飛快拍了一下蛇頭,噌地縮回陸沉脖子後面。巨蟒吐了吐信子,似笑非笑。
赤豹、巨熊、藍鹿、白狼,一個接一個低下那碩大無比的頭顱,讓那隻小得可憐的爪子在額前輕輕一拍。
像某種極古老的告別儀式。
陸沉站在一邊,看著。
表面平靜,胸口卻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長。
他知道這是什麼。
這些存在把本源交給了他,再借小金的手,留下最後一道羈絆——這七縷氣息,就是它們能替他留下的全部。
白狼直起身,退開。
裂天金犼最後看了陸沉一眼,抬起前爪,指向歸墟城中央黑塔的方向。
意思很明白。
去吧。
陸沉託了托肩上的小金,又看了眼身邊的裴淵,咧嘴一笑。
「走吧。」
他邁開步子,朝鎮荒塔走去,頭都沒回。
小金趴在他肩頭,從脖子邊探出腦袋,沖裴淵吱吱叫了兩聲,像在催。
裴淵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兩道還在發燙的蛇紋,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瘋子。」
他提起窄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