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天金犼的確醒著的。
從陸沉跨進黑堡門檻的第一步起,它就醒了。那隻抵著地面的巨耳偏了一下,角度極微,耳廓邊緣的細鱗掀開又闔上。
陸沉停住腳步。
"別動。"
空蕩的黑堡,細碎的灰末在暗紅光芒里飄浮。
"我是醫生,來治傷的。不取你性命。"
裂天金犼喉嚨深處滾過一聲低沉的悶響。池中兩根細石筍跟著顫動起來,齊齊折斷,半截砸在池邊晶岩上,碎了。
裴淵試圖跟進來。
他一條腿剛剛跨過門檻,蛇噬煞氣便驟然翻湧。他咬緊牙關,手撐住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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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氣息……不對。"
陸沉沒回頭,甚至沒回應裴淵。
此刻他已經蹲在圓池邊,目光落在裂天金犼背上那道翻卷的血肉上。
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依舊在傷口深處緩慢爬行。
他捻手停了一瞬,抬起左手,掌心懸在傷口上方三寸。青黑色真氣絲線般垂落,沿著創口邊緣輕輕拂過。
那些符文被真氣觸及的一瞬間微微蜷縮。
片刻後,他收回手。
"不是舊傷。"
裴淵猛地抬頭。
陸沉站起身,沿著裂天金犼的脊背走了兩步。那道傷口橫貫整個後背,從肩胛一直拖到腰臀,邊緣的血肉翻捲髮黑,最深處能看見暗金色的脊骨。
"傷口裡的骨肉才剛開始增生,煞氣也只是滲入骨髓,還沒徹底紮根。"
他斟酌了一下。
"這道傷,最多三天。"
裴淵的拳頭攥緊了。
陸沉繼續往下說,指尖停在黑色紋路上方。
"至於這些符文,是封印。"
他抬眼,目光一寸寸掃過裂天金犼身上蔓延千年的鎖紋。
"也是刑具。"
裴淵的呼吸都停了一瞬,石筍上不再掉灰。
"幾千年的鎖,早就長進骨頭裡了。想拔出來,沒那麼容易。"
陸沉沒理會裴淵的神色。他的目光繼續向下,落在裂天金犼的前爪上。暗金色鱗片碎了大半,灰白骨茬裸露在外,爪尖磨損得厲害,有幾處甚至已經裂開。
他看了幾眼,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磨損方向不對。
陸沉的目光移向石碑,又看向旁邊裂開的石柱。
"你出去過。"
裂天金犼的耳朵猛地豎起。
陸沉沒停頓。
"石碑上的爪痕是你的。石柱被撞裂了,陣幕也出現過縫隙。以你的力量,只要陣幕開一條縫,沒人攔得住你。"
他停了一下。
"可你又回來了。"
這一次,裂天金犼睜開了眼睛。
暗金色的豎瞳,渾濁得像一塊埋在泥里太久的琥珀。眼白中布滿黑色血絲,卻沒有殺意。
陸沉見過很多凶獸的眼神。
有眼睛泛綠光的,有瞳孔縮成針尖的,有的眼裡是飢餓,有的是恐懼,還有瀕死前的瘋狂。
這隻裂天金犼的眼睛裡只有一種東西——疲憊。
陸沉丹田中的九轉真氣忽然自行轉了一圈。很輕,水面上被風吹出的漣漪,捉到了某種熟悉的氣息。
他側過身,目光落在裂天金犼頸側鱗甲的縫隙里。
那裡藏著一縷極淡的氣息,溫熱、古老,混在傷口流出的血腥氣里幾乎不可察覺。他聞到了。當初他在荒墟地底突破歸墟境時,感受過那道一模一樣的氣息。
殷守。吞月犼。
"你見過它。"
陸沉的聲音低了下去。
"最近。你見過吞月犼。"
裂天金犼的瞳孔緩緩收縮。沒有否認,那就是確認。
陸沉閉上眼。腦海里再次浮現出殷守最後仍是人形的模樣——那個被詛咒困了幾千年的守門人,抬頭望著天說了一句:天還是那個天。
再睜眼時,陸沉眼底最後一絲試探散去了。
"你出去,是為了找它。"
"你找到它了。"
"然後,你又回來了。"
裂天金犼沒解釋。它重新閉上眼,低下頭,把腦袋緩緩放回前爪上。沉重頭顱落下的那一刻,整個黑堡跟著震了震,池沿碎開的石粉簌簌往地上淌。
它不是逃不出去。是不能走。
七堡之陣鎖住的從來不只是黑堡,不只是地脈。陣中七隻凶獸,是七條活著的陣眼。一旦它離開,陣法崩塌,地脈混亂,荒墟之中那些剛剛學會站起來的人,都會被拖進深淵。
它曾經撕開過牢籠,去見那個想見的人。可最後,它還是回到了這裡。
小金從背包後面探出腦袋。它一直縮在暗處不敢出聲,這時候終於忍不住了。鼻尖輕輕拱了拱陸沉的腰,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又短又軟。
裂天金犼的耳朵動了一下。
它睜開半隻眼,看向小金。那一眼沒有凶意,反而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溫和,豎瞳里的渾濁都淡了一點點。
陸沉收回目光,把針囊鋪在地上。
"我先不走了。"
裴淵的身體在門口微微一僵,胸腔里那團煞氣又翻了一下。他沒說話,但攥著窄刀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陸沉已經捻起第一根金針。
"治它。"
他單膝蹲下,左手掌心貼在裂天金犼背脊邊緣那片還算完好的鱗甲上。
青黑真氣透過鱗片滲入體內,沿著經脈遊走一圈。那些黑色符文仿佛察覺到了威脅,蠕動得更快了,爭相往血肉更深處鑽。
陸沉沒有急著動手。他用真氣一寸一寸地探,確認每一道鎖紋與骨縫之間的連接位置。
"這套陣,是鎖,也是病。鎖得太久,就長成了骨頭的一部分。"
金針懸在第一道符文邊緣,針尖離皮肉只有半寸。
"拆鎖和正骨一樣——不能硬砸,只能慢慢解。"
針尖刺入血肉。裂天金犼的肌肉驟然繃緊。青黑真氣順著針身灌進去,一點一點沖開符文外圍沉澱千年的死氣。
黑色紋路猛地一顫,邊緣開始褪色,底下暗金色的骨紋隱隱透了出來。
裂天金犼的身體繃到了極限。
一聲低沉的悶哼從它喉嚨里擠出來,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黑堡的石壁都跟著震了一下。
陸沉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落下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
每一針都刺在符文與骨縫交界的精確位置,不傷血肉,不觸經脈。他的手穩。
歸墟真氣在指間分成九股細流,各自纏住九道鎖紋的根部。
這不是破陣。是在拆一座關了幾千年的牢籠。一根一根抽,一寸一寸解。
稍有不慎,牢籠沒拆掉,裡面的東西會先死。
裴淵靠在門框上,死死盯著那雙手。他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窄刀,胸口的蛇噬煞氣還在翻滾,卻不像剛才那樣疼得鑽心了。
也許是黑堡中的煞氣被牽動了,也許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真的在替這隻凶獸解開身上的鎖。
第七針落下的時候,裂天金犼背上黑色符文已經褪了大半。
暗金色骨紋一寸一寸露出來,像被泥土掩埋千年的金子重見天光,每一寸都泛著沉厚的光澤。
陸沉的額角滲出了汗水,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晶岩地面上。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這套鎖陣里混入了"先生"的地脈之力,每解開一道符文都像在從對方手裡硬搶一寸土地。
丹田內真氣消耗得極快,皮膚底下青筋一根根隆起,可他的手沒有半點顫抖。
第八針。
第九針。
最後一根金針,落在裂天金犼脊椎正中的骨縫裡。陸沉拇指捻住針尾,猛然發力,金針沒入大半。同一瞬間,青黑真氣如洪流般灌入。
轟。
像有什麼東西在裂天金犼體內炸開。
九道黑色符文同時劇烈震動,從根部一寸寸崩碎,黑屑飄散在半空,像被燒盡的紙灰。那道橫貫背部的創口中,肉芽開始瘋狂生長,翻卷的血肉向兩側收攏,暗金色骨紋徹底顯露,在暗紅光芒中亮得刺眼。
紋路還是老的紋路,可每一道裡面流淌的,都不再是單純地脈煞氣,混合了陸沉的歸墟真氣。
裂天金犼睜開了眼睛。
它低頭看著陸沉。那雙豎瞳里的倦意仍未消失。在那疲憊深處,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黑堡頂端,石柱中的暗紅紋路驟然亮起。一道粗如手臂的煞氣從穹頂劈落,直奔陸沉天靈。
裴淵臉色驟變:"陸沉!"
陸沉沒有躲。他抬起左手,青黑真氣從掌心噴涌,正面撞上那道煞氣。
兩股力量在半空碰撞,轟鳴聲中氣浪炸開。石筍接連崩裂,碎石如雨落下。
陸沉腳下的晶岩硬生生塌陷三寸,褲腿被氣勁割開數道口子,血珠順著小腿滑進靴筒。他的左臂彎了一下,下一刻又重新撐直。
沒有退。
陸沉抬頭,看著那根發狂的石柱,眼底青光越來越盛。
"既然醒了——"
掌心的皮肉被煞氣撕開,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那就談談。"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裂天金犼緩緩站了起來。龐大的身軀撐起黑堡半邊陰影,暗金色鱗片在血光中泛著冷厲的寒芒。
幾千年來,它每一次站起,都是為了守住陣眼。
可這一次不同。它不是為了守陣而起身。
它站到了陸沉身後。
堡頂石柱再次亮起,煞氣在半空翻滾,像一條擇人而噬的巨蟒。
但這一次,攻擊沒有落下。那股煞氣停在陸沉頭頂三尺處,遲疑片刻,終於緩緩退回了石柱深處。
黑霧之中,傳出一聲極輕的聲音,像嘆息。
小金從背包里探出整個腦袋,朝著穹頂哈了一聲,齜牙咧嘴地示威。那模樣又凶又慫,耳朵都嚇白了。
裂天金犼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小金的後背。
小金當場僵住,下一刻全身的毛全炸了,猛地轉身對著裂天金犼的鼻頭一陣狂叫,叫聲又急又凶,可那嗓門實在太小了,蹲在人家鼻子上叫都跟蚊子哼似的,沒有半點威懾力。
陸沉把受傷的左手背到身後,任由鮮血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偏頭看了眼恢復平靜的石柱,嘴角微微揚起。
"第一座。"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針囊。九根金針被他逐一擦淨,收回囊中。
身後,裂天金犼它舔了一下陸沉受傷的左手,重新伏下身子。
裴淵仍站在門檻處,窄刀拄地。他看著陸沉收好針囊,又看了一眼身後的裂天金犼。
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跳動。那些盤踞了半輩子的東西,在胸腔里翻湧,滾燙。
裂天金犼的頭,朝向門外。朝向歸墟城的中心方向。
它看著陸沉。然後它做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動作。
它伸出一隻前爪,極其輕地,在地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輕。
就這一聲,看不見的波紋從黑堡中心向外擴散開去。
陸沉抬頭。
裴淵也猛地看向門外。
黑霧之中,從六個不同的方向,傳來了六個呼吸聲。
沉重的。悠長的。六座山,在黑暗中同時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