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路程,裴淵帶路。
他領著陸沉穿過一片黑色荒坡,避開兩處獸王巢穴,又沿著乾涸河床直插南方。原本需要六七天的路程,硬是被他壓縮到三天。
可越靠近目的地,裴淵的話越少。他知道哪片荒草下面埋著裂骨蟲,知道哪段河床會在夜裡重新漲滿煞水,也知道哪座山坡不能停留超過十息。
知道得太細,像曾經在這裡生活過。
陸沉問過一次:「你以前來過歸墟城?」
裴淵只回了兩個字。
「忘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書庫廣 】
之後便再也不提。
前方黑霧漸薄,一片漆黑的剪影從地平線上抬起。起初看上去像城牆,等距離拉近,陸沉才看清那不是牆。
是七座黑色古堡。
七座古堡以斗柄內合的北斗之形分布在荒原上,最高的一座直插雲層,堡頂各立一根黑色石柱。石柱粗逾合抱,表面沒有雕刻,卻有暗紅色紋路在內部緩慢遊走。
七根石柱之間,黑色煞氣橫貫長空,彼此勾連,形成一片低垂的陣幕,從天空一直壓到地面,仿佛一口倒扣在荒原上的巨棺。
陸沉停下電動車,抬頭數了一遍:「天樞、天璇、天璣、天權,斗魁。」
他的目光沿著陣幕移向另一側,「玉衡、開陽、搖光,斗柄。」
裴淵沒有接話。
陸沉伸手在車把上輕輕一按,收起電動車。小金從車后座跳下來,剛落地,又回頭看了一眼七座古堡。
它沒有像往常一樣東張西望,也沒有聞著氣味亂跑,兩隻前爪撐住地面,盯著黑堡看了片刻,轉身跳上陸沉的背包,爪子抓緊布帶,把腦袋縮到他頸側。
「你也認得這裡?」陸沉問。
小金沒有出聲,只把鼻子埋得更深。
陸沉沒有再逗它,低頭查看腳下的砂土。這裡的土已經不是普通的灰黑色,表面凝著一層細薄晶殼。晶殼下面夾著白骨碎片、斷裂鱗片,還有一些被煞氣腐蝕得只剩半截的兵刃。靴底壓下去,四周響起細密的咔嚓聲。
沒有蟲鳴,沒有風吹草葉的聲音,連平日裡最常見的低階異獸都沒有。
萬獸原不是一片死地。在外圍,草團鼠會從土洞裡鑽出來,黑背荒狼會跟著篝火氣味徘徊,夜行的腐翼鳥會伏在枯樹上,等獵物經過。
越靠近歸墟城,異獸等級越高,爭鬥也越頻繁。
可眼前這片荒原,什麼都沒有。沒有腳印,沒有糞跡,沒有啃食過的骨頭,也沒有異獸留下的氣味。仿佛所有活物都在某個時間點同時離開了。
陸沉抬手。
「別動。」
裴淵停住,小金從背包里抬起腦袋,耳朵豎了起來。
陸沉蹲下,用指尖拂過一塊黑色晶殼。晶殼下壓著幾根細小的白骨,骨頭斷口整齊,不像被野獸啃食,倒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空了。他捻起一點粉末放到鼻下,粉末里沒有腐敗氣息,只有濃重的陣法殘留。
陸沉站起身,望向七座古堡:「這裡的異獸去哪了?」
裴淵看了一眼地面:「走了。」
「全走了?」
「能走的,都走了。」
「不能走的呢?」
裴淵沒有回答,這次的沉默比往常更長。
陸沉側頭看他。裴淵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住刀柄,指節因為用力泛起灰白。
「被收回去了。」他說。
「收回哪裡?」
「堡里。」
一句話落下,遠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拖著沉重的身體,在黑堡後方緩慢移動。小金立刻咧開嘴,喉嚨里擠出低沉的咕嚕聲。
陸沉轉頭看去,黑霧仍舊靜止,什麼也看不見。可三十丈外的一小片晶殼,出現了幾道新鮮裂紋,從地下延伸出來,像有東西從那裡爬過。
陸沉沒有追。他知道那東西不想讓他們看見,也知道對方正在看他們。
「進去前,先把情況弄清楚。」陸沉說。
裴淵看著那七座古堡:「歸墟城外的七堡,按北斗方位布置,鎮住城外七處地脈。每一座堡里,都有一隻六階異獸。」
「守衛?」
「也是囚徒。」
「誰囚的?」
裴淵抬眼,望向陣幕深處。
「不知道。」
陸沉沒有急著回應。他在離黑堡還有一里多的位置站定,閉上眼睛。
丹田中的青黑真氣緩緩轉動,一縷真氣從眉心外放,剛離開皮膚三寸,四周的煞氣便像被鮮血喚醒,猛地撲了過來。灰黑色氣流在空中翻湧,發出細微的嘶鳴。
這片荒原的煞氣太濃了,幾乎凝成實質。若換成普通修士,只要被它碰到皮膚,血肉便會迅速腐爛;若吸入肺腑,真氣和神識都會被一併污染。
陸沉沒有後退。他沒有把真氣收回,也沒有強行排斥煞氣,青色氣流停留在三寸之內,黑色煞氣也停留在三寸之內。兩種氣機彼此纏繞,邊界逐漸模糊。
最先撲來的煞氣停了下來,圍著陸沉盤旋,像一群衝到獵物面前的野獸,突然發現獵物身上也帶著同樣的氣息。
陸沉攤開手。一縷灰黑煞氣順著他的指尖聚攏,落入掌心,凝成一團拳頭大小的氣旋。
氣旋轉得很慢,灰黑褪去,變成青灰;青灰又一點點淡下去,最後化成一縷純淨靈氣,順著他的掌心沒入經脈。
陸沉的丹田輕輕一震。
「有意思。」青黑氣海翻動了一下,青色部分多出一絲,「這裡的轉化速度,比外圍快了近十倍。」他說話時,目光仍落在掌心,「原來歸墟的意思,不只是歸於虛無。」
裴淵站在一旁,望著那縷靈氣消失的位置。他體內的蛇噬煞氣也能吞食荒墟煞氣,但他的方式只有一個字:吞。不分好壞,不辨真假,先吞進去再說。吞得越多,蛇噬煞氣越強,蛇紋便越往心口靠近。
陸沉不同。他能把煞氣拆開,將其中腐敗的部分剝離,再把剩下的力量化成自身真氣。
裴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黑紋,黑紋正在向腕骨爬行。
「羨慕?」陸沉問。
裴淵把手收進袖中:「我只是在想,你什麼時候會死。」
「那你得多等幾年。」
「我可沒幾年可等。」
陸沉看向他。裴淵沒有繼續說,轉身朝七堡走去。
走出不到百步,前方黑霧驟然裂開。
一支隊伍從霧裡走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名白袍老者,鬚髮皆白,腰間掛著一串骨符,身後跟著幾十名灰袍術士,弓弩手和刀兵交錯排列。
隊伍最後,五頭鐵甲蜥伏在地上,背部的甲片一節節隆起,像五塊移動的黑色岩石。
可即便見到陸沉,這些鐵甲蜥也沒有發出嘶吼,只是壓低身體,盯著他背包上的小金。
白袍老者看清陸沉的臉,臉色驟變。
「是他!」
幾十支弩箭同時抬起。裴淵往前半步,手搭在刀柄上。
白袍老者沒有下令,只轉頭盯住裴淵:「裴使,你帶外人進萬獸原?」
「奉命行事。」
「誰的命令?」
裴淵不答。
老者又看向陸沉:「歸墟城不接外客。」
「我不是來做客的。」
「那你是來送死的?」
「我來找人。」
老者的視線在裴淵和陸沉之間來回移動:「歸墟城裡,活人可不多啊。」
陸沉看了裴淵一眼:「那就找還沒死透的。」
白袍老者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腰間的骨符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陸沉,別以為你在部落里贏了幾場,就能把這裡當成荒墟外面。」
「我沒這麼以為。」
「這裡有七座堡,七個陣眼,七隻六階守獸。它們不會因為你會治幾個人,就對你留情。」
「守獸也是病人。」
白袍老者身後的術士臉色一變。
陸沉看著他:「你們怕的不是我進去,是怕我看見裡面的東西。」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入人群。五頭鐵甲蜥同時抬起頭,白袍老者的手指停在骨符上。
一息,兩息。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連黑霧都像凝住了。
白袍老者最終將手放下。
「讓路。」
他側過身,給他們留出一條通道。裴淵帶著陸沉向前,經過白袍老者身邊時,老者壓低聲音:「裴使,你知道自己帶進去的是什麼嗎?」
裴淵腳步不停:「知道。」
「他不是醫生。」老者盯著陸沉的背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是能讓這座城重新開門的人。」
「你放心。」
裴淵停了半步。
陸沉卻像沒有聽見,繼續往前。黑霧在他們身後合攏,那支隊伍的氣息迅速被遮斷,仿佛從未出現過。
越往前,地面越硬。荒土表面凝成黑色晶殼,靴底踩上去,發出細碎的破裂聲。空氣里有一股鐵鏽味,裴淵胸口的蛇紋也隨之起伏,像有一條活蛇隔著皮肉緩慢爬行。
走了一刻鐘,裴淵突然停下。
陸沉跟著停住:「怎麼?」
裴淵沒有回答,盯著前方。那裡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碑面沒有名字,只有一道從左上方斜劈到右下方的爪痕。爪痕深處殘留著暗金色血跡,隔著數丈,仍能感到鋒利氣息。
陸沉抬頭看向黑堡。堡門緊閉,沒有燈火,沒有風聲,也沒有任何守獸活動過的痕跡。
太安靜了。
萬獸原中的異獸會爭奪領地,會留下腳印,會在夜裡發出警告。可這裡沒有,像是一座已經死去的堡壘。
裴淵開口:「天樞,金堡。」
「守衛是誰?」
「斷牙。」
「什麼異獸?」
「裂天金犼。」
陸沉看著門縫裡滲出的黑霧:「它在哪?」
裴淵握刀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裡面。」
「我問的不是這個。」
裴淵沉默。
陸沉走到石碑旁,蹲下身,用指腹摸過爪痕邊緣。爪痕里嵌著幾片暗金色鱗屑,鱗屑沒有腐爛,反而仍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金煞氣。陸沉將鱗屑捻起,放到鼻下。
沒有血腥味,沒有獸腥味,也沒有活物的氣息。
他抬眼,看向緊閉的堡門:「斷牙受傷了。」
裴淵的臉色終於變了:「你怎麼知道?」
「爪痕是新的,血卻是舊的。它前不久還在外面,可氣息已經被人從地面上抹乾淨了。」
裴淵沒有再接話。他抬頭望向天樞堡那扇漆黑的大門,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等那扇門自己打開。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晶屑。
「進去。」
他沒有問裴淵的意見,也沒有等回答,邁步朝堡門走去。
小金從背包後探出半個腦袋,盯著越來越近的門縫,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爪子把布帶攥得更緊。
裴淵落後半步,刀柄上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
堡門上的煞氣在陸沉靠近時微微外溢,像一層無形的呼吸。
陸沉沒有停步。
那些煞氣碰到他身周三寸的青黑氣機,便自動向兩側滑開。
到了門跟前,巨大的門板,一側開著個小縫,僅容一人通過的空隙。
門縫裡滲出的黑霧開始向兩邊退散。
裴淵眼神一縮。
陸沉側身走了進去。
堡內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見五指。
陸沉閉上眼睛,將一縷青黑真氣送入眉心。再睜眼時,瞳孔深處泛起極淡的青色光點,將四周的黑暗撕開一層。
天樞堡內部空曠得驚人。
穹頂高懸,牆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暗紅色符文,每一道都在緩慢呼吸。地面是一整塊黑色晶岩,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個巨大的圓池。
圓池裡沒有水。
只有一根根豎立的黑色石筍,從池底刺出地面,高矮不一,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森林。
而那些石筍之間,蜷縮著一個龐大的身影。
它趴在圓池正中,頭伏在前爪上,兩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起伏。渾身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片,每隔幾息,鱗片縫隙間就有金光一閃,又迅速被黑氣壓制下去。
裂天金犼,六階金煞守獸,曾經一吼能碎百丈虛空。
如今它伏在這座黑堡中,背脊上橫著一道長長的傷口。
傷口從肩胛一直延伸到尾根,深可見骨。傷口邊緣的血肉泛著黑紫色,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肉里蠕動,像活的蛆蟲。
它沒有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