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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裴淵的刀,刺向誰的心

  刀鋒刺入胸口半寸。

  裴淵手臂上的黑紋驟然亮起,刀尖還在一點點向前推進。衣料已被鮮血浸透,冰冷的刀鋒貼著胸骨,只要再進一寸,便會刺穿心臟。

  陸沉伸出兩根手指,夾住刀背。

  刀身停住。

  裴淵雙眼漆黑,手臂仍在不斷發力,額角青筋根根隆起,握刀的手卻已經開始發抖。

  「放手。」

  「你要殺自己?」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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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把它趕出去。」

  裴淵五指死死攥著刀柄,指節慘白。眼底的黑色不斷向外擴散,幾乎占據了整個瞳孔。

  陸沉沒有急著拔刀。

  此刻強行奪刀,只會給蛇噬煞氣留下反撲的機會。刀柄、裴淵的心脈,以及胸口的傷口,已經被那股煞氣連成一體。

  刀若離開,煞氣很可能會順勢沖入心臟。

  陸沉抬起另一隻手,一縷青黑真氣順著裴淵眉心鑽入識海。

  「你第一次見到他,在哪裡?」

  裴淵身體猛地一震,眼底的黑色停頓了一瞬。像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終於泛起裂痕。

  「雪……」

  聲音剛出口,便被堵在喉嚨里。

  陸沉加重真氣:「繼續說。」

  「雪夜。」

  裴淵手臂重新向前壓下,刀鋒又刺入一分。胸口傳來細微的骨裂聲,鮮血沿著刀身緩緩滑落。

  「我父親……跪在門外。」

  「誰殺了你父親?」

  裴淵喉結劇烈滾動。黑色神識從眼底向外蔓延,順著臉頰爬過耳根,那張蒼白的臉上浮出一層蛇鱗般的紋路。

  他的嘴唇仍在顫抖。

  陸沉五指一緊,真氣刺入識海深處。

  「說。」

  「先生!」

  裴淵突然發出一聲嘶吼,刀鋒停住。

  下一刻,他身後的黑影轟然炸開。一張模糊的人臉從黑霧中擠了出來。

  那張臉沒眉眼,也沒鼻口,中央只有一道豎直裂縫。裂縫緩緩張開,裡面透出一線灰白色光芒。

  四周十幾頭異獸同時受驚,有的沖入荒草,有的鑽進岩縫。體型最大的那頭黑背荒狼更是直接撞斷一塊岩石,頭也不回地逃向遠處。

  小金縮到石頭後面,死死捂住耳朵。

  黑臉沒有發出聲音,可一道無形尖嘯已經直接鑽入神識。陸沉識海刺痛,右臂上的黑紋隨之亮起。

  他鬆開夾住刀背的兩指,抬手便是七針齊出。

  咻!

  七根金針穿過黑臉,分別釘入眉心、喉部、心口和四肢。

  黑臉被硬生生定在半空,那道豎直裂縫劇烈張合,無聲尖嘯一層層擴散。河床上的碎石開始跳動,四周黑霧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攪亂,瘋狂向外翻湧。

  陸沉腳下的泥土裂開。

  他卻沒有後退。

  「借別個人的身體說話,算什麼本事?」

  裂縫中的灰白光芒緩緩轉向陸沉。

  「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聲音並非來自黑臉,而是從裴淵、黑霧和四周山石之間同時傳出。

  陸沉五指合攏,七根金針同時震動,青黑真氣沿著針身絞入黑臉。

  「那我就先救眼前的。」

  轟!

  黑臉在半空炸開,黑霧化成無數碎片,落地後迅速消散。七根金針失去支撐,叮叮噹噹落進泥土。

  裴淵的身體也隨之一軟。

  陸沉伸手扶住他,迅速拔出胸口的窄刀。傷口不深,只擦過胸骨。可刀口流出的血已經泛黑,黑色血珠滴落在地,附近草葉立刻捲曲。

  陸沉兩指連點,封住裴淵胸口幾處穴位,又以青黑真氣裹住傷口,將煞氣一點點逼退。

  裴淵緩緩睜開眼,眼底的黑色已經退去,只剩下疲憊和一片空洞。

  「你為什麼救我?」

  陸沉低頭清理刀口:「因為你還沒死。」

  「如果我死了呢?」

  「那就不用救了。」

  裴淵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究竟是冷漠,還是一種不合常理的認真。最後,他扯了扯嘴角。

  「你真是個怪人。」

  陸沉把染血的布條遞給他:「你來找我,不就是想讓我救你?」

  裴淵低頭看著布條,沒有接話。

  陸沉從藥囊中取出一枚青灰色丹丸,直接塞進他嘴裡。裴淵咬住丹丸,沒有吞下。

  「這不是解藥。」

  「當然不是。」

  「那是什麼?」

  「壓制煞氣的藥,新品。」

  「你知道我不能吃外人的藥。」

  陸沉收回手:「你現在還有資格挑?」

  裴淵看著他。

  陸沉沒有催促,只是重新撿起落在地上的金針,一根根擦淨,收回針囊。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片刻後,裴淵終究還是咬牙,將丹丸吞了下去。

  藥力落入腹中,先化作一陣灼熱,隨後變成細密青氣,沿著經脈向胸口擴散。纏在心脈上的黑蛇,像是被冷水澆中,動作漸漸緩慢下來。

  蛇紋也從胸口退開半寸。

  裴淵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心臟周圍沒有東西爬動。那種安靜極其短暫,卻真實存在。

  他低頭看著胸口,手掌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能撐多久?」

  「半個月吧。」

  裴淵抬頭:「你不是說七天?」

  「剛才是七天。」

  「現在呢?」

  「我把它往回趕了一點。」

  裴淵低低一笑:「你把我的死期往後推了幾天。」

  「夠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陸沉收好藥囊,望向歸墟城所在的方向:「帶我進歸墟城。」

  裴淵的臉色驟然變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那裡有吞月犼。」

  這句話落下,裴淵的呼吸明顯一滯。

  他見過吞月犼發狂,那頭巨獸在黑風中守著山門。那頭凶獸的力量已經足夠可怕,可真正讓裴淵忌憚的,從來不是吞月犼,而是歸墟城。

  那裡是銜尾蛇在荒墟的根,也是那位先生收攏所有黑線的地方。

  「你去歸墟城做什麼?」

  「給吞月犼看病。」

  「它不是你之前遇到的那些異獸。」

  「病沒有貴賤。」

  「裡面的人不會讓你靠近它。」

  「那就先進去。」

  裴淵看著陸沉,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城裡沒有路。」

  「你有路。」

  「那條路只通向死地。」

  「我去的就是死地。」

  裴淵低頭笑了一聲:「陸沉,你比當年的我還瘋。」

  「所以你帶不帶?」

  笑聲停住。

  裴淵轉頭看向遠處逐漸散去的黑霧。不知為何,吞月犼那雙含著疲憊與淚意的眼睛,再次浮現在他腦海中。

  一頭被詛咒困了六千年的凶獸,至少還有人願意替它解開枷鎖。

  那他呢?

  裴淵撐著窄刀站起來。胸口的傷口剛剛封住,動作一大,血便重新滲出。

  「我帶你到城外。」

  「為什麼只到城外?」

  「歸墟城裡,只有被允許的人才能活著進去。」

  「誰允許?」

  裴淵手指搭上刀柄:「先生。」

  陸沉看著他:「那就讓它允許我。」

  裴淵沒有再勸,他知道自己勸不住。

  小金從石頭後面探出腦袋,先看了看裴淵,又看向陸沉。確認危險暫時過去後,它抱緊背包,爬上電動車車頭。

  陸沉檢查了一遍車架和電池,擰動車把。

  「上車。」

  裴淵沒有回答。片刻後,他翻身坐上后座。

  這是他第一次和陸沉同行。過去每一次見面,他們之間無非是追殺、命令和刀鋒。如今窄刀依然在手邊,胸口的蛇噬煞氣也依然在蠢動,可他卻坐在了陸沉身後,像一個暫時失去方向的人,借了別人的路。

  電動車駛出河床,青黑色氣膜貼著車身,將迎面而來的煞氣彈開。

  裴淵一手抓住車架,另一隻手按著胸口。他能感受到體內那條黑蛇正在沉睡,卻不敢相信這種安靜能維持多久。

  走出十里後,裴淵開口:「你真的相信自己能治好吞月犼?」

  陸沉沒有回頭:「不相信。」

  裴淵皺眉:「那你還去?」

  「我相信病人。」

  風從前方吹來,帶著歸墟城方向特有的腐腥氣。

  裴淵沉默片刻,又問:「如果它不願意讓你治呢?」

  「先讓它安靜下來。」

  「如果它要殺你?」

  「先躲開。」

  「躲不開呢?」

  「殺到它願意聽話。」

  裴淵聽著這句近乎蠻橫的話,竟然沒有反駁。

  前方的黑霧越來越濃。

  電動車駛過一片低矮山坡時,陸沉突然抬手,車速緩緩降了下來。

  道路中央,橫著一具被剝去鱗甲的異獸屍體。屍體周圍沒有血跡,只有一道道黑色線痕,從腹部延伸進土層深處。

  裴淵翻身下車,蹲下查看。

  「死了三天左右。」

  「不是被異獸殺的。」

  陸沉走到屍體旁,指尖輕觸那幾道黑線。一股熟悉的煞氣從土層深處傳來,與裴淵體內的煞氣,如出一轍。

  裴淵抬頭望向歸墟城。

  「它們開始收線了。」

  「收什麼線?」

  「活著的,死了的。」

  裴淵的聲音有些發沉:「只要身上有印記,都會被收回去。」

  陸沉低頭看著那具屍體。屍體的眼眶深處,殘留著一粒暗紅色晶體。

  他用金針將晶體挑出,放在掌心。

  晶體內部,映出一座模糊的黑城。

  城門緊閉。

  城牆上,懸著兩輪沒有光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