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金針在裴淵穴位齊齊彈起的瞬間,陸沉便察覺到了不對。
裴淵的身體已經不再聽從自己的意志。皮膚底下,密密麻麻的黑線從四肢向心口聚攏,無數條毒蛇同時鑽向一個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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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的卻不是人聲,而是一陣低沉嘶鳴,仿佛鱗片正在地面上緩慢摩擦。
陸沉探手入懷,摸出三根金針。
就在這時,裴淵的手臂突然抬起。他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黑色蛇紋卻已經從胸口爬上脖頸,密密麻麻地鑽進下頜,皮膚之下有一群蟲子正在瘋狂尋找出口似的。
「殺了我……」聲音從裴淵喉嚨里擠出,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陸沉看著他逐漸發黑的瞳孔,另一隻手已經抬起:「命令是誰下的?」
裴淵沒有回答。下一刻,他拔刀刺來,刀鋒直取陸沉心口。
陸沉五指一扣,刀身當場彎出一道弧線。緊接著他抬腳踢中裴淵膝彎,將人硬生生按倒在地。
咻咻咻!
九根金針同時從袖中飛出。其中三根剛離身便已經被無形的力量震斷,剩下六根釘入裴淵周圍的泥土。青黑真氣順著針尾流淌,轉眼連成一張氣網,將裴淵牢牢鎖在其中。
小金抓起一塊石頭,轉身就朝黑霧砸去。石頭穿過霧氣,飛出十幾丈,落地後滾了兩圈,黑霧沒有任何變化。
陸沉立刻回頭:「回來。」
小金還想再砸,聽到這句話,馬上抱著背包跑到陸沉身邊。
「別靠近。」
小金站到他身後,爪子緊緊抓住陸沉的衣角,卻仍忍不住探出腦袋,死死盯著那片黑霧。這是它第一次沒有頂嘴。
裴淵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胸口。黑線正瘋狂匯聚,皮膚被撐出一道道凸起,胸腔之中傳來沉悶而有力的搏動。
咚。
咚。
咚。
那不是一個人的心跳。至少,不只是一個人的。
陸沉神色微沉,取出三根新的金針,分別刺入裴淵的天突、膻中和氣海。針尖入體的剎那,裴淵整個人猛地弓起,青黑真氣順著針尾灌入。
蛇噬煞氣像是被針刺中的毒蛇,瘋狂向後縮去。可它並沒有因此消散,反而沿著裴淵的脊柱一路上沖。
裴淵後背的黑袍突然裂開。
刺啦!
一道漆黑縫隙從肩胛骨之間裂到腰背。裂縫裡沒有血肉,只有濃稠翻滾的黑霧。下一刻,一顆蛇首從裴淵背後的裂口中探了出來。
它沒有眼睛,額頭卻浮著一道灰白色印記。蛇口張開,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黑牙,朝著陸沉的脖頸狠狠咬下。
陸沉轉身,一拳轟出。青黑色拳印正面撞上蛇首。
轟!
蛇首當場炸碎,黑霧四散。裴淵悶哼一聲,後背噴出血霧,整個人重重砸在地上。
陸沉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它已經和你的神識連上了。」
裴淵咳出一口血,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所以我才讓你別碰它。」
「你早就知道?」
「三十二年前就知道。」
「為什麼不說?」
「說了,難道你會救我?」
「會。」
裴淵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更淡:「那我更不能說。」
陸沉的目光落在他後背的傷口上:「你真怕我救不了?」
「我是怕你救得了。」裴淵擦掉唇邊的血,聲音越來越低,「救不了,我會死。可你若是救了我,我就得繼續活下去。」
他低頭看著布滿蛇紋的手背:「繼續替他做事,繼續看著自己一點點變成那東西。」
蛇紋已經蔓延到了指尖。
「我已經沒得選。」
黑霧中,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笑。
「裴淵,你看。」那道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貼著河床、岩壁和黑霧緩緩迴蕩,「他也救不了你。」
河床邊的黑石輕輕震動。
陸沉抬頭望向黑霧:「你似乎很希望我救不了他。」
「病入骨髓,醫者也無能為力。」
「你不是醫生。」
「所以我比你更清楚,他還能活多久。」
裴淵低下頭。
黑霧中的聲音繼續說道:「七天之後,蛇噬煞氣會吞掉他的心脈。到那時,他也會成為新的守門人。」
聲音停頓了一下,帶著幾分冷漠的欣賞:「比殷守聽話,比你的病人安靜。」
裴淵肩膀輕輕一震。
陸沉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守門人?」
黑霧沒有回答。
裴淵卻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掙扎第一次清晰顯露出來:「他答應過我。」
「答應你什麼?」
「成為守門人,就能擺脫蛇噬煞氣。」
陸沉看著他:「他騙你的。」
「我知道。」
「知道還去?」
裴淵的嘴唇動了動:「因為我已經沒有了別的路。」
陸沉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說給黑霧聽的,也不是說給自己聽的。是裴淵說給自己聽的。一個人若是不斷告訴自己「沒有別的路」,最後連他自己都會相信。
陸沉忽然抓住裴淵的手腕。
裴淵本能地想掙脫,可手腕像被鐵箍鎖住,根本動彈不得:「放開我!」
陸沉沒有理會。
九轉訣第五層全力運轉,青黑真氣沿著蛇紋的方向進入裴淵體內。這一次,他沒有嘗試鎮壓蛇噬煞氣,也沒有強行將它拔出,而是順著黑線,一寸寸向裴淵身體深處探去。
裴淵的經脈逐漸顯露。那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張網。
第一道節點藏在肩胛骨下方,第二道連接著心脈,第三道則隱入頭骨深處。每一道節點之間,都有黑色煞氣相連。
陸沉繼續深入,眼前的景象驟然擴大。木部族人身上的封靈印,雷部獵手頸後的黑線,散修礦奴胸口的命碟烙痕,還有那些被困在礦洞中的異獸體內,全都浮現出相同的煞氣節點。
它們彼此連接,最終所有黑線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歸墟城。
城池中央,一座看不見的巨大陣盤正在緩緩轉動。整片荒墟的地脈、煞氣與生靈,仿佛都被那座陣盤牽引著。
陸沉猛地收手。
裴淵吐出一口血,跪在地上劇烈喘息。
黑霧中的聲音帶著笑意:「看到了?」
「這片荒墟,本來就是一座陣。」
「你們所有人,都是陣中的材料。」
陸沉盯著黑霧:「包括你自己。」
笑聲戛然而止。四周的黑霧凝固了片刻,隨後開始緩慢翻滾。
「我是陣眼。」
「陣眼就不是病人?」
聲音落下的瞬間,河床兩側同時傳來碎裂聲。
咔嚓!
黑色岩壁一道接一道裂開,碎石懸在半空。地面轟然塌陷,陸沉腳下的土層像被一隻無形巨手壓住,轉眼便向下沉了三尺。
小金翻滾到旁邊,爪子死死勾住一塊突出的岩石。裴淵半跪在地,將窄刀插進泥土,勉強撐住身體。
陸沉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人甩向小金:「退後。」
裴淵撞在岩壁上,捂著胸口看向陸沉:「你擋不住。」
「先管好你自己。」
青黑色氣膜從陸沉體內張開,那股無形力量轟然撞上氣膜,空氣中頓時響起沉悶的爆鳴。陸沉腳下的地面繼續下沉,右臂上的黑紋一道接一道亮起。
壓力如同一柄柄重錘,不斷落在他的肩頭。
陸沉膝蓋微微彎曲,下一瞬,又被他硬生生頂住。
黑霧深處傳來一聲輕嘆:「第五層九轉訣。你比我預計得更快。」
陸沉抬頭:「你預計我會到第幾層?」
「停在第四層,永遠回不去。」
「讓你失望了。」
「你會回去的。」黑霧中的聲音緩緩放低,「只是不再回到你想去的地方。」
陸沉沒有接話。
他正在感受這股力量的來源。力量並不全部來自黑霧本身,大頭來自地下。歸墟城的陣盤藉助地脈,將力量投射到這裡。這不是那位先生親自降臨,只是一枚隔空落下來的棋子。
只要斬斷地脈連接,這股壓力就會削弱。
陸沉右腳猛然跺地。
轟!
青黑真氣順著裂開的土層向下鑽去。剛接觸到那股力量,一團濃重煞氣便迎面撞來,將真氣硬生生震回。陸沉胸口一悶,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陸醫生!」裴淵撐著岩壁站起身,「別管我,走!」
陸沉沒有回頭:「你還欠我一頓飯。」
裴淵怔了一下:「什麼?」
「剛才你沒吃烤肉。」陸沉五指翻轉,青黑真氣凝成一根細長氣針,再次順著地脈刺入,「活著,才還得上。」
轟!
地底傳來一聲沉悶震響,那股壓在陸沉身上的力量驟然減弱。
黑霧深處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笑意:「你在找我的根?」
陸沉抓住這一瞬間,猛然收束真氣。青黑氣流從地面拔起,連同一截漆黑煞氣一同衝出。那截煞氣在半空瘋狂扭動,如同一條被斬斷的蛇尾。
四周壓力隨之消散,黑霧退開數丈。
陸沉抬手,將那截煞氣捏碎:「陣眼也有根。」
這句話落下,黑霧驟然向後縮去。
可就在這時,裴淵胸口突然亮了起來,蛇紋同時浮起。黑光從心脈向四肢蔓延,幾乎只是一眨眼,便覆蓋了裴淵半邊身體。
陸沉臉色一變:「你在他身上動了什麼?」
黑霧沒有回答。
裴淵的身體猛地弓起,喉嚨中發出一聲低吼。他的雙眼緊緊閉著,身體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拽住,意識正在迅速遠離。那股力量並不是要殺他,而是要將他的神識拖回歸墟城。
陸沉一掌按在裴淵胸口。心臟仍在跳動,可裴淵的意識已經快要脫離身體。
「給我回來!」
陸沉五指扣住他的經脈,將青黑真氣直接打入裴淵識海。
裴淵猛地睜開眼,眼底卻浮起一層濃重黑色。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窄刀,嘴角慢慢露出一個陌生的笑。
隨後,他抬起刀。
刀鋒徑直轉向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