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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裴淵,你又來了

  裴淵站在篝火之外。他的臉色比身後的黑霧還要蒼白。

  一襲黑袍破破爛爛,衣襟上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那柄窄刀仍握在手中,刀鋒沒有出鞘,刀柄卻被他捏得發白。

  這次只有他一個人。沒有銜尾蛇部隊,沒有鐵甲蜥,也沒有那些習慣躲在術法後面的灰袍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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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看了眼他來時的方向,又掃過他空蕩蕩的身後,拿起一根木柴撥了撥火堆:「你的那些人呢?」

  裴淵沒回答。

  黑霧中,那道聲音再次響起:「陸沉。」

  只有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裴淵的肩膀輕輕一顫。

  陸沉抬眼,目光落在他胸口。黑袍破口下,蛇紋已經爬過鎖骨,沿著脖頸一路向上,最深的一道甚至蔓延到了耳根。那些紋路並不是刺青,它們在皮膚下緩慢遊動,時不時鼓起一個細小的凸起。

  陸沉把烤肉從火苗上挑出來,放到旁邊的石板上:「一起吃點肉?」

  裴淵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手指依舊搭在刀柄上:「我不吃。」

  「那就是想打架。」

  「我也不想打。」

  「既然都不想,你來做什麼?」

  裴淵抬頭看著陸沉。那雙眼睛裡沒有往日的鋒利,只剩下幾夜未眠後的疲憊。可疲憊之下依舊藏著一抹危險,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隨時可能割傷握刀的人。

  「我來問你一個問題。」

  「說。」

  「吞月犼……真的是人?」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火堆里一截木柴燒斷,炭灰坍塌,露出下面暗紅的火心。

  小金悄悄爬到陸沉身旁,將那枚蛇卵擋在身後。它聽不懂裴淵在問什麼,卻能察覺到這個人身上的危險。

  「你不是已經見過它了?」陸沉問。

  「見過。」裴淵轉頭望向遠處。

  他見過吞月犼在黑風中撕開封鎖線,也見過那頭巨獸被鎖鏈貫穿肩胛。那樣龐大的身軀,足以讓任何人第一時間想到凶獸,而不是一個守了六千年山門的人。

  可他也見過那雙眼睛,那獸身之中似乎藏著一個疲憊到感受他不到存在的人。

  裴淵垂下眼瞼:「那位先生告訴我,它只是被煞氣污染的凶獸。」

  「你信了?」

  「我信不信,重要嗎?」

  「重要。」陸沉用木柴撥開一塊燒焦的炭火,「你要是真的信了,就不會一個人跑到這裡問我。」

  裴淵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最後卻只扯出一絲難看的弧度:「你還是這個脾氣,見到誰都先說病。」

  「因為你看起來也就是個病人。」陸沉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胸口,「蛇噬煞氣已經進心脈了。」

  裴淵沉默片刻,沒有否認:「還能撐多久?」

  「最多七天。」

  「七天之後?」

  「心臟會被煞氣吃空。」

  裴淵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黑色蛇紋已經蔓延到手背,穿過指縫,像一層怎麼也洗不掉的污泥。隨著他的呼吸,紋路一縮一張,連指尖都失去了血色。

  「七天……」他將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抬頭問道,「你能治嗎?」

  陸沉沒有馬上回答:「能取出來。」

  裴淵的眼神微微一沉:「不是能治?」

  「取出來,你會死。」

  裴淵眼中掠過一絲瞭然:「果然。」

  陸沉看著他:「你也明白?」

  「嗯。」裴淵靠著一塊黑岩緩緩坐下,窄刀依舊橫在腿上。刀鞘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邊緣沾滿黑泥。

  「那一年,我家裡出了事。我被他撿回去的時候,身上全是傷,連站都站不起來。」他低頭看著手背上的蛇紋,「是他給我用了藥,也是他把這東西種進我體內。」

  「蛇噬煞氣。」

  「他說,只要聽話,就能活下去。」

  陸沉看著他:「但你算活下來了嗎?」

  裴淵抬起頭。陸沉的聲音平靜得很,沒有嘲諷,卻比嘲諷更加刺耳。

  「你只是一直沒有死。」

  風從荒原盡頭吹來,卷過黑霧,也捲動了篝火邊的煙塵。裴淵望著火堆,臉上的肌肉繃緊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下一刻便被壓抑的咳嗽取代。他抬手捂住嘴,指縫間滲出黑血。

  小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陸沉沒有動,只看著裴淵將那口血咽了回去。

  「你說話一直很難聽。」

  「那因為你一直不肯聽真話。」

  裴淵擦掉唇邊的血跡,緩緩站起身:「如果我不聽呢?」

  「那就繼續替他做事,活過這七天。」

  「七天,也夠做很多事。」

  「比如把我帶回去?」

  裴淵沒有回答。

  下一刻,刀光驟然橫過篝火。窄刀沒有半點多餘變化,出手便是殺招。火焰被刀鋒一分為二,刀尖直奔陸沉眉心而來。

  距離不到半尺。

  陸沉沒有後退,抬起兩根手指直接夾住刀鋒。

  錚!

  刀身劇烈震動,發出刺耳的鳴響。裴淵腳下的泥土轟然裂開,破損的黑袍被勁風掀起。他咬緊牙關,腰背同時發力,手臂上的蛇紋仿佛活了過來,迅速鼓動。一股陰冷力量順著刀鋒,直壓陸沉指間。

  陸沉手指微微一沉:「蛇噬煞氣又動了。」

  「你少管!」

  裴淵猛地抽刀,刀鋒卻像被焊死在陸沉指間,紋絲不動。

  陸沉沒有給他後退的機會,另一隻手已經探出,五指扣住裴淵肩膀。裴淵臉色驟變,肩頭猛地一沉,整個人向後急退。可那隻手落下的一瞬,一股巨力便從肩井穴灌入,將他硬生生釘在原地。

  他抬刀去斬,手腕剛翻到一半,陸沉的真氣已經順著手少陰心經沖了進去。

  「陸沉!」裴淵低喝,「別碰它!」

  陸沉沒有鬆手,五指反而扣得更緊。真氣穿過肩骨,直入裴淵胸腔。

  轟!

  蛇噬煞氣瞬間翻湧。

  蛇噬煞氣瞬間翻湧。那不是一股普通邪氣,而像一條沉睡在心脈深處的黑蛇突然被人驚醒。它沿著血管沖向陸沉的手掌,所過之處,裴淵的皮膚一寸寸變黑。

  青黑真氣與蛇噬煞氣正面撞在一起。裴淵身體猛地一震,張口噴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地,周圍荒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陸沉的臉色沉了下來。上一次在裂風谷,他還能憑真氣壓住蛇噬煞氣。可現在這東西已經徹底扎進裴淵心脈,甚至開始改造他的血肉。它不只是在控制裴淵,它是在把裴淵變成一個新的容器。

  「停手!」裴淵掙扎著抬手,五指幾乎抓住陸沉的手腕。

  「你怕我把它取出來?」

  「取出來我就會死!」

  「現在不取,你也會死。」

  「至少還能多活七天!」

  「七天以後呢?」

  裴淵的動作停了下來。

  陸沉盯著他:「你想用這七天換什麼?」

  裴淵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了那道命令。帶回雷骨,帶回陸沉。如果做不到,蛇噬煞氣便會提前發作。到那時他不會立刻死,而是會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失去控制。骨頭、血肉,甚至神識,都會變成那個人手裡的東西。

  可就算完成命令,他也不會得到自由。那個人從來沒有許諾過自由,他只許諾過讓裴淵活著。

  「我想知道一件事。」裴淵的聲音低了下去,「如果吞月犼真的是人,它為什麼還要守那扇門?」

  「因為有人必須守。」

  「守了六千年,也沒人去接它。」

  「所以它病了。」

  裴淵抬起眼。陸沉的手仍舊按在他胸口,真氣沒有繼續壓入,卻也沒有撤走。

  「你和它一樣。」

  「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裴淵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答案。

  就在這時,萬獸原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黑霧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篝火的光芒迅速收縮,只剩下一圈暗紅。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裴淵,帶他回來。」

  這一次聲音不是從黑霧中傳來,而是直接貼著裴淵的神識響起。

  裴淵身體猛地弓起,胸口蛇紋驟然亮起。黑色紋路沿著脖頸衝上臉頰,半張臉很快被蛇形紋路覆蓋。他死死咬住牙,牙齦滲出血來。

  他沒有跪下。可握刀的手已經開始劇烈發抖。

  陸沉抬頭看向黑霧深處。那裡沒有人影,只有一層層翻湧的濃霧。

  「這次不躲了?」

  黑霧中,那道意識冷漠回應:「陸沉,你不該來這裡。」

  陸沉看了眼裴淵臉上的蛇紋,手指在他胸口輕輕一點。九根金針同時震動,青黑氣息沿著陣法邊緣升起,將裴淵體內躁動的煞氣暫時壓回心脈。

  裴淵喘著氣,像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他抬頭看向陸沉,眼中閃過一抹複雜。

  陸沉沒有看他,只對著黑霧開口:「我來給人看病。」他五指收攏,九根金針齊齊下沉,陣法的力量隨之收緊,「誰擋我,我就先給誰看。」

  黑霧安靜下來。片刻後,四面八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河床、岩縫、荒草深處,一雙雙獸瞳接連亮起。那些異獸原本只是被烤肉吸引過來,此刻卻在黑霧的壓迫下同時伏低身體,像是在等待某種命令。

  裴淵看著這一幕,忽然問道:「你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嗎?」

  「知道。」

  「那你還敢這麼說?」

  陸沉鬆開手,轉身回到篝火旁:「他若真能動手,就不會讓你來。」

  裴淵臉色微微一變。

  陸沉將一塊掉進火里的烤肉挑出來扔到一旁,又夾起一塊新的肉:「坐下。」

  裴淵沒有動:「我說了,我沒求你。」

  「所以我沒打算現在治你。」陸沉抬眼看著他,「你的蛇噬煞氣已經和心脈糾纏在一起,強行處理你會當場斃命。想活,不是靠拿刀指著我,也不是靠替那個人跑腿。」

  裴淵握刀的手緩緩鬆開:「那靠什麼?」

  「先把刀收起來。」

  「然後呢?」

  「讓我看看你的病,究竟從哪一步開始壞的。」

  裴淵盯著陸沉,遲遲沒有回應。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

  黑霧深處,某種存在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點變化。四周獸群同時抬頭。而裴淵胸口的蛇噬煞氣,第一次沒有按照那道聲音的命令衝擊心脈。

  它停在血肉深處,像是在等待另一個更加危險的選擇。

  陸沉伸手,把最後一塊烤肉遞給小金。小金接過肉卻沒有立刻吃,它望著裴淵。裴淵也在看它。

  許久之後,他將窄刀收回鞘中:「我可以坐下。」

  陸沉點頭。

  「但我不保證會聽你的。」

  「你能坐下,就說明已經開始聽了。」

  裴淵在篝火對面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一鍋烤肉。可在他們身後,黑霧正無聲無息地合攏,萬獸原里所有藏起來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了這片小小的岩壁下。

  裴淵抬起手,露出布滿蛇紋的手臂:「看吧。」他盯著陸沉,「要是你治不好,我就殺你。」

  陸沉伸出兩指,搭上他的腕脈:「那你先活過今晚再說吧。」

  話音落下,裴淵的脈搏突然停了一拍。陸沉的指尖也隨之頓住。

  就在那一瞬間,他從裴淵體內聽見了第二道心跳。這心跳來自心臟之外,蛇噬煞氣的深處。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借著裴淵的身體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