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部的清晨。
紫色電光撕開灰藍天幕,接連砸進舊雷礦場外圍。新立的雷紋骨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空地上,幾十名雷部族人盤膝而坐,脊樑挺得筆直。
「別縮著肩。」
石台上,阿木背著雙手,聲音清脆。
沒人動。
他眉頭一皺,直接跳下石台,走到一名縮著脖子的族人面前,抬手在對方背上一拍。
「肩膀抬起來!」
那名族人被他拍得身子一晃,臉上露出幾分畏懼,下意識看向遠處的陸沉。
見陸沉沒有出聲,他才咬著牙,一點點挺直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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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這才退後半步,重新看向眾人。
「荒煞是刀,骨頭是磨刀石。以前你們怕它,是因為只知道把刀藏在骨頭裡,任由它一點點割傷自己。」
他的右臂在雷光下泛著淡淡的藍紫色,骨骼深處雷紋流轉,發出細微的嗡鳴。
「從今天開始,我們要把這把刀拿出來。」
「用它,磨自己的骨頭。」
聲音並不算洪亮,卻在雷氣加持下傳遍了整個礦場。
陸沉沒有急著給所有人大規模解除封靈印。
以他如今九轉訣第五層「歸墟」的境界,青黑真氣確實能從內部瓦解封印,可雷部人體內積攢了六千年的煞氣,哪是輕易能動的。
一旦直接解封,煞氣衝出來,那些孱弱的身子根本扛不住,經脈會在瞬間被沖斷。
「治病得按部就班,急不得。」
陸沉收回目光,指間捻著一根金針。
他把簡化後的九轉訣第一層「引氣」,和荒骨篇前三式揉在了一起,改成一套更貼合荒墟土著體質的功法——《荒骨引氣法》。不搞什麼深奧的周天穴位,只分三步。
第一步,煞氣入骨。
不再被動挨打,而是主動作引,把皮肉外漂浮的荒煞之氣一縷一縷吸入骨膜,借那股陰冷狂暴的勁,淬鍊原本脆弱的骨骼。
第二步,最關鍵,也最兇險——雷氣行脈。
由阿木做引子,將雷電之力引入骨頭,再導入經脈,匯入丹田。那滋味跟燒紅的鐵絲在血肉里穿行差不多,稍有不慎就是經脈灼傷。但效果比陸沉直接輸真氣更好,而且能自己操作。
陸沉定的死命令只有一個:每天,只能試一縷。
最後一步,才是封靈印鬆動。
「身體出現麻木、抽搐、胸悶,立刻停下。誰敢逞強,出了事自己負責。」
有人聽得不以為然。
他們被奴役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拿命換資源。可當陸沉的目光掃過來,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們咽了回去。
陸沉走到石台前,看著一雙雙神色緊張,卻已經不再死寂的眼睛。
「封靈印不是一把鎖。」
「它是很多把鎖,層層疊在一起。」
他抬手指向阿木。
「等你們的經脈適應雷力,阿木的雷眼自然能看見第一層封靈印的邊緣。」
「到時候,鎖會自己鬆動。」
「所以,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把鎖砸碎。」
陸沉的聲音沉了下來。
「先把自己練成一塊足夠硬的骨頭。」
「等鎖開了,別讓裡面的力量先把你們衝垮。」
七日之後,變化終於出現。
雷姑、雷垣和雷石是最早入門的三人。
雷姑修為最深,雖然失去了一條手臂,但對雷氣的感知反而比常人更敏銳。雷垣是經歷過無數次雷暴的老兵,早已摸清了雷澤邊緣的脾氣。至於雷石,體魄強悍,硬生生扛過了第一次雷氣入脈。
第七日傍晚,雷雲壓低了天穹。
雷澤外圍,焦土遍地,霧氣翻湧。紫色雷光在雲層深處來回穿梭,像有一頭巨獸正在黑暗中睜眼。
雷姑三人沒有穿戴鐵甲,也沒有使用散修聯盟留下的防禦法具。
他們只是站在礦場邊緣,深深吸了一口氣。
「怕嗎?」雷石問。
雷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雷氣燻黑的牙。
「怕了一輩子,還怕這一次?」
三人並肩踏入雷澤。
轟!
一道雷霆在前方炸開。
氣浪捲起大片焦土,碎石如同箭矢般橫飛。換作七日前,他們只要走進這裡,便會被雷暴直接轟飛。
可這一次,三人的腳步只是晃了晃。
雷氣順著骨骼遊走,雖然依舊疼痛,卻沒有再將他們體內的經脈撕裂。
雷姑抬起獨臂,按住一塊露出地面的礦岩。
她沒有用蠻力,而是順著岩石中殘留的雷力,感知著雷晶所在的位置。
下一刻,她兩指併攏,猛然一扣。
咔嚓!
一塊核桃大小的雷晶被她生生摳了出來。
幽藍光芒在她掌心閃爍,電弧沿著手腕爬過,卻只留下輕微的麻癢。
雷姑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雷晶,沉默了幾息。
隨後,她轉身,將雷晶舉過頭頂。
「雷澤……還認我們!」
聲音穿透雷聲,傳回礦場。
先是一片死寂。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爆發開來。
有人放聲大哭,有人跪在地上,有人用拳頭瘋狂捶打自己的胸口。
一塊小小的雷晶,砸碎了他們心裡壓了幾十年的絕望。
他們終於重新踏進了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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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據點被拿下後,散修聯盟留下的數百名僱傭兵和礦工,並沒有被全部處決。
那些手上沾滿雷部鮮血、曾經以折磨族人為樂的狗腿子,陸沉沒有留。
至於其餘人,陸沉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近百名散修戰戰兢兢地站在木柵欄後,等著雷部決定自己的命運。
他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然而,等來的並不是屠刀,而是一張剛剛擬定的契約。
契約由雷部主導,雷垣與雷姑共同起草。
雷垣站在一塊巨石上,獨眼掃過下方眾人。
「第一,雷晶礦區,由雷部接管。」
「沒有雷部印記,任何人不得帶走一塊礦石。」
「第二,你們不用死,也不是奴隸。」
下方的散修一陣騷動。
雷垣聲音不變:「你們負責運輸、粗加工、借據點渠道向外採購食鹽布匹糧食日用品,還可以跟其他部落做生意。」
「第三,雷部按雷晶品質給你們算報酬,折成丹藥或世俗錢財。等天翻到來,你們想離開,沒人攔你們。」
人群中,一個瘦高散修忍不住問道:「那……還要下深井挖礦嗎?」
雷姑冷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命牌。
「廢話,大家都不當挖礦的牲口。」
她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
「高危雷區,必須自願進入。誰再敢強迫別人,當場剁了爪子餵蠻牛。」
「還有,背叛部落者,死。」
最後一個字落下,四周一片寂靜。
這些僱傭兵原本就是為了資源和錢財才進入荒墟。可在焦七手下,他們拿命換來的雷晶,絕大部分都被層層盤剝,稍有不慎便會被當作消耗品,丟進雷眼。
如今雷部掌權,規矩反而簡單得多。
幹活,拿錢。
不欺負人,也不被人欺負。
一個斷了半截手指的老兵咬了咬牙,第一個走出人群。
「我留下。」
他盯著雷垣,聲音沙啞:「聯盟那些個王八蛋剋扣了我三年的雷晶,還拿我的兄弟去填雷眼。老子不跟他幹了。」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也紛紛站了出來。
他們未必忠誠於雷部,卻願意賭一把。
賭這個新立起來的規矩,真的能讓他們像個人一樣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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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雷礦場,石堡密室。
一團紫色光暈包裹著一座殘破的青銅陣盤。陸沉站在陣前,感知著裡面紊亂的空間波動,眉頭微皺。
「先生,這傳送陣,不能送活人。」
阿木站在身後,抱著剛整理出來的洛家和散修聯盟的帳目。
「我查了焦七的記錄,這陣盤每月月圓之夜才能開一次,得挑地脈煞氣最弱的時候。而且只能傳雷晶和其他小東西。活物進去,空間亂流能直接絞成肉泥。」
陸沉點頭。他早就料到了,荒墟里的人沒有輕易離開的通道,想出去只能等天翻。
若真能隨意往來,三大世家也不會把這裡經營成一座囚籠。
不過,傳送陣無法送人,卻不代表沒有價值。
陸沉從青戒中取出幾枚雷晶核心。
研究了一段時間傳送門,他對空間和能量的理解更深一層。
這些雷晶已經被他用青黑真氣重新淬鍊,外面包裹著一層骨質外殼,內部則刻滿了微型聚能陣紋。
他將雷晶托在掌心,淡淡的雷芒從縫隙中滲出。
這是他根據九轉訣第四層、第五層的真氣控制法,煉出的新東西。
以真氣薄膜壓縮雷晶中的狂暴雷力,再用骨殼將其封住。一旦受到撞擊,或者被真氣激發,裡面的雷霆便會瞬間釋放。
威力,足以炸穿普通修煉者的護體真氣。
更麻煩的是,雷力之中還帶著極強的雷煞。
陸沉將三箱骨質雷彈推到阿木面前。
「把它們送到各部族長手裡。」
他抬眸看向阿木,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翻到來之前,誰都不要主動挑起戰事。先把族人安頓好,抓緊修煉,再把防禦陣儘快布置起來。」
他指節輕輕敲了敲箱蓋。
「各部擰成一股繩,把該守的地方守住。只要守得住,我們就贏了一半。」
說到這裡,陸沉的目光冷了下來。
「但如果銜尾蛇,或者那些世家的人,非要闖進來……」
他抬手,在最上方那枚骨質雷彈上輕輕一點。
雷紋一閃而逝。
「那就讓他們親自聽聽,雷澤的雷,究竟有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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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
荒墟的太陽沒有地球上的溫暖,灰藍色的光從天邊擠出來,照在焦土與白骨上,顯得冷漠而蒼涼。
陸沉已經收拾好行囊。
他從礦場中挑走了一批品質最好的極品雷晶,放入青戒,作為接下來的儲備資源。
同行者只有小金。
金毛猴子蹲在他的肩頭,時不時抓耳撓腮,尾巴甩得像一面小旗。
阿木被留了下來。
木部的樹心咒雖然已經解除,但外來勢力在南部赤林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雷部剛剛站穩,各部之間的攻守同盟還需要有人協調。
這個人,只能是阿木。
「先生。」
送行時,阿木低著頭,死死攥著衣角,眼眶泛紅。
陸沉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幾天是不是長高了?」
阿木吸了吸鼻子:「嗯。」
「也結實了。」
陸沉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雷部照顧好。」
阿木用力點頭:「先生,我會的。」
陸沉轉身,看向高坡。
雷姑站在最前方,雷垣和雷石分列兩側,身後是密密麻麻的雷部族人,還有有些加入進來的散修。
他們沒跪拜,也沒大聲哭喊。
只是在雷風中,緩緩抬起右手,重重按在胸口。
那是雷部新的禮節。
也是他們送給陸沉的承諾。
陸沉看了他們一眼,收回目光。
「走。」
他跨上那輛改造過的電動車。
車身經過刻錄的符紋做屏蔽,發動時幾乎沒有聲音。陸沉擰動電門,車輪碾過濕冷的焦土,瞬間沖了出去。
小金穩穩蹲在他肩頭,興奮地咧著嘴。
一人一猴化作一道灰色殘影,沒入荒涼無垠的草原,朝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那裡,是被黑霧籠罩的詭異城池。
歸墟城。
陸沉離開後,雷澤邊緣重新響起了呼吸聲。
上百名來自各部落的族人赤著上身,在晨風中整齊盤膝。
他們閉上眼,按照陸沉留下的功法,緩緩吸氣。
一縷縷荒煞進入骨膜。
有人疼得額頭冒汗,卻沒有縮肩。
有人身體發抖,卻仍然挺直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