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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元旦兩界·有人等你回家

  元旦清晨,清溪谷落著細雨。

  雨絲里夾著碎雪,落在青石路上,沒積住,化成一灘灘濕痕。

  谷口車停得滿滿當當,藥房、診室、餐館,開放日的接待區照常開門,採藥的、運輸的、安保的,各忙各的。

  隔著半截山路都能聽見人聲車聲混在一塊兒,熱鬧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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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清溪谷的人心裡清楚,這份熱鬧是硬撐出來的。

  陸沉失蹤快四個月了。沒消息,沒歸期,連句準話都沒有。

  唯一讓人還抱著一絲念想的,蘇晚寧看守這枯井底下的九瓣蓮,一直沒熄。

  前些日子佳佳過了六歲生日,沒大辦。

  周桂英和柳若蘭張羅了一桌菜,魏虎、高兵、蘇崢都來搭手。

  蘇晚寧親自下了碗長壽麵,余清婉坐旁邊切水果,沈素心守著灶台,半天沒吭聲地盯著鍋底的火。

  桌子中間擺了個不大的蛋糕,插著六根紅蠟燭。火苗輕輕晃,映得佳佳小臉忽明忽暗。她雙手合十,眼睛閉著,半晌不吹。

  蘇晚寧看了一會兒,輕聲問:「佳佳,許的什麼願?」

  佳佳睜開眼,眼睛亮亮的。

  「希望明年生日,爸爸能陪我一起過。」

  屋裡一下靜了。蘇晚寧捏著筷子的手顫了一下,指節發白。她沒接話,伸手把女兒垂下的碎發別到耳後。

  佳佳像是覺出氣氛有點不對,趕緊補了一句:「明年回不來,就後年吧。」

  頓了頓,又認真說,「反正爸爸肯定會回來的。」

  聲音不大,一屋子人都低下了頭。

  那天晚上沒人提陸沉三個字。

  從第二天起,佳佳自己開始修煉了。天不亮就爬起來,穿好衣服跑到院子裡從最基礎最熟悉的引氣法開始。

  蘇晚寧怕她傷著經脈,每次守在旁邊,完了用月白氣機替她梳理體內氣流。

  小小的身子站在雨後青石板上,動作不算標準,呼吸也常亂。可蘇晚寧一喊停,她就搖頭。額頭細汗一層,衣服濕了半截,不吭聲。

  余清婉瞧得心疼,勸過幾回:「佳佳,累了就歇會兒,村里小朋友還等你玩呢。」

  佳佳只是搖頭:「我現在多學一點,變厲害了就能去找爸爸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只要再努力些,就能走到那個遙遠的地方把陸沉牽回來。廊下的蘇晚寧聽見這話,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甲抵著掌心,半天沒鬆開。

  佳佳太小了,不知道崑崙墟是什麼,不知道九墟七門,更不知道那扇門後頭藏著什麼。她只知道爸爸沒回家,所以她得變得有用起來。

  從前佳佳最樂意抱著小白在村里瘋跑,如今小白放到了後山,任它自己覓食。佳佳每天除了上學就是修煉,連玩的時間都省了。甚至晚上都經常在舊院的溫養陣里睡。

  蘇晚寧看著,不知道該怎麼攔。

  最近佳佳身上的變化越來越明顯,她的夢開始有形狀了。

  以前只是些零碎片段:紅光、黑影、雷聲,還有一雙站在遠處的眼睛。如今夢裡的景象能連起來了——紅色的樹林,發光的白骨,右眼纏著雷紋的清秀少年,還有一座被黑霧吞沒的城池。

  昨夜,她甚至聽見了陸沉的聲音。不再隔著霧,近得像貼在耳邊,嚴厲又急切。

  「佳佳,別往井裡伸手!」

  她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枯井邊。冰冷的井風從下面湧上來,兩隻手死扣著井沿,半個身子已經探了下去。佳佳嚇得臉都白了,趕緊縮回來。

  早晨吃飯沒敢全說,只捧著碗小聲道:「媽媽,我又夢見爸爸了。」

  蘇晚寧手一頓,兩指搭上女兒的腕。月白氣機順著經脈探入,片刻後臉色變了。佳佳體內的兩種血脈,正在交匯。

  陸家真氣與蘇家月白氣機,過去雖能彼此感知,共存,卻始終涇渭分明。

  可現在,它們不再只是試探,而是在經脈深處產生了回應,像兩條隔著大江的河,終於摸到了同一處水脈。

  也從這一刻起,她每次夢醒都會頭疼一會。嚴重時蹲在地上捂著腦袋,臉色蒼白,半天說不出話。

  蘇晚寧看著女兒揉太陽穴的模樣,心跟被人攥著擰似的。

  這是血脈徹底覺醒的徵兆,可她寧可佳佳永遠是個普通孩子,平安長大,讀書、交朋友、過完童年。而不是這麼早,就被另一端的世界聽見。

  那個世界裡,有秘境,有無盡的殺機。

  還有陸沉。一個讓她牽掛到骨子裡的男人。

  清溪谷的局勢,也確實不太平。

  三大世家沒直接動手,陰招卻使了個遍。

  供應商突然斷貨,合作醫院陸續毀約,更有人在外面傳清溪谷的藥材來源不明、重金屬超標。雲山縣到省城,流言一天比一天難聽。

  「陸神醫哪是閉關,犯事了,被上面控制起來了。」

  「清溪谷就仗著神醫名頭圈錢,如今只剩蘇家和余家兩個女人硬撐。」

  「趕緊退錢吧,等真查封了,什麼都拿不回來。」

  這些話從茶館傳到診所,從網上傳到村口,像一層洗不掉的污泥潑下來。每天都有陌生人在診室外偷拍,有記者模樣的人堵在谷口,專等蘇晚寧幾人露面。

  余清婉坐不住了:「姐姐,要不開放日先縮減些?」她皺著眉,「三大世家就盯著我們出錯,越往外擴越容易留把柄。」

  「不能關。」蘇晚寧抬頭,語氣平靜,「不但不關,還要擴大。」

  余清婉一怔。

  蘇晚寧站在窗邊,素雅長裙被風掀起一角,看著谷口進出的車輛,半晌沒說話,末了才開口:「三大世家想讓我們自亂陣腳。清溪谷只要關門一天,外面就認定謠言是真的。我們不需要天天解釋。」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余清婉臉上:「藥材合不合格,讓檢驗結果說話;帳目有沒有問題,把帳本擺出來;病人能不能治好,讓他們自己開口。我們靠的是每天發生的事實,不是別人信不信。」

  這一刻的蘇晚寧,身上沒有半分世家大小姐的柔弱。

  她是清溪谷的女主人,至少在陸沉回來之前,她必須是。

  開放日當天,大門照常敞開。來的人不但沒少,反而比往日更多。

  沈素心親自坐鎮藥材檢驗台,把原本內部的流程全公開。取樣、登記、檢測,每一步當著眾人的面做。上午一批藥材查出問題,沈素心當場讓人封存退回,把那家供應商拉進黑名單。

  余清婉負責接待媒體,公開經營帳冊和相關手續。一個記者趁亂擠到前面,鏡頭幾乎懟到余清婉臉上。

  「余女士,請問陸沉先生是不是已經被有關部門秘密抓捕?請你正面回答!」

  四下頓時安靜,所有目光聚了過來。余清婉沒躲,也沒讓人推鏡頭。

  她直視鏡頭,淡淡道:「如果他真的被抓了,清溪谷還能正常營業、正常納稅、正常接診嗎?」

  記者一噎,隨即追問:「那你為什麼不公布他的行蹤?所謂閉關,到底在哪裡閉關?」

  余清婉看了他幾秒:「陸先生正在閉關的關鍵期,個人不便公開露面。」

  「具體地點呢?」

  「無可奉告。」

  「是不敢公布,還是根本沒這個地方?」

  記者步步緊逼,身後幾個工作人員臉色已變。

  余清婉只是抬了抬眼:「因為,那是他的事。」

  聲音不大,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現場鴉雀無聲。

  她沒再給對方追問的機會,轉身處理下一項事務。

  那記者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當天之後,清溪谷的生意不但沒受影響,清溪藥業的產能跑滿,銷量穩定,前來療養求醫的人反而更多了。

  流言終歸是流言。帳冊規整、藥檢透明、接診有序,療養中心口碑日益高漲,讓許多原本半信半疑的人重新站到了清溪谷這邊。

  三大世家想用輿論給清溪谷造一座牢籠,卻沒想到清溪谷根本沒躲。

  它就站在那裡,任由所有人看。

  夜裡,衛青嵐避開谷外眼線,進了後院。臉色很沉。

  「三大世家和南洋黑巫會那邊,出事了。」

  蘇晚寧放下茶杯:「什麼事?」

  「七天前,他們控制的一個海外據點發生異動。一個重要秘境突然失聯,裡面的人一個都沒傳出消息。」

  衛青嵐停了一下,繼續說,「聽說散修聯盟在那邊還有處雷礦,也被人連根拔了。礦場徹底失聯,也是連求救信號都沒發出來。」

  余清婉和蘇晚寧對視一眼。

  衛青嵐壓低聲音:「三大世家內部有人猜測,這兩件事都和陸沉有關。據說已經把帳算到他頭上了。」

  蘇晚寧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反倒在這一刻鬆了。

  怪不得。她甚至笑了笑,笑意很淡,卻藏著掩不住的驕傲。

  「他們猜得沒錯。」

  衛青嵐看著她。蘇晚寧轉身望向窗外:「陸沉確實在那裡。」

  雨幕遮住遠處山林,只剩燈籠紅光在霧氣里搖晃。

  「那扇門是我親手打開,送他進去的。三大世家在外面搞這些小動作,不就是想逼他出來嗎?」

  她說完這句,語氣里沒帶多少情緒,可每個字都跟淬了冰一樣。

  「那就讓他們等著吧。陸沉回來的時候,希望他們的脖子夠硬。」

  夜深了,谷口喧囂散去。

  雨還在下,雨點落在舊院外的青石板上,細碎綿長。

  蘇晚寧獨自坐在井邊,手掌貼上粗糙冰冷的井壁。

  石磚下方,陣法在緩緩運轉。九瓣蓮封印上,第七瓣早已亮起,第八瓣邊緣浮著一層極淡的月白光。那光太弱,像隨時會滅,可它一直沒滅。

  蘇晚寧閉上眼,將月白氣機順著井壁送入其中。沒有回應,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寒意。

  借著雙血脈之間的牽引,她還是捕捉到了一絲溫度。

  微弱、斷續、遙遠,遠得像隔了幾萬里山河,又像有人身處暴風雪中,正朝她的方向用盡最後力氣喊了一聲。

  蘇晚寧睜開眼,眼角濕了。

  她知道陸沉還活著。活著,不代表安全。

  三大世家仍在虎視眈眈,蘇文禮一脈和謝家勾結的殘餘勢力還沒除盡,連龍組內部也有人不斷試探清溪谷的底線。這些她都能扛。

  她怕的從來不是暗處的敵人。她怕的是,等那個男人滿身傷痕從兩界之間殺出一條血路,爬回這座舊院時,發現這裡已經不再是家。

  身後有腳步聲。余清婉拿了件披風走過來,替她披上:「姐姐,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回去歇著吧。」

  蘇晚寧沒動。她望著井底,輕聲問:「清婉,你說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余清婉張了張嘴,沒答。這種時候,說什麼都顯蒼白。她只能伸手,握住蘇晚寧冰涼的手指。

  過了許久,蘇晚寧才低聲說:「我知道他還活著。可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下一刻會怎麼樣。」

  雨聲落在兩人之間。

  「有時候我想,是不是該直接闖進去找他。哪怕什麼都不管,至少不用坐在這裡,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人。」

  余清婉問:「你想去嗎?」

  蘇晚寧的睫毛動了動。她當然想,想得幾乎發瘋。

  可她真的不能。她若走了,清溪谷就沒了主心骨。三大世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恐怕佳佳也會失去這片唯一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沉默許久,她搖了搖頭:「我不能去。不能因為去找他,反而把他的家弄丟了。」

  說完這句,蘇晚寧收回了貼在井壁上的手。

  她要留在這裡,守住清溪谷,守住佳佳,也守住陸沉回來時必須有的那盞燈。

  「媽媽。」

  一道軟糯的聲音從雨里傳來。佳佳抱著畫冊走到後院,穿著厚睡衣,頭髮有些亂,手裡還攥著幾支彩鉛。

  自從溫養陣開啟後,她越來越喜歡待在枯井附近。

  佳佳挪到蘇晚寧身邊,取出一張畫遞過去:「媽媽,送給你。」

  蘇晚寧接過,借著檐下微弱的燈光看。

  畫上有兩扇門。左邊門外面,是枯井、燈籠,還有清溪谷里的草木。右邊門外,是一片漆黑的荒原,天空畫著歪歪扭扭的紫色閃電。兩扇門之間,連了一條細細的彩色線條。

  線畫得不直,有幾處甚至斷了,可每次斷開之後,又倔強地重新接起,一路穿過黑暗,延伸向另一端。

  蘇晚寧看了很久,輕聲問:「佳佳,這是什麼?」

  「路。」

  「誰走的路呢?」

  「當然是爸爸呀。」佳佳抿抿嘴,像在認真思考。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小臉,笑得眼睛彎起來,「還有我。」

  蘇晚寧的淚落了下來,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抱得很緊,恨不得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住世上所有風雨。

  佳佳伏在她肩頭,小聲問:「媽媽,爸爸真的會回來吧?」

  蘇晚寧閉上眼,下巴抵在女兒柔軟的發頂。

  「會。」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遲疑,「他一定會回家。」

  雨還在落。清溪谷的燈籠在雨幕中靜靜燒著,像兩隻不肯合上的眼睛。

  而在兩界之外,那條佳佳畫出來的路,正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延伸。不知道盡頭還有多少風雪,也不知道陸沉還要踏過多少屍山血海。

  但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