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最後一塊護甲貼上金剛符,扔給雷石。
「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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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石接住,掂了掂。護甲是用異獸皮和鐵片拼的,外頭縫了一層細鱗,沉得壓手。他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問:「這能擋槍?」
「擋不了重刀。」陸沉用骨刀在皮甲上扎了一下,刀尖只進去半寸,「但能讓你挨一下之後,還有力氣還手。」
雷石二話不說套上了。
雷垣在旁邊清點人數。連他自己,能打的雷部青壯一共十一個。加上阿木、陸沉,木豆的舅舅雷樁也在裡頭,十三個。對面西門據點裡,守衛加僱傭兵,少說一百往上。
「十三對一百。」雷垣獨眼眯了眯,「擱半年前,我會說這是送死。」
「現在呢?」阿木問。
「現在——」雷垣把骨杖往地上一杵,「老子想看看他們被打懵的樣子。」
沒人笑。
夜色把整片荒原壓得很低。雷雲在天頂緩慢轉著,偶爾裂開一道紫縫,把遠處舊雷礦場的黑石堡壘照得慘白。礦場門口的獸骨柵欄上掛著幾顆風乾的人頭,風一吹,頭髮亂舞,像還活著。
沒有火把。眾人沿著山坡往下摸。阿木的雷眼在黑暗中微微亮著,看清了地上交錯的符線。
「前面有東西。」阿木蹲下,伸出兩指,指尖雷光沿著地面走了一寸,七條細如髮絲的符線同時浮現,縱橫交錯,像一張剛結好的蛛網。最左兩根往東延伸,沒入碉堡底座。
「能繞嗎?」
「最左邊的縫能過一個人。」
「過去之後?」
「三十步外有巡邏。一刻鐘一輪。」
陸沉看了一眼天。雲層裂開的那道紫縫合上了,周圍暗下來。他壓低聲音:「雷石跟我走。阿木帶其餘人從西側繞,等這邊先響。」
雷石愣了:「為什麼我跟你?」
「你踩雷了。」陸沉說,「剛才那條符線,你腳後跟已經碰著了。」
雷石低頭看自己的鞋底。一道極細的焦痕從鞋跟切到地面。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踩的。後脖子一陣發涼。
「我……」
「所以現在你走前頭。」陸沉說,「再踩一次,你就知道什麼叫疼。」
雷石咽了口唾沫,把骨刀攥緊了。
計劃不複雜。陸沉和雷石從正面吸引火力,阿木帶其他人從西側死角摸到碉堡下方,把牆拆了。
可他們剛摸到半坡,東側碉堡頂上的探照燈突然亮了。
三盞燈同時打過來,慘白刺眼。緊接著,一聲撕裂耳膜的警報從礦場中心響起,像鐵片刮骨頭。
「有人踩線了!」
雷石腦子裡嗡了一下。他以為自己又踩了,低頭一看,地面上的符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全亮了起來,紅的,像地面被割開的動脈。
「不是雷石。」陸沉的聲音在黑暗裡很穩,「阿木那邊。」
槍聲炸了。
東側碉堡上噴出十幾條火舌,不是普通子彈,是雷晶彈。暗紅色的彈道撕開夜色,像一群發瘋的毒蜂,全都往西側山坡上撲。
「趴下!」
陸沉一把按住雷石後腦,兩人同時伏進一塊凹地。彈片擦著後腦勺飛過去,打在身後的石頭上,炸出拳頭大的坑。雷石耳朵里全是嗡嗡聲,什麼也聽不見。他抬起頭,看見阿木已經帶著人躲到半截斷牆後面。有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被打懵了。
「起來!」陸沉把他拎了起來,「你現在去西側,把那個碉堡給我炸了。」
「我拿什麼炸?」
陸沉從青戒取出多層的爆炸符,集束型。
「貼牆塞進通風口。用氣激活,三息,跑。」
「然後呢?」
「然後往石頭後面躲。別回頭,回頭你的臉就沒了。」
雷石臉上的肉抽了一下,咧開嘴,像笑又像罵:「先生這話真他娘提氣。」
他說完拔腿就跑。
陸沉沒看他。他單膝跪地,步槍架在岩石上。彈匣里全是爆裂符彈。他瞄準東側碉堡頂端。那裡架著一挺機槍,槍手身邊堆著四個彈箱。每一發打出去都像條燒紅的鐵鏈子,把西側山坡壓得抬不起頭。
砰。
第一槍。
槍手胸口的護符亮起,子彈沒有直接打穿。但爆裂符彈撞在護符上的衝擊力把他從射擊位上掀了出去。人從碉堡頂上倒栽下來,落進黑暗裡,傳來一聲悶響。
第二槍。
子彈穿進東側碉堡的射擊孔。
轟!
整個碉堡頂蓋被炸開,火光衝起兩三丈。裡面的人像紙片一樣甩出來,槍械和雷晶彈摔在地上,滾了幾圈,炸得七零八落。
雷聲太大。阿木從斷牆後露頭,朝陸沉比了個手勢。陸沉點了下頭。
阿木帶著剩下的雷部戰士從西側沖了出去。他們不再走死角,直接貼著礦場外牆跑,借著爆炸的火光掩護。雷垣一瘸一拐跑在中間,骨杖早丟了,手裡提著一把從地上撿來的短刀。
「跟著阿木!別散開!」
礦場正門後頭,已經擠了二十多個守衛。這些人訓練不差,第一排開火,第二排換彈,第三排補位,槍聲密集得像過年放炮。子彈打在地上,濺起的碎石把人的小腿劃得血肉模糊。
阿木頂起右臂,雷光從骨頭裡炸出來,在身前凝成一面弧形電幕。子彈撞上去,像冰雹砸在鐵盆上,噼里啪啦,火花四濺。阿木的腳陷進地里一寸,右臂上的雷紋瘋狂閃爍。
「先生,我撐不了太久!」
陸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五息。」
阿木咬牙撐著。他身後,雷石已經摸到了碉堡下方。黑石牆上嵌著兩個生鏽的通風口,往裡看,能看見暗處的管道。他把取出爆炸符,激發。然後猛地塞了進去。
「三息。」
他轉身就跑。
一、二——
轟!
西側碉堡從根部被掀開。火光把整個礦場門口照得如同白晝。巨大的衝擊波把雷石掀飛三丈遠,臉朝下砸進一堆碎石里。他滿嘴都是土,耳朵里一片尖鳴,可他在笑。咧著嘴,血從牙縫裡滲出來。
「值了!」
礦場門前的守衛已經亂了。東側碉堡被端,西側碉堡被炸,正面的火力線露了個大口子。雷垣帶著人衝進去,見人就砍。不是亂砍,是砍拿槍的手。幾個年輕僱傭兵被逼急了,丟掉槍拔出短刀。雷石從地上爬起來,滿身是土,臉上被碎石劃出好幾道口子,眼睛紅得嚇人。
「來啊——!」
他迎著刀沖了上去。
第一刀砍在他肩甲上,鱗片崩飛,刀鋒嵌進去半寸。雷石連眉頭都沒皺,右拳從底下掏過去,砸在對方胸口。骨裂聲響起,那名僱傭兵整個飛了出去,撞塌了半扇木門。
第二個人舉刀砍他後腰。雷石轉身抬肘,硬碰硬地撞在刀刃上,刀被震斷。對方愣住了。雷石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一把揪住他領子,額頭猛地撞上去。
砰。
那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雷石站在礦場中央,滿身是血,分不清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抬頭,看見東側還有人在放槍,就吼了一嗓子:
「放下槍!沒人殺你們!」
這一嗓子壓過了槍聲。礦場裡突然安靜了一下。
有人把槍放下了。一個,兩個。接著是一大片。槍托磕在石頭上的聲音,叮叮噹噹,像一場突然停下來的雨。
但也有人沒退。
內堡方向,三個人走了出來。最前面的是個穿黑甲的高個子,手裡提著一把沒有刀刃的符刀,刃口全由黑色煞氣凝成。身後兩人,一個舉著雷晶盾,一個抱著長管符槍,槍口比胳膊還粗。
黑甲男人掃了眼周圍,看見那些放下槍的僱傭兵,臉陰得能滴水。
「聯盟養你們,就是讓你們當叛徒的?」
一個管事的從石牆後探出半張臉:「梁護衛,大家是拿錢辦事,沒人說要死守……」
黑甲男人一刀甩過去。黑色刀氣貼著地面炸開,石牆被劈成兩半。管事的縮在牆根底下,再不敢說話。
雷石踏前一步。右拳上的雷光已經快壓不住了。
「你說完了沒有?」
黑甲男人看向他,忽然笑了:「雷部也學會反攻了?」
雷石沒笑。他抬拳就沖。
這一拳被符刀架住了。刀氣橫著切出來,像一道黑色的月牙,把雷石整個人撞得連退三步。他胸口的金剛符亮了兩層,第三層沒亮。右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阿木從側面殺到。骨刀上纏著藍紫色電光,一刀劈下。
黑甲男人橫刀格擋,兩股力量相撞,腳下的石板一起裂了。
阿木退了兩步,胳膊發麻。他看見黑甲男人左膝舊傷,右肩有一道沒癒合的裂口。但對方身後那面雷晶盾壓得很死,長管符槍的槍口一直在找他們的位置。
砰!
符槍響了。雷晶彈擦著雷石胸口過去,金剛符碎成兩半。雷石被震飛,後背撞在礦車上,鐵皮都凹了。
「雷石!」
阿木想過去,黑甲男人一刀橫劈,把兩人隔開。
對方三人配合得太好,一個纏鬥,一個扛傷,一個抽冷子遠程點射。阿木和雷石被壓著打,根本近不了身。
「阿木,不能拖了!」雷石從礦車底下爬出來,滿嘴是血,「那個拿槍的交給我,你打盾!先生打那個黑甲!」
阿木回頭看了一眼陸沉的方向。
陸沉已經站了起來,步槍端著,但沒開槍。
他的目光越過戰場,落在內堡門口。
「先生?」
陸沉說:「等。」
阿木咬著牙繼續纏鬥。他的右臂越來越燙,像要炸開。
然後內堡門開了。
焦七從裡面走出來。
他比之前瘦了兩圈,右臂裹著黑布,臉色灰白,眼窩深陷。身後跟著七八個人,都帶著槍,但走得猶猶豫豫,像在給自己壯膽。
焦七掃了一眼滿地的傷兵和槍械,臉色變了。他看向阿木:「雷骨果然在你身上。」
阿木沒理他,一刀逼退黑甲男人。
焦七身邊的人開始舉槍。這時候陸沉動了。
第一槍。
黑甲男人胸口的護符炸碎。他的身影向後飛出去,撞進石牆,整個人嵌在裡面,再沒起來。
第二槍。
雷晶盾上炸開一個洞。盾後的散修肩膀爆出一團血霧,盾牌「咣當」掉在地上。
第三槍。
長管符槍從中間炸成兩截。槍手被震得跪倒在地,雙手虎口全是血,槍管還在滋滋冒煙。
三槍。三個人。戰場徹底安靜下來。
陸沉把槍口轉向焦七。
「出來。」
焦七沒動。他身後的七八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的槍口在往下垂。
陸沉又說了一遍:「出來。你的槍手不會替你擋了。」
焦七咽了口唾沫。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些人。他們的臉他都認識。每一個人,他都發過錢,分過雷晶,一起喝過酒。但此刻,沒有一個人看他的眼睛。
「你們——」焦七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們怕什麼?他就一個人!」
沒人說話。風從礦場門口灌進來,把地上的空彈殼吹得叮噹響。
「他只有一個人!」焦七吼了出來,聲音都劈了。
可他自己也知道,三槍之後,這一句已經沒用了。雷部的人已經打進來了。機槍被端了。三名高階護衛倒了。僱傭兵把槍扔了一地。西門據點,已經沒了。
焦七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他身後,一個年輕槍手把槍扔在地上,往後退了一步。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連黑甲男人的副手也扔了刀。
焦七站在人群最前面,像一面被拆了架的旗。
他慢慢抬起雙手。
「我投降。」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陸沉沒動,槍口還對著他:「往前三步。」
焦七走了三步。腳底下踩著一個摔碎的雷晶匣,發出咯吱一聲。他的腿在抖。每走一步,臉色就白一分。走到礦場中央的時候,他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不是跪陸沉。是朝著舊礦場的方向。
雷垣從人群里走過來。他走得很慢,瘸腿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響。他走到焦七面前,低頭看著這個人。沉默了很久。
焦七的額頭抵在地上,整個背弓起來,像要把自己縮進石頭裡。
遠處雲層裂開,紫光從縫隙里落下來,照在舊礦場的黑石堡壘上。正門上方,散修聯盟的黑旗在風裡抖了幾下。雷石爬上去,一把將黑旗扯了下來,扔在地上。
旗子落地的時候,沒有人歡呼。
雷垣從懷裡取出一面舊得發灰的雷紋骨旗,慢慢走到旗杆下。他獨眼裡有東西在閃,像雷光照進了深井。雷樁過來幫他把旗系上去,一圈一圈,綁得很慢。最後用力一扯,旗面在風裡展開。
紫色的雷紋被天頂的雷光映亮,像一條活過來的蛇。
舊雷礦場,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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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場外頭傳來腳步聲,跑得急。
所有人回頭。雷石的手已經按在刀上。
一個灰頭土臉的年輕人從夜色里衝出來,木部落的短衫,一隻鞋沒了,腳底板全是血。他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看見陸沉,就直接撲過去。
「陸先生!木部落急信!」
兩個雷部戰士的刀架住了他。陸沉抬手,刀退了。
那人捧出一隻竹筒,封口纏著枯黃木葉。陸沉拆開,裡面滑出一張疊成四折的牛皮紙。
抖開。空白的。
阿木湊過來:「先生,沒字啊。」
陸沉沒說話。過了兩息,紙面慢慢浮出極淡的金色,像背面有火在烤。四個字滲出來:
陸沉,是你?
沒有落款,沒有別的話。字跡停了一瞬,就暗下去。紙重新變空白。
陸沉把紙折好,收起來。
雷垣問:「誰的信?」
「三大世家。」
阿木看他:「他們怎麼知道是先生?」
「據點一換主,傳送門那邊就知道了。」陸沉說,「有明白人,他們想告訴我,他們看見了。」
雷石攥著刀:「要打過來?」
陸沉沒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