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姑走了幾步,回頭看向阿木。
「你接下來怎麼辦?」
阿木一怔:「什麼怎麼辦?」
「雷珠進了你的骨頭,雷眼也認了你。」雷姑看著他的右臂,「你總不能就這麼帶著它回山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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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低下頭。
右臂上的藍紫雷紋已經安靜了許多。它們沿著骨骼一明一滅,每閃爍幾次,便有一縷細小的雷氣順著經脈,慢慢沉入丹田。
阿木試著握了握拳,指尖跳出一小簇電光。
「我得跟著先生。」
他抬起頭,回答得理所當然:「先生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雷姑看了他片刻。
「我是問雷部。」
「雷部也去。」
「那以後呢?」
這一次,阿木沒有立刻回答。
要讓他去想很遠以後的事,他腦子裡仍然空蕩蕩的。
雷姑沒有繼續追問,只轉身對族人說道:
「先收拾東西,回去。」
雷部眾人很快散開。
雷垣落在最後。
此時,他拄著焦黑的木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陸沉回頭看了他一眼,放慢腳步。
「我背你。」
雷垣抬起獨眼:「我還沒老到要人背。」
「肋骨斷了。」
「斷了兩根,又不是全斷。」
「那就扶著。」
陸沉伸出手。
雷垣看著那隻手,沉默了片刻,還是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粗糙,滿是裂口。陸沉也沒說什麼,只扶穩了他的手臂,兩人並肩朝坡下走去。
過了一會兒,雷垣才開口:
「陸先生。」
「嗯。」
「你剛才說,封靈印不能一次解完?」
「不能。」
「那雷部的人怎麼辦?」
陸沉沒有回答,目光越過雷垣,落到阿木身上。
「先練。」
雷垣皺眉:「練什麼?」
「荒骨篇。」
阿木聽見聲音,立刻走了過來。
「先生。」
「你帶他們練。」
阿木停了一下:「我?」
「你做帶頭人。」陸沉看向他掌中的雷紋骨牌,「先記住他們的骨頭,再教他們怎麼用。」
阿木下意識看向雷姑。
雷姑點頭:「聽先生的。」
消息傳開後,雷部眾人很快圍了過來。
阿木站在坡地中央,手裡握著一截焦木。幾十雙眼睛落在他身上,有期待,也有疑惑。他原本準備好的話,一下全忘了。
他回頭看向陸沉。
陸沉坐在石頭上,像是根本沒注意這邊的動靜。
「先生,我該說什麼?」
「你平時怎麼練,就怎麼教。」
「可他們不是我。」
「所以先別教招式。」陸沉伸出手掌,細微的雷光閃爍在手指間,「教他們活著把氣走一圈。」
阿木想了想,轉過身。
「先生說,先不練招式。」
他看著眾人:「我們先練呼吸。」
人群中立刻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
雷石皺著眉道:「雷部的人從小就在雷澤里活著,誰不會呼吸?」
「會呼吸,不代表會用氣。」
阿木回答得很快。
雷石還想開口,雷姑抬了抬手。
「聽他說完。」
阿木盤膝坐下。
「雷暴來的時候,別追著雷跑。」
他伸出右臂,藍紫色的雷光從皮膚下透出來。
「雷在天上,你們在地上。先聽自己的骨頭。」
這話聽起來有些怪。
阿木也沒解釋。他閉上眼,緩緩吸氣,將心神沉入右臂。
那縷剛剛進入丹田的雷氣立刻有了反應。
按照陸沉教過的方法,他先讓雷氣沿著骨骼走完一圈,等那股衝勁稍稍緩下來,才引著它進入經脈,最後沉入丹田。
一圈之後,右臂的雷光淡了幾分。
阿木睜開眼。
「照我這樣做。」
三十多名雷部族人陸續坐下。
有人盤腿,有人屈膝,還有幾名身上帶著舊傷,只能靠著石頭坐穩。阿木沒有要求他們姿勢一致,只是一遍遍走過人群,替他們調整呼吸和發力。
「胸口別抬這麼高。」
「右膝不要硬撐,先讓左腿承重。」
「雷柏,你的氣不是從手出去,是從腰。」
這些話,有些是他自己看出來的,有些是雷姑以前提醒過的,更多的,則是這段時間跟著陸沉一點點學來的,觀察。
第一次修煉,都沒人成功。
封靈印擋住了煞氣,也讓他們本就滯澀的氣息更加難以運行。荒骨篇偏偏要求氣在骨骼之間循環,稍有不慎,便會被那道印記截斷。
雷石最先撐不住。
雷氣剛過膝蓋,他的右腿便猛地一顫,整個人向後倒去。
「別扶!」
他撐住地面,咬牙說道:「我再來。」
阿木蹲到他面前。
「你一直在和雷較勁。」
「它不服我。」
「不是它不服你。」阿木指了指他的胸口,「是你把它往死里壓。」
雷石的額角滲出冷汗:「壓不住,它會把我劈死。」
「那就別壓。」
「什麼?」
「讓它知道你要去哪兒。」
雷石愣了好一會兒,才問:「雷還能聽懂話?」
「我以前也不懂。」
阿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後來先生讓我先聽它。」
說完,他伸手按在雷石的膝蓋上。
他沒有急著把自己的雷氣渡過去,只從丹田裡引出一縷穩定的雷意,慢慢送入雷石體內。
雷石的身體猛然一震。
阿木沉聲道:「別怕,跟著它走。」
雷石閉上眼。
過了片刻,膝蓋上的電弧逐漸散開。那縷原本亂竄的雷氣,沿著腿骨緩緩上行,經過髖骨,終於進入腰腹。
雷石睜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相信:
「它……真的會走。」
「不是它會走。」
阿木收回手。
「是你終於沒把它堵死。」
雷石沒有再說話,重新閉上眼。
這一次,雷氣順利在骨骼里走完一圈,最後在丹田中留下了一點微弱的紫光。
很淡,卻真實存在。
雷石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片刻後,一縷電弧從指縫間鑽出,輕輕跳了一下。
「我能引雷氣了。」
附近的族人紛紛看了過來。
有人羨慕,有人激動,也有人急忙問道:「封靈印是不是解開了?」
「沒有。」
陸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眾人的神色頓時收了收。
陸沉走到雷石面前,指尖在他膝蓋上輕輕一點。
「你的封靈印還在。」
雷石低頭看著那道黑色紋路:「那我為什麼能引氣?」
「因為荒骨篇給你開了一條臨時的路。」
陸沉抬眼看向眾人。
「路不是門。它能讓你走,但還不能讓你自由進出。」
雷石摸了摸膝蓋:「那要多久才能真正解開?」
「看你自己。」
「練得越快,解得越早?」
「不是。」
陸沉蹲下身,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簡單的迴路。
「練得越穩,解得越早。」
眾人安靜下來。
陸沉指著地上的線條,繼續說道:「封靈印像一把鎖。你們以前只有蠻力,越撞,鎖越緊。荒骨篇不是讓你們現在就把它砸開,而是先讓身體有力量承受開鎖之後的變化。」
他抬起頭。
「否則鎖一開,先碎的是骨頭。」
這一次,沒人再出聲。
陸沉沒有立刻替所有人解封,並不是不願意,而是他們的身體還沒有準備好。
接下來的幾天,雷部修煉得越發刻苦。
他們原本就習慣在雷澤里搏命,如今終於有了一條清楚的路,進步自然比尋常修煉者快得多。
雷姑是其中最快的一個。
她的右臂曾被雷火燒傷,骨骼中還殘留著數道舊裂,可她對雷力的感知遠超常人。別人只能讓一縷雷氣在骨中走一圈,她能走三圈;別人剛把雷氣送入經脈,便疼得停下,她卻能咬著牙繼續,讓那股力量順著胸口下沉。
第三天夜裡,雷姑站在坡地上,右臂周圍雷光涌動。
一縷紫色雷氣從她臂骨中衝出,沿著肩胛進入胸腔,又從丹田折返回掌心。
雷光沒有炸開,只在她掌中安靜地懸著。
周圍的人全都停下了動作。
雷姑自己也有些意外。她抬起手,隔著三丈,將一塊拳頭大小的雷晶吸了過來。
雷晶落入掌心,安然無恙。
阿木忍不住說道:「雷姑,你已經能把雷氣引出體外了。」
雷姑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封靈印仍舊清晰,黑色紋路盤在骨頭深處,像一片怎麼也照不透的陰影。
「還不夠。」
她握緊雷晶。
「它還在。」
「先生說了,先練基礎。」
「我知道。」
雷姑抬起頭,看向掌中的雷光。
「但至少,以後雷往哪裡走,由我說了算。」
阿木點點頭:「這就很厲害了。」
雷姑看了他一眼:「你才是真正厲害的那個。」
阿木怔住:「我?」
「你可是第一個把雷引進丹田的人。」
雷姑的視線越過他,落向遠處的陸沉。
她停了一下,才說道:「阿木,雷部需要一個族長。」
阿木愣在原地。
雷垣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拄著木杖,獨眼落在阿木身上。
「雷姑說得對。」
「你有雷門骨,有雷眼,又得了先生傳承。雷部的人聽你的,合情合理。」
阿木連連搖頭。
「我不當。」
雷垣皺眉:「為什麼?」
「我還小。」
「年紀小,不等於擔不起。」
「我擔不起。」
阿木說得很認真:「我連自己右臂里的雷都還沒完全弄明白,哪能當族長?」
雷垣看了他一會兒:「你可以邊學邊帶。」
阿木還是搖頭。
他沒有再解釋,只轉身看向坡下。
陸沉正替一名石部老人檢查手腕,小金蹲在藥箱旁,趁人不注意往嘴裡塞藥材。陸沉頭也沒抬,一彈指,一縷氣息,正好打在小金手背上。
小金呲了呲牙,抱著藥箱往後縮。
阿木看著這一幕。
「我想跟著先生。」
雷姑沒有說話。
阿木低聲道:「我不想離開他。」
「不是因為我不想幫雷部。」
他抬起自己的右臂,雷紋在皮膚下緩緩亮起。
「我娘來自雷部,我身體裡有雷部的血,我就是雷部的人。以後雷部有事,我一定會回來。」
阿木看向雷姑,目光清楚而堅定。
「但現在,我還想跟著先生繼續走。」
「我要學會看病,學會解封靈印,也想看看歸墟城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的聲音不大,卻沒有動搖。
「雷姑,你繼續帶著大家。」
「帶他們活下去。」
風從坡地上吹過去。
雷姑看著這個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知道揮刀的孩子,許久沒有說話。雷垣也安靜地站在旁邊,沒再勸他。
過了很久,雷姑才伸出手,從阿木掌中取走那塊雷紋骨牌。
阿木一怔:「雷姑?」
「你不做族長,就不能拿這個。」
雷姑翻過骨牌,從腰間取出一柄短刀,在背面一筆一划刻下一個字。
記。
她將骨牌重新交回阿木手中。
「族長管人。」
雷姑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記雷人,記命。」
她指了指遠處的荒墟。
「雷部不需要一個坐在部落里發號施令的人。我們需要一個人在外面走,走得足夠遠,知道雷門之外還有什麼,再把路帶回來。」
阿木低頭看著骨牌上的字。
雷垣忽然拄著木杖,朝他行了一禮。
不是下跪。
只是雷部老兵對記雷人的禮。
「雷部,認你為記雷人。」
周圍的雷部族人同時抬手,按住胸口。
「認。」
聲音並不整齊,卻順著夜風傳了出去。
阿木眼眶發熱。
他沒有說自己一定能做到,只將那塊骨牌攥得更緊。
不遠處,陸沉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阿木很快跑到他面前。
「先生。」
「嗯。」
「他們讓我當族長。」
「你當了嗎?」
「沒有。」
陸沉看了他一眼:「做得對。」
阿木像是鬆了口氣。
「我想一直跟著您。」
「跟著我很苦。」
「我知道。」
「還可能會死。」
「我也知道。」
陸沉沒有再勸,只問:「那為什麼不留下來?」
阿木回頭看了一眼雷部。
「因為雷姑會帶他們活下去。」
他收回視線,望著遠處漆黑的荒野。
「而我想去外面看看。」
陸沉站起身。
「好,還有一件事沒辦。」
阿木抬頭看他。
陸沉望向雷澤西北方:「散修聯盟總部就在舊雷礦場下面。」
他看向阿木和雷垣等人。
「帶十個人。」
阿木愣了愣:「去哪裡?」
「散修聯盟總部。」
陸沉的聲音很淡,目光卻落在黑暗深處。
「他們想拿雷骨,就先讓他們知道,骨頭不是他們想挖,便能挖的。」
雷垣握緊木杖:「偷襲?」
「嗯。」
陸沉整理了一下袖口。
「趁他們以為我們還在準備,先讓他們換個地方。」
阿木抬起右臂,掌心的雷光輕輕跳動了一下。
「先生,我帶誰去?」
陸沉看向他。
「帶你認為最該去的人。」
阿木回過頭。
雷垣已經站到了他身後。雷石、雷柏,還有幾名老兵,也默默走了出來。
沒有人喊口號。
他們只是一個接一個,站到了阿木身後。
雷姑沒有阻攔。她替雷垣整理好肩上的獸皮,又將一柄短骨刀遞給阿木。
「別逞強。」
阿木接過骨刀,與自己的鋼刀放在一起。
「我知道。」
「打不過就跑。」
阿木點頭。
「好。」
陸沉抬頭看了看天色。
「走。」
一行人從東坡悄然下山。
陸沉走在最前面,阿木和雷垣跟在他身後,十名雷部老兵分散在兩側。
遠處,散修聯盟總部的方向,幾盞燈火正在移動。
他們以為獵物還在帳篷里。
卻不知道,獵物已經沿著夜色,摸到了他們的門口。
荒墟的第一場反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