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一步衝過去,卻被雷光逼退。
阿木的右臂已經完全變成藍紫色,皮膚之下一節節骨骼清晰可見。雷力正在沿著他的骨骼向心脈移動。如果讓它進入胸腔,阿木怕是會被活活煉成下一具守門枯骨。
陸沉取出七根金針,強行刺入阿木肩頭。
第一針落下,雷光倒退半寸。第二針落下,阿木胸口的紫光暫時停滯。第三針落下,陸沉的手指忽然被雷力彈開,虎口裂出一道血口。
這股雷力太強。而且它並不是要殺阿木,它是在重塑阿木的骨骼。如果強行阻止,雷力一旦失控,最先碎掉的就是阿木自己的骨頭。
陸沉盯著阿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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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
阿木疼得滿頭冷汗,仍然抬起頭。
「先生,您說。」
「接下來,我只能替你擋一半。」
「剩下的一半呢?」
「也許沒事,你自己選。」
雷龍盤旋在頭頂。石室外,雷部眾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每一聲都像落在阿木心口。他看見雷姑倒在地上,看見那個曾經給他雷紋骨的獨眼老兵雙手抱頭,骨骼被紫光撐得咯咯作響,看見雷部孩子們縮在岩洞角落不停喊著母親。
阿木的手開始發抖。
他看向陸沉。
「先生,它進了我的骨頭,我會不會也變成那具枯骨?」
「有可能。」
「會不會像裴淵一樣?」
陸沉沒有騙他。
「也有可能。」
阿木閉上眼睛。劇痛在他的身體裡翻湧。那一刻,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陸沉時的樣子。那時的他瘦得像一根枯枝,手裡握著一把缺口的骨刀,只想活下去。後來陸沉教他練拳,教他識字,也教他不要跪。
他曾經以為,只要跟著先生,自己就能一直躲在先生身後。可此刻先生已經受傷,雷部的人正在等死。如果他退了,雷門會毀,雷部會毀,先生也會被雷力拖垮。
阿木睜開眼。右眼中的雷紋亮得像一盞燈。
「先生。」
「嗯。」
「他們已經被雷劈過一輩子了。」阿木緩緩抬起右手,主動朝雷龍伸去,「剩下的,我來。」
陸沉臉色一沉。
「阿木,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阿木的手觸碰到雷龍的瞬間,紫色雷光猛地灌入他的右臂。
轟!
骨骼發出一陣密集的爆響。肩骨、肘骨、腕骨同時裂開細密紋路,鮮血從阿木的鼻孔和耳朵里湧出。陸沉九針齊落,青黑真氣化作一道薄膜,包裹住阿木右臂的經脈,將雷力全部逼向骨骼。
雷力如同一條暴怒的巨蛇,在阿木骨縫中橫衝直撞。阿木的身體不斷抽搐。
「疼嗎?」陸沉問。
阿木咬著牙。
「不疼。」
陸沉眼神一冷。
「說實話。」
阿木的嘴唇哆嗦起來。
「疼!」
「疼就喊。」
「啊——」
阿木仰頭髮出一聲嘶吼。聲音穿過裂縫,傳遍雷眼。外面的雷姑等人全都抬起頭。他們聽見了阿木的聲音。那不是雷神的怒吼,是一個和他們一樣會疼、會怕、會流血的孩子,在替他們承受雷霆。
阿木的右臂猛然抬起。雷龍被他硬生生扯下一截。那一截雷光鑽入他的骨骼,凝成一片藍紫色的骨紋。陸沉立刻以三根金針封住他的心脈。
「守住神台!」
「我守不住了!」
「那就別守。」陸沉的聲音像刀一樣落下,「讓它進來。」
阿木愣住。
「什麼?」
「它要進你的骨頭,就讓它進。」
「先生,您不是說會變成枯骨嗎?」
「雷不是毒。」陸沉雙手抵住阿木後背,將青黑真氣送入他的體內,「你要做的不是把它擋在外面,而是讓它知道,進了你的骨頭,就得聽你的。」
阿木疼得眼前發黑。他看見自己的骨骼內部,出現了一片完全陌生的紫色海洋。雷力在裡面奔騰,而在雷海中央,那枚黑色印記正試圖紮根。阿木用雷眼死死盯住它。
「先生,那個釘子還在!」
「看清楚它釘在哪裡。」
「它在……雷珠裡面!」
「不是雷珠。」陸沉沉聲道,「是你的骨頭。」
阿木一怔。他終於看清了。那道黑色印記並不是外來的釘子,它原本就藏在雷門骨圖深處,像一道被人提前留下的遠程引線。它並不控制雷珠,它控制的是所有繼承雷門骨紋的人。包括他,也包括裴淵。
阿木咬緊牙關,抬起另一隻手,猛地刺向自己的右臂。
指甲穿透皮肉,鮮血湧出。陸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幹什麼?」
「拔出來。」
「你會把自己的骨頭一起拔斷。」
「那就連骨頭一起拔!」阿木雙目赤紅,「先生,我不要讓它替我選!」
陸沉看著他,忽然鬆開了手。
「好。我幫你。」
他取出一根最細的金針,刺入阿木右臂的骨縫。這一次,陸沉沒有將真氣向外推,而是把青黑真氣送入那道黑色印記內部。青色和黑色相撞,沒有爆炸,也沒有劇烈反噬。那道黑色印記像一塊埋在骨頭裡的鐵屑,被一點點從內部鬆動。
阿木的雷眼看見,黑色印記後方連接著七道門形節點。其中六道已經黯淡,唯有最遠處的一道仍然亮著。那道門的另一端,正是荒墟中央——歸墟城。
地底極深處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阿木驚聲道:「先生,雷珠的力量有一半被送去了中央城!」
陸沉眼中寒意散去了一絲。
「繼續。」
陸沉猛然收針。青黑真氣化作一把無形的刀,沿著阿木右臂的骨縫狠狠一斬。
黑色印記斷開。
同一時間,雷龍發出一聲震天嘶吼。所有雷光瞬間失去方向。雷珠從枯骨胸腔中飛出,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直接撞入阿木掌心。
阿木的手掌頓時裂開。血肉之中,一枚紫色雷珠緩緩沉入骨骼。陸沉面色微變,他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雷珠沒有進入阿木丹田,而是順著右臂進入了他的骨頭。
阿木的右臂從肩到指尖徹底變成藍紫色,骨骼透明,雷光流轉。一枚殘缺的門形印記在他掌心浮現。那不是完整的雷門骨牌,只有半扇門。另一半,仍然留在石室中央。
咔嚓。
中央枯骨忽然裂開。胸腔中的雷珠消失後,它再也無法維持形體。骨骼一節節碎裂,落在地面上。陸沉伸手接住最後一塊碎骨。碎骨中傳出一道極其微弱的意念。
「門……還未死……」
隨後,意念消散。
石室外的雷霆逐漸平息。雷部人身上的紫光也慢慢退去。阿木跪在地上,右臂無力地垂著。陸沉扶住他的肩。
「能動嗎?」
阿木試著抬了抬手指,指尖亮起一縷細小電弧。
「能。」
「疼不疼?」
阿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沉默很久,才說:「疼。」
陸沉點頭。
「疼就對了。」
阿木抬頭看他。
「先生,我是不是會變成另一個裴淵?」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阿木掌心那半扇雷門,又看向遠處。
「裴淵是被人把鎖種進了骨頭裡。你呢?」
陸沉拍了拍阿木的肩。
「你是自己選的。」
阿木攥緊拳頭,掌心雷光一閃。
「那我就自己走。」
忽然,石室上空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不是雷聲,而是歸墟城方向的地脈震動。一縷黑霧從石室地面滲出,沿著七根骨脈向中央匯聚。那縷黑霧中,隱約浮現出一雙漠然的眼睛。
陸沉抬手將阿木護在身後。
黑霧沒有攻擊,只是傳出一道沙啞而遙遠的聲音。
「雷門……還沒有死。」
阿木的右眼驟然亮起。他看見黑霧盡頭,那個灰袍人的身影一閃而過。
黑霧驟然消散。石室重新陷入安靜。
阿木望向陸沉。
「先生,他知道我在這裡。」
「嗯。」
「他會來找我嗎?」
陸沉撿起地上的半塊骨牌,交到阿木手中。
「不是他來找你。」
陸沉轉身走向裂縫出口。
「是我們要去找他。」
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時,阿木忽然停下。
「先生。」
「怎麼了?」
阿木回頭看向石室中央。那具枯骨已經徹底粉碎消散,可它盤坐過的地方,卻留下了一道極細的血痕。血痕不是紅色,而是黑色。黑血沿著地面緩慢流動,最後在石室中央匯成一個字。
裴。
陸沉看著那個字,眸光微沉。遠處的歸墟城中,黑霧再次翻湧。
阿木抬起右臂。藍紫色雷光在他骨骼中緩緩流轉。
兩人一猴走出裂縫。身後,石室中的半扇門影慢慢亮起。門影之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有人在千年前,第一次等到了回音。
而在數十里外的蛇巢深處,裴淵猛地睜開雙眼。他胸口的蛇噬煞氣瘋狂翻湧。一道從雷澤深處傳來的紫光穿過黑暗,落在他胸前。裴淵低頭看著那道紫光,臉色一點點變白。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雷門還沒有死。」
裴淵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你想做什麼?」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只是將一枚黑色骨釘緩緩刺入他的心口。裴淵身體猛地弓起,蛇紋從胸口向肩胛瘋狂蔓延。他死死咬住牙,額頭青筋暴起。可這一次,他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看向雷眼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不是服從也不是恐懼的情緒,而是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掙扎。
「阿木……」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胸口的蛇噬煞氣驟然收緊。裴淵的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
黑暗中,有人催促:「帶回雷骨。」
裴淵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輕響。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好。」
停頓片刻後,他又補了一句:「我會帶他回去。」
他的另一隻手,卻悄悄摸向了腰間那柄已經斷過一次的刀。刀柄之上,殘留著一縷沒有被黑霧察覺的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