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走在最前面。
阿木緊緊跟著他,小金蹲在阿木肩頭,兩隻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領。
四周沒有風。可每隔幾息,地面便會輕輕震一下。阿木低頭看著腳下,臉色發白。
「先生。」
「嗯。」
「這裡的雷聲……是不是變小了?」
陸沉停下腳步。前方是一道向下傾斜的裂縫,裂縫只有丈許寬,邊緣卻整齊得不像自然形成。紫色電光在裂縫深處遊走,落下時沒有聲音,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陸沉俯身,將手掌貼在岩壁上。
咚。
一聲沉悶的震動,從岩石深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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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第二聲。
咚。
第三聲。
阿木也聽見了。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像心跳。」
陸沉收回手,目光落向裂縫深處。
「不是像。它就是心跳。」
阿木咽了口唾沫。他想問裡面究竟有什麼,可看著陸沉的背影,最終沒有開口。
陸沉取出三張屏蔽符,分別貼在裂縫兩側和頂上。符紙剛剛落下,便被岩壁里滲出的紫光燒成了灰。
陸沉眉頭微皺。這裡的雷力,比他之前感知到的更古怪。它不是從天上落下,而是從地底往上涌。每一道雷光中,都夾雜著一絲極其細微的空間波動。那種波動,和清溪谷枯井下的門陣很像。
陸沉抬頭看向阿木。
「跟緊我。」
「好。」
兩人一猴,沿著裂縫向下。
越往深處,雷聲越輕。到了最後,外界的轟鳴完全消失,只剩下腳下傳來的心跳聲。沉。慢。阿木右臂上的藍紫色紋路,也隨著那聲音一明一滅。他抬起手臂,皮膚之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電蛇正在遊動。
小金忽然炸了毛,朝前方齜牙。陸沉抬手,擋住阿木。
前面是一座圓形石室。
石室嵌在岩壁深處,穹頂高達十餘丈,四周沒有任何火光,卻被一層淡紫色的光照亮。石室中央,盤坐著一具枯骨。
枯骨足有兩丈高,雙膝盤起,雙手結印。骨骼呈半透明的紫色,仿佛由雷光凝成。它的胸腔里,懸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紫色雷珠。雷珠每跳動一下,石室四周便會浮現出一圈門形紋路。門形紋路一閃即滅,仿佛整座石室都在等誰推開它。
阿木看著那具枯骨,忍不住低聲道:「這裡……真的有人守過門。」
陸沉沒有回答。他走到石室邊緣,目光從地面掃過。
石室地面刻滿了紋路。有些像陣法,有些像骨骼,還有一些則像被雷霆劈開的門縫。普通人看過去,只會覺得雜亂。可在陸沉眼中,這些紋路卻組成了一副完整的圖。
七條骨脈,從中央雷珠延伸出去,分別連接石室七個方向。每一條骨脈盡頭,都有一個細小的門形節點。
七門。七處地脈。七個門的位置。
陸沉蹲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條紋路。青黑色真氣剛剛探入,便被一股狂暴的雷力震了回來。陸沉手指微微一麻。阿木下意識上前一步。
「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陸沉收回手,沉聲道,「這不是修煉遺蹟。」
阿木看著中央枯骨。
「那是什麼?」
「門鎖。」陸沉的目光落在那七根骨脈上,「有人把自己的骨頭,煉成了七門的鎖。」
阿木的呼吸一滯。
就在這時,他的右眼忽然劇烈跳動起來。藍紫色雷紋從眼角蔓延而出,瞬間覆蓋了半邊臉。阿木痛苦地捂住眼睛。
「先生,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那具骨頭裡面,有東西。」
陸沉轉身看他。
阿木沒有看表面的枯骨。在他的雷眼中,眼前的骨骼像被剝開了一層層外殼。骨頭裡面,還有骨頭。雷珠裡面,還有一顆不斷收縮的紫色心臟。而七根連接地脈的骨紋,根本不是陣法。
那是七根鎖骨。每一根鎖骨上,都刻著一個古老的字。
阿木忍著眼中的劇痛,將那些字一個個念了出來。
「山。水。火。風。雷。澤。天。」
話音落下,中央雷珠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咚!
整座石室劇烈震動。那具枯骨的頭顱緩緩抬起,兩隻空洞的眼窩中,亮起了紫色火焰。阿木猛地拔刀,陸沉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別動。」
枯骨並沒有站起來。它只是張開了嘴,一塊紫色骨牌從它口中緩緩吐出,落在地面上。骨牌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滿細密的雷紋。雷紋交織在一起,最後組成四行古字。
阿木看不大懂。陸沉卻認出了其中幾個字。
守門人。第七代。裴氏。
最後一行,只有八個字。
門開引雷,門閉困骨。
陸沉將骨牌撿起。入手的一瞬間,一股極其古老的意念湧入他的腦海。
那是一片被雷光覆蓋的荒原。一個披著獸皮的少年跪在雷眼之前,身後站著數百名族人。少年雙手捧著雷珠,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可願承雷入骨?」
少年抬起頭。
「若我不承呢?」
「雷門失守,雷澤盡毀。」
少年看了一眼身後的族人。
「那我承。」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陸沉睜開眼,掌中的骨牌已經變得滾燙。阿木急忙問:「先生,您看到了什麼?」
陸沉沒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中央枯骨,又看了一眼骨牌上的「裴」字。裴淵的臉從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個被蛇紋爬滿半張臉的男人,那個站在裂風谷中,握著刀的人。
阿木注意到陸沉的神色變化。
「這個姓……是不是和裴淵有關?」
陸沉點頭。
「有關係。」
阿木的手不自覺握緊了刀柄。
「他也是雷部的人?」
「更準確地說,他的祖上,是雷門守門人。」
阿木看著骨牌,沉默片刻,問道:「那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陸沉將骨牌遞給他。
「姓氏只能說明他從哪裡來。」
阿木接住骨牌。陸沉看向枯骨,聲音平靜。
「不能說明他最後成了什麼。」
阿木低頭看著掌中的「裴」字。骨牌在他手心輕輕跳動。他的右臂也隨之亮了一下。
下一刻,整座石室的雷光突然熄滅。
連中央雷珠也暗了下去。
阿木愣住。
「先生?」
陸沉驟然抬頭。石室外,傳來無數雷霆轟鳴。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朝這裡匯聚。
轟!
裂縫上方,紫電如瀑布般傾瀉而下。一股恐怖的吸力從中央雷珠中爆發。石室四周的門形紋路同時亮起。一扇,兩扇,三扇……七扇門影,重重疊疊,將整具枯骨圍在中央。阿木手中的骨牌猛地飛起,朝雷珠撞去。
陸沉一把抓住阿木,將他向後拉去。
「退!」
轟!
骨牌與雷珠撞在一起。整個石室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岩壁瞬間裂開無數縫隙。雷光從縫隙中噴涌而出。同一時間,石室上方的雷眼中,五十七道慘叫聲同時傳來。雷姑等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阿木臉色驟變。
「是他們!」
陸沉閉上眼。神識沿著地脈向上延伸。他看見雷部五十七人的封靈印正在同一時間發熱。那些黑色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從骨骼深處浮現,沿著四肢和胸腔瘋狂蔓延。雷姑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著胸口。她的封靈印中,竟然透出一縷和雷珠相同的紫光。
「不好。」陸沉睜開眼,「雷珠在找新的承載者。」
阿木看著空中暴漲的雷光。
「它要找誰?」
雷珠像是聽見了這句話,紫光突然調轉方向。石室中所有雷霆在半空匯成一條粗大的紫色雷龍。雷龍沒有沖向陸沉,也沒有沖向中央枯骨。它的頭顱,死死鎖定了阿木。
阿木本能地後退,可他掌中的裴姓骨牌已經和雷龍連成了一線。
「先生……」他聲音發緊,「它在看我。」
陸沉擋在阿木面前,雙手同時掐訣。九根金針從青戒中飛出,懸停在半空。第一根,百會。第二根,膻中。第三根,氣海。其餘六根分別落向石室七個方向。金針落地,青黑色真氣沿針尖擴散,迅速織成一座九針鎖雷陣。
雷龍撞下。
轟!
第一根金針當場彎曲。陸沉腳下的岩石裂開。第二根金針斷成兩截。青黑真氣像被無數把刀同時割開,四處飛散。阿木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陸沉,咬牙道:「先生,讓我來。」
「退後。」
「可是它要的是我!」
「所以你更不能動。」
陸沉雙掌前推,青黑真氣如兩條蛟龍,迎著雷霆衝上去。兩股力量在半空相撞,青色和紫色交織,石室內頓時響起刺耳的爆鳴。陸沉的左肩舊傷瞬間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下。
阿木看見了,眼睛發紅。
「先生,您的肩膀……」
「站穩。」
「可是……」
「站穩!」陸沉厲喝一聲,「雷力要的是你的骨頭,不是你的命。別讓它牽著走。」
阿木渾身一震。他下意識閉上左眼,只用右眼看向那條雷龍。雷眼之中,雷龍不再是一股無形力量。它由無數細小的雷紋組成,每一道雷紋都像一條骨縫。而在雷龍最深處,有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印記。那枚印記不像雷部的封靈印,它更像一根釘子,從極遠的地方釘進了雷龍體內。
阿木猛地睜眼。
「先生!」
「說。」
「雷珠不是失控。」
陸沉咬牙抵住雷龍。
「繼續。」
「它裡面有一根釘子!」阿木指向雷龍中央,「有人從很遠的地方,牽著它!」
陸沉的眼神陡然一冷。他順著阿木指引的方向,將一縷神識刺入雷龍深處。神識越過層層雷紋,穿過七道門形節點,最後落在一道黑色印記上。黑色印記的另一端,連接著一片翻湧的黑霧。黑霧中隱約站著一個人影。灰袍,枯瘦。那人沒有臉,只有一雙漠然的眼睛,隔著雷澤朝陸沉看了過來。
陸沉的神識剛剛觸及那雙眼睛,便被一股力量猛地震碎。
噗!
陸沉吐出一口鮮血。阿木慌忙扶住他。
「先生!」
陸沉擦掉唇角血跡。
「不是雷珠在找你。是有人借雷珠找你。」
「誰?」
陸沉望向上方雷光。
「一個不願意讓雷門活過來的人。」
雷龍再次發出咆哮。它龐大的身軀猛然壓下,九針鎖雷陣徹底崩潰。陸沉被震得向後滑出數丈,後背撞上石壁。
阿木手中的裴姓骨牌忽然裂開一道縫隙。骨牌內部,一點紫光滲出。那紫光落在阿木右臂上,像一條細小的蛇,順著皮膚鑽入骨骼。
阿木發出一聲悶哼。他整條右臂瞬間失去知覺,緊接著劇痛從手指一路衝上肩胛,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鐵棍硬生生插入他的骨頭。
「啊——」
阿木跪倒在地。陸沉撐著石壁站起來。
「阿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