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醒來的時候,外面正下著雷雨。
獸皮帳篷被風吹得來回鼓盪,篝火已經熄了,只剩幾塊紅炭埋在灰里,忽明忽暗。
阿木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帳篷頂。是一副骨頭。
白森森的肋骨在眼前緩慢起伏,後面藏著一顆暗紅色的心臟。心臟每跳一下,便有一圈淡藍色光暈盪開。
阿木猛地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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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帳篷外傳來雷姑的聲音。
「醒了?」
帘子被掀開,雷姑端著骨湯走進來。她臉的那道傷疤,被雷火燒得焦黑,右臂垂在身側。
可在阿木眼裡,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
骨骼、血管、臟腑,全都清晰得過分。右臂的骨頭斷過數次,雖然重新長好,幾處接縫卻像錯開的竹節。胸骨下方,一團灰白色霧氣隨著呼吸起伏,正在肺葉間緩慢擴散。
阿木下意識往後退。雷姑停住腳步。
「怎麼了?」
阿木張了張嘴。
「你的骨頭……」
雷姑臉色微變。
帳篷角落裡,陸沉正在收拾金針。他抬頭看了阿木一眼。
「別盯著。」
「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閉眼。」
阿木連忙閉上眼。可眼前仍舊是一片骨頭。
雷姑的,外面守衛的,還有帳篷邊那塊被雨水打濕的獸骨,全都擠在他的意識里,根本分不清遠近。
他看見一個孩子的膝蓋骨上纏著黑紋,看見雷姑肺中的灰霧變濃,也看見陸沉左肩深處有三道細細的裂痕。那裂痕像埋在冰層下的河流,正在一點點擴大。
阿木重新睜眼,臉色發白。
「先生,您的肩膀……」
「舊傷。」
「裡面裂了。」
「我知道。」
「還在擴大。」
「沒關係,我也知道。」
陸沉將最後一根金針收進針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傷。阿木忍不住問:「那您為什麼不治?」
「現在沒時間。」
「可是——」
「先看你自己。」
陸沉起身走到他面前。阿木看見陸沉體內也有兩種不同的力量。青色真氣像山泉,黑色煞氣像沉在深潭裡的墨。兩者沒有互相衝撞,反而沿著經脈緩慢交織,最後匯入陸沉右臂。
那裡,藍紫色雷光已經和骨頭長在一起。
陸沉伸出兩指,按住阿木右眼下方。
「疼嗎?」
「有一點。」
陸沉指尖稍稍用力。阿木臉色一白。
「現在呢?」
「疼。」
「忍住。」
三根金針落下。針尖刺入的一刻,阿木眼前的骨骼世界驟然暗了下去。那些血管、臟腑和骨頭像潮水一樣退遠,只剩一片模糊的白。阿木彎腰乾嘔,陸沉扶住他。
「雷眼剛開,神識承受不住。再看下去,你會把自己也看成一具骨頭。」
阿木擦去嘴角的酸水。
「以後還能用嗎?」
「能。」
「會瞎嗎?」
「用多了,會。」
阿木怔了怔。陸沉拔出一根金針,看著他。
「看見,不是本事。看見以後,知道先看誰,才是本事。」
阿木抿緊嘴唇,接過雷姑遞來的骨湯,一口喝了下去。湯沒有鹽,腥味很重。但熱氣落進腹中後,他右臂的灼痛緩和了幾分。
陸沉看向帳篷外。
「雷姑,進來。」
雷姑掀簾而入。
「他怎麼樣?」
「雷骨初成,雷眼剛開。能看見骨頭,但還不會看病。」
雷姑皺眉。
「看見骨頭還不算看病?」
「當然不算。」
陸沉看向阿木。
「你試試。」
阿木放下碗,再次看向雷姑。雷姑體內的骨骼迅速亮起,舊傷、錯位和肺中的灰霧全都暴露出來。阿木脫口道:「胸口是雷傷,雷力積在肺里,把它沖開就好了。」
陸沉看了他一眼。
「錯了。」
阿木愣住。
「錯了?」
「你看見的是結果,不是病因。」
陸沉轉向雷姑。
「什麼時候開始咳血?」
「進雷澤第三年。」
「咳出來的血帶灰?」
「最近才有。」
「夜裡能平躺嗎?」
雷姑搖頭。
「躺下就喘。」
「咳嗽時,喉嚨里有沒有鐵鏽味?」
「有。」
陸沉點頭。
「不是雷傷。是雷晶粉塵沉進肺里了。」
他屈指一彈,一根金針落入雷姑胸口。雷姑身體一震,彎腰咳出一口黑灰色血痰。血痰里夾著細碎的紫色晶屑。陸沉只補了兩針,又讓阿木看向她的左肺。
「告訴我,最重的地方。」
阿木強忍頭痛,集中視線。
「左肺下方,第三根肋骨裡面。」
陸沉一針落下。雷姑又咳出一團灰霧,胸口那種破風箱似的聲音頓時輕了許多。她試著躺下,這一次沒有立刻坐起來。雷姑望著帳篷頂,眼眶微微發紅。
「我已經忘了,能躺著睡覺是什麼感覺。」
阿木低下頭。
「我剛才說錯了。」
「第一次看錯,很正常。」雷姑看著他。
陸沉將金針收回。
「看錯不可怕。就怕錯以後,還不肯承認。」
阿木重重點頭。
「我記住了。」
帳篷外突然傳來驚叫。
「阿娘!」
「快來人!」
「石娃又抽了!」
陸沉抓起針囊,掀簾走了出去。阿木和雷姑緊隨其後。
一群雷部族人圍在黑石旁。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倒在地上,身體不停抽搐,藍色電弧沿著腿骨亂竄,右膝腫得老高。男孩的母親跪在旁邊,哭得聲音嘶啞:「雷醫說他活不過這個月!他才取了三次雷晶,怎麼會這樣?」
陸沉蹲下,按住男孩肩膀。
「都退開。」
人群立刻散開。阿木的雷眼自行開啟。他看見男孩膝骨里的黑色封靈印正在移動。那不是死物,黑紋像一條細小的蛇,沿著骨縫緩慢往上爬。每爬過一寸,便有一縷黑氣滲入骨髓。
阿木急聲道:「先生,封靈印在動!」
陸沉一掌按住男孩膝蓋,青黑色真氣順著指尖滲入。男孩身體猛地繃直,封靈印被逼出一角,卻沒有碎裂,反而迅速縮回骨縫深處。陸沉立刻收手。男孩停止抽搐,卻大口喘息。
「為什麼不繼續?」阿木急道。
「不能硬拔。」陸沉盯著男孩的膝蓋,「它在修補自己。」
雷姑臉色一變。
「封靈印會修補?」
「原來的不會。」陸沉指尖停在男孩膝骨上方,「這個被人改過。」
阿木再次開啟雷眼。這一次,他沒有去看整副骨頭,只盯著封靈印。黑色紋路外側布滿倒刺,死死扎進骨縫。外力一碰,倒刺便立即收緊。而在封靈印最深處,還連著一根細如髮絲的黑線。黑線順著腿骨向上,經過髖骨,最後沒入腹腔。
阿木順著黑線追去,臉色漸漸發白。
「先生,「它在找新的骨頭。」
陸沉沒有回答。阿木的視線繼續向上。黑線穿過一層灰霧,最後連到腹腔深處一枚黑色符核。符核的另一端,卻不在男孩體內。在遠方。黑霧之中,隱約浮著一座倒懸的城。
阿木右眼劇痛,連忙閉上眼。
「看到了什麼?」
「像一座城。」
「什麼城?」
「倒著的,全是黑霧。」他喘了口氣,「線是從城裡伸出來的。」
陸沉的眼神冷了下來。他再次按住男孩膝蓋。這一次,真氣沒有衝擊封靈印,而是沿著黑線逆向滲入。第五層歸墟的力量,在這一刻真正顯露出來。
青色真氣沒有排斥黑色煞氣,黑色煞氣也沒有反噬青色真氣。兩股力量交織在一起,順著黑線深入符核。
黑線猛地收緊。男孩再次抽搐。母親想要撲過去,卻被雷姑攔住。
「別碰他!」
陸沉額角滲出冷汗。如果是突破歸墟之前,他只能從外面破印。那樣做,輕則封靈印反噬,重則連男孩的膝骨一起震碎。但現在,他可以讓青黑二氣進入封靈印內部。不是強行摧毀,而是讓符核自己鬆開。
陸沉看清了。那枚黑色符核像一隻閉上的眼睛,正在吞噬男孩骨髓中的生機,再將力量送往遠方。陸沉沒有斬斷它。他用青黑真氣包住符核,低聲道:「從裡面解。」
阿木聽見了。
「先生,要把它化掉嗎?」
「不是。」陸沉的手指緩慢移動,「讓它自己鬆手。」
煞氣包住符核外層的倒刺,青色真氣順著紋路逆行,鑽進符核內部。封靈印表面依然完整,內部卻開始鬆動。一道細微裂痕從符核深處向外延伸。阿木瞪大眼睛。
「它裂了。」
「看裂痕往哪裡走。」
「往外。」
「盯住。」
「它要出來了!」
陸沉將最後一縷青黑真氣送入符核。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黑色紋路從內部裂開。那根牽向遠方的黑線驟然斷掉,男孩的抽搐也停了下來。遠處黑霧中的倒懸城,隨之劇烈搖晃了一下。
男孩重重喘了幾口氣,睜開眼。
「娘,我腿不疼了。」
婦人抱住孩子,哭得渾身發抖。周圍的雷部族人有的驚呼,有的跪下。陸沉卻沒有收回目光。男孩膝骨里的封靈印並未完全消失,裂口邊緣還有黑絲緩緩蠕動。
「只是第一步。」
雷姑走過來。
「他還會發作嗎?」
「短期內不會。」
「以後呢?」
「如果徹底不改掉裡面的結構,它會重新合上。」陸沉看著男孩,「封印不是一次刻下的。它會自己尋找新的骨頭,自己修補,也會把力量送回原來的地方。」
雷姑的聲音發緊。
「送回哪裡?」
陸沉抬頭看向雷澤深處。
「歸墟城。」
四周頓時安靜。雷部的人不知道歸墟城意味著什麼,卻知道那是吞月犼盤踞的地方,是他們不敢靠近的禁區。
陸沉補了一句。
「別擔心,有了第一步,我們終究能解開他的。」
阿木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藍紫色雷光在骨骼中流轉。剛才那根黑線,他也看見了。就在他的雷骨裡面,比石娃身上的更細,也更深。
「先生。」
「說。」
「我身上也有,對嗎?」
陸沉沉默片刻。
「有。」
人群頓時變色。阿木卻沒有後退。
「它會控制我嗎?」
「會試。」
「我會被控制嗎?」
陸沉看著他。
「只要你不知道它在哪裡,它就有機會。」
阿木攥緊拳頭。
「那我就把它找出來。」
陸沉從針囊中取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金針,遞給他。
「先從自己開始。」
阿木接過金針。
「我該扎哪裡?」
「自己看。」
阿木坐在黑石上,閉上左眼。雷眼開啟。這一次,他沒有去看所有人的骨頭,只看自己的右臂。
半透明的骨骼中,藍紫色雷光緩慢奔涌。雷珠已經和骨頭融成一體,像一顆埋在骨髓深處的心臟。
雷珠邊緣,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黑線。黑線沿著外緣緩緩遊走,最後停在右臂與肩胛交界處。那裡有一道細小缺口,黑線正從缺口裡延伸出去。
阿木手指發抖。
「看到了。」
「位置。」
「肩胛下方,第三道骨縫。」
「深度。」
「半寸……不,三分之一寸。」
「別看錯。」
黑線仿佛察覺到危險,猛地往骨縫深處鑽。阿木臉色一變。
「它在跑!」
「現在扎。」
金針刺下。針尖穿透皮膚,準確落在黑線旁邊。陸沉的青黑真氣順著針身進入。
黑線劇烈震動,阿木身體跟著一顫。下一刻,他右眼中的世界驟然化作一片白。所有骨骼、血管和雷光全部消失。
「先生……」
「別動。」陸沉按住他的肩,「雷眼暫時閉合。」
阿木抬手,在右眼前晃了一下。
什麼都沒有。
剛才還清晰可見的骨骼和雷光,像被一隻手整個抹掉了。
「先生。」
陸沉沒有回頭。
「嗯。」
「我看不見了。」
「暫時的。」
「什麼時候能好?」
「你不再怕的時候。」
阿木怔住。
「我怕什麼?」
陸沉終於轉過身。
「怕沒有雷眼,就什麼都不會。」
阿木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閉著右眼,慢慢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