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垣一行一路跟著,往北走了半日。
赤林的紅霧早沒影了,腳底下的土越來越硬,踩上去叮叮響,像走在燒透的鐵板上。風從北邊灌過來,裹著一股燒石頭的焦味,偶爾夾一絲臭氧,吸進肺里,胸口發緊。
阿木右臂的雷紋一直沒消。遠處每滾過一聲悶雷,他掌骨就跟著震一下,像有人拿小錘子在骨頭裡輕輕敲。小金趴在他肩上,肉乾叼在嘴裡都沒嚼,兩隻前爪揪著阿木衣領,尾巴縮成一小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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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的人,都住在雷澤里?」阿木問。
「以前住。」雷垣拄著木杖,一瘸一拐走在最前。
「現在呢?」
「躲。」
「躲誰?」
雷垣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阿木還想再問,陸沉在後面開口:「走路。」阿木把話咽了回去。
又走了一陣,前方地勢猛地下塌。荒原盡頭橫著一座黑色山坳,岩壁上全是窟窿,大的能進人,小的只能塞個腦袋。每個洞口都冒著淡白煙,熱氣從地面往上蒸,鞋底踩上去能聞到一股皮子烤糊的味。阿木下意識縮了縮腳趾。
雷垣停在外頭。
「到了。」他拿木杖指了指其中最大的一個洞,「還活著的人都在裡面。」
「多少?」
「連我,五十多個。」雷垣頓了頓,像是把那個數字在嘴裡重新數了一遍,「今天還沒少。」
阿木心裡一沉。
雷垣走到洞口,抬手在石壁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裡頭先是靜了一下,接著傳來一陣很輕很碎的動靜,像老鼠貼著牆根跑。有人壓著嗓子問:「雷垣叔?」
「雷姑,是我。」
石門後面磨了磨,緩緩開了條縫。一道人影從裡面出來。
女人三十來歲,左手提一把短骨刀,右邊袖子空蕩蕩的,被風吹得來回晃。臉上斜著一道焦痕,從額角拖到下巴,右眼角還留著一片沒褪淨的紫斑。骨刀第一時間架了起來,對準陸沉。
「什麼人?」
「外面來的醫生。」雷垣說,「從山部那邊過來。」
「山部的人來雷澤做什麼?」刀尖沒放。
「找人。」陸沉開口,「雷樁。木豆的阿舅。」
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阿豆他不是在木部嗎?"
陸沉剛想回答。
雷姑眼神變了一下,刀尖下意識壓了壓:「你怎麼認識木豆的?」
「我徒弟認識。」
阿木往前站了站。右臂上的藍紫光透過衣袖亮起來,把他半邊臉都照亮了。
雷姑盯著他的胳膊,骨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像膝蓋突然沒了力氣。阿木趕緊伸手去扶,女人一把扣住他手腕,指節發白,力氣大得嚇人。
「雷骨……」她嘴唇在抖,「活的雷骨……你是雷神……」
阿木被她抓得生疼,沒敢掙:「我叫阿木。陸先生的徒弟。」
女人像沒聽見,猛地轉頭朝洞裡喊,嗓子劈了:「都出來——出來!雷骨沒絕!雷骨還活著!」
洞裡炸了鍋。
老人、婦人、青壯,還有幾個半大孩子,一股腦從黑暗裡湧出來。五十來號人擠在洞口的過道里,沒人往前撲,也沒人說話。就這麼看著阿木。一雙一雙的眼睛,在紫色的天光底下顯得特別深,像乾枯的井。
阿木被看得有點發毛,嗓子裡發乾。小金從他肩上縮到後頸,只露出半隻腦袋。
「他們……這麼看我幹什麼?」
雷姑已經撿起骨刀,把刀柄在掌心轉了一圈,慢慢插回腰間。她盯著阿木的右臂,聲音壓得很低:「因為你的骨頭裡有雷。有雷的人,能帶我們出去。」
「出去?」陸沉掃了洞裡一眼,「出不去?」
雷姑朝洞外揚了揚下巴:「你自己看。」
陸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荒原遠處,東一道西一道的紫電正從雲層往下戳,有的近,有的遠,但每一道落地之後,都會在地面留下一條細長的焦痕,很久不散。像一根一根的鎖鏈,把這片地方圈死了。
「獵雷者用雷鎖陣封了外圍。」雷姑說,「我們身上的烙印,一靠近,雷就追著劈。」
「不能砍掉烙印?」
「砍了,印記還在骨頭上。」
陸沉沒再說話。他往洞裡走。裡面的人下意識往後縮,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後帶進來的那一陣風——風裡帶著雷味。
洞裡沒床,沒火,連完整的獸皮都湊不出幾張。有人靠著牆坐,有人把孩子裹在懷裡。幾個孩子的後頸都烙著同一種印記,黑色,像一隻半睜的眼。
陸沉在一個小女孩面前蹲下來。女孩四五歲,縮在雷姑腿後,只露出半張臉。後頸的烙印比別的孩子更深,邊緣起了泡,潰爛後又結痂,結痂又崩裂,反反覆覆,已經成了黑紫一片。
「疼嗎?」陸沉輕聲問。
女孩搖頭。
「已經不疼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肩膀卻一直抖。
陸沉看向雷姑。雷姑把臉別到一邊:「那東西燙上去的時候,疼過一次。後來就不疼了。只是天陰的時候,骨頭裡像有螞蟻在爬。」
「什麼時候燙的?」
「半年前。」
「誰燙的?」
「獵雷者。」
陸沉沒再問。他伸出手,兩指懸在女孩後頸上方一寸,青黑真氣慢慢探進去。洞外的雷聲忽然密了一下,遠處一道紫電在荒原上炸開,那女孩的身子猛地一抽,像被人從裡面推了一把。陸沉收回手。
「別碰它。」
阿木從後面湊上來:「先生,解不了嗎?」
「現在解,外面的雷會順著烙印打進來。」陸沉說,「她撐不住。」
雷姑臉色白了一下,把女孩攬得更緊了。
阿木喉嚨滾了一下:「那這印記到底幹什麼用的?」
「追蹤。」雷姑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也能引雷。跑一個,雷劈一個。」
洞裡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阿木才開口,聲音有點啞:「跑過嗎?」
「跑過。」雷姑低著頭,手在女孩後腦勺上輕輕摩挲,「上個月,兩家人想走。第二天洞口多了五具屍。最小的那個,比她還小一歲。」
她沒說下去。洞裡只剩粗重的呼吸聲。
阿木拳頭攥了起來,右臂的雷紋跟著亮了一下。
「那你們就——」他頓了頓,沒把「認命」兩個字說出口。
雷姑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平靜,不是麻木,像是把什麼東西壓到了最深的地方。
「拼過。後來就只剩這些人了。」
阿木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嗚——
那聲音又細又長,從荒原那頭一路刮過來。洞裡的孩子幾乎同時縮成一團。雷姑抓起骨刀,臉色變了。
「來了。」
陸沉走到洞口。雷垣已經抬起頭,望著天頂的紫雲,臉色越來越沉。
「雷暴提前了。」
「不是提前。」陸沉盯著荒原盡頭,「有人在催。」
話音剛落,一聲鞭響從遠處炸開。
啪!
荒原盡頭,十幾道黑影從焦岩後面走出來。為首的男人個子極高,穿一身雷獸皮縫的甲,右臂粗得不正常,皮肉底下鼓鼓囊囊,像塞了根不屬於他的東西。手裡提著一塊黑鐵牌子,腰上掛著三個半透明的晶匣,裡頭有紫光在轉。
他身後十二個人,人人帶刀弩,走得不快,步子卻齊。
男人走到洞口十步外,拿鐵牌在掌心敲了敲,發出「梆梆」的悶響。
「雷姑,今日份,八顆。」
雷姑擋在洞口,骨刀橫在胸前:「雷暴還沒到最烈的時候。人進去就是送死。」
「死幾個而已。」男人朝洞裡掃了一眼,嘴角勾著,「不還有五十來個嗎?八顆雷晶,八條命,剛好能交差。」
「焦七,你別太過分。」
「上次就交了五顆,欠我三顆。」焦七又敲了敲鐵牌,聲音不緊不慢,「今天五顆,加欠的三顆,一共八顆。交不出來,我進去挑人。」
他目光在洞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後頸黑紫的小女孩身上。
「小的也行。身子輕,跑得動。說不定還能多撿一顆回來。」
洞裡傳來一聲極壓抑的哭聲。雷姑的刀尖在抖。
焦七往前走了一步,忽然伸手去拽那女孩的胳膊。
就在這時,一根金針從洞裡飛出來,無聲無息,刺入焦七右臂——不,是刺進他右臂里那根紫色骨根與經脈之間的縫隙。
焦七的動作定住了。
「誰——?」
然後他右臂炸了。
紫白色的雷光從皮膚下面噴出來,沿著他整條胳膊往上燒。他慘叫著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掐住右臂,像掐一條正在反噬他的蛇。那根嵌在肉里的紫色骨根開始劇烈跳動,像要掙脫出去。
焦七在地上翻滾,聲音都劈了:「拔出來——快拔出來——!」
陸沉從洞裡走了出來。
他低頭看著焦七,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右臂里那根東西,是從三個雷部人身上拆下來的。」
焦七痛得五官扭曲,嘴裡罵不出完整的字。
陸沉又往前走了一步:「疼嗎?」
焦七弓著身子抬頭,眼底布滿血絲:「你他媽——」
陸沉伸腳,把他翻了個面。焦七像條魚一樣拍著地面,右臂的雷光已經燒到了肩膀,皮膚發黑,冒出一股焦肉味。
「靈根和你不合。今天不發作,早晚有一天也會從裡面把你燒穿。」陸沉蹲下來,聲音不大,「我現在幫你壓住了。但下次你拿它殺人,它會先殺你。」
說完,他兩指按上焦七右臂的骨根,青黑真氣灌進去。雷光像被澆了冷水,「呲」地一下熄滅。焦七右臂整個軟了下去,像條死肉掛在肩頭。他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喘得像條狗。
陸沉站起來,朝剩下那些獵手看了一眼。
「帶他走。」
十二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上來兩個,架起焦七往後拖。焦七被人架著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嘶聲喊了一句:「你們守不住雷眼的!」
陸沉沒回頭,聲音在風裡很穩:
「那是我的事。」
獵手們拖著焦七,消失在紫電閃爍的荒原深處。
雷姑一直握著刀,站在原地沒動。直到那群人徹底看不見了,她的刀才「咣」一聲掉在地上。她慢慢蹲下去,把那個小女孩摟進懷裡。女孩沒哭,只把臉埋進她空蕩蕩的袖管里。
阿木低頭看自己的右臂。雷紋亮著,溫熱的,從骨頭裡往外溢。他攥了攥拳,又鬆開,掌心裡全是汗。
「先生,我剛才——」
「站穩了。」陸沉說,「別讓雷帶著你走。」
阿木把腳釘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氣。半晌,才點點頭。
雷姑抹了把臉,站起來,走到洞穴最裡頭,從一塊石板底下摸出一捲髮黃的獸皮。她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到阿木面前,把獸皮攤開。
上面畫著一副盤坐的人骨。沒有臉,沒有皮肉,只有完整的骨骼。右臂上描著一圈雷紋,和阿木胳膊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雷部祖圖。」雷姑說,「傳了很多代。祖上說,雷骨不是修出來的,也不是挖出來的。它會在某一代人身上醒過來。」
阿木盯著那副圖,喉結動了動。
「為什麼是我?」
雷姑沒回答,看向陸沉。陸沉的目光落在獸皮胸口。那裡刻著一個極小的門形符號,門上有七道橫紋,其中一道正泛著極淡的紫光。
「這是誰留的?」陸沉問。
「第一代雷守。」
「雷守是什麼?」
「守雷眼的人。」雷姑看向洞外翻湧的紫雲,「雷部以前不採雷晶,只守雷眼。後來散修聯盟來了,說雷眼底下有寶貝。守雷眼的人死了,活著的人就變成了采晶奴。」
陸沉沒再接話。他走到洞穴最深處。小金不知什麼時候從阿木肩上跳了下去,正貼著牆根嗅,毛都豎起來了。它用爪子刨了幾下,發出細碎的刮石聲。陸沉蹲下來,把碎石撥開。石壁是黑的,被雷火燒過。他把手掌貼上去。
冰冷的石頭底下,傳來極輕的震動。
咚。咚。咚。
又慢又沉,不像雷,像一顆很大的心臟,隔著一層東西在跳。
陸沉閉上眼,青黑真氣往下滲。石壁後頭是一條裂縫,窄得只容一人通過,深不見底。越往下,紫光越濃,雷意越重。百丈之下,隱約有一具枯骨盤坐。枯骨的胸口,一團紫色的光正在緩緩跳動。每跳一下,整條裂縫就跟著顫一下。
陸沉睜開眼。
阿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旁邊了,直愣愣地盯著那面石壁。
「先生,我……」阿木的聲音突然卡住了。他右眼猛地一疼,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鑿了一下。他捂住眼睛,腿軟了一下,被陸沉從旁邊扶住。
「怎麼了?」
阿木沒說話。他看見了。
石壁在他眼裡消失了。他看見那條裂縫,看見地底百丈下那具盤坐的枯骨,看見那團跳動的紫光。他看見枯骨的右臂——骨頭裡刻著跟他一樣的雷紋,一圈一圈的,像年輪。他看見枯骨的腳邊,散落著幾塊碎骨,上面有牙印。
阿木慢慢放下捂眼的手,呼吸又急又碎。他轉頭看陸沉,嘴唇動了動,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下面……有骨頭。」
洞裡所有人都看向他。阿木咽了一下口水,聲音發顫: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