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豆追出來的時候鞋跑掉了一隻。
光腳踩在碎岩上，他沒覺著疼，追著前面兩道背影喊：「先生！」
陸沉沒停。阿木也沒停。木豆咬牙又追了兩步，藤青從後面一把箍住他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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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手！」
「先生說了，你留下。」
「我不走遠！」木豆掙了一下沒掙開，嗓子突然就劈了，「我阿舅叫雷樁——！」
陸沉腳下一頓。
阿木側過半個頭，只看見木豆喘得整個人都在抖，眼眶紅得像被人揍了一拳。阿木沒說話，咧了下嘴，亮出一口白牙。
「別死。」木豆說。
「我不死。」阿木聲音不大，「先生不讓的。」
藤青撿起那隻跑掉的鞋，遞過去。木豆沒接。他光著腳站在那兒，看著那兩道背影被赤林的紅霧一口吞掉。阿木右臂上的藍光在霧裡最後閃了一下，像顆石頭沉進了渾水。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走到旗杆底下，慢慢蹲下去。掌心貼著旗杆根部，那面旗上的「木」字墨還沒幹透，被霧水洇開一道細邊。
「先生會回來。」
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出赤林走了兩天，腳下從腐土變成碎石，又變成一片片龜裂的黑岩板。空氣里那股甜腥氣沒了，換成干風，卷著灰沙往嗓子眼裡灌，後味是一股焦糊，像燒過頭的鐵。
小金蹲在阿木肩頭，打了個噴嚏，鼻頭皺成一團，拿爪子背蹭了兩下，又蹭了兩下。阿木沒理它。
他一直在看自己的右臂。
藍光兩天前就亮了，越走越透，隔著粗布袖子都能看見裡面骨頭的輪廓，像用一層薄燈罩攏著團藍火。他走一陣就捲起袖子看一眼，放下。走一陣又捲起來，放下。第四次捲袖子的時候，陸沉停了下來。
阿木抬手：「先生，我胳膊——」
陸沉沒接話，兩根手指搭上阿木腕骨，青黑真氣往裡一探，半炷香才收手。
「沒東西往裡塞。」
「那它這是怎麼了？」
「自己長的。」陸沉重新邁步，「到地方你會知道。」
「先生不知道？」阿木追上去，藍光在他袖口底下一跳一跳的，像手腕上拴了只活物。
陸沉走了三步才開口：「跟你血脈有關。一部分我猜到了，不全是。」
阿木等了等，沒等到下文，就低頭看自己右臂。藍光從皮肉底下透出來，順著骨縫走，明一下，暗一下，像在呼吸。他伸手按了按小臂，指頭底下的骨頭熱得發燙，不疼，但麻，一直麻到肩窩。
「先生。」
「嗯。」
「不會炸吧。」
「炸了我先知道。」
「那炸之前你告訴我一聲。」
陸沉回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走。」
小金突然從他肩上彈起來。
嘴裡叼的半塊干肉啪嗒掉地上，它渾身毛炸成球，尾巴豎得筆直，沖正前方尖嘶了一嗓子。那聲音又細又利，像鐵片划過鐵片，刺得阿木耳膜一緊。
陸沉停了。
荒草還在風裡擺。但風向變了。剛才從西邊往東刮的風，這會兒在阿木腳底打了個旋，繞了一圈，朝北去了。阿木右臂上的藍光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拽了一下。
「先生——」
陸沉沒說話，閉眼。青黑真氣貼著地面鋪出去，三里外，七道氣息，四左三右，壓得極低，藏在草根和岩縫裡。是人。不是異獸。
還有一個更弱的。就在前面。近得反常。
阿木右手已經搭上腰間骨刀柄，陸沉抬手按住他手腕。
「別動。」
話音剛落，前面荒草向兩邊一分，出來個人。
一個老頭，左眼塌著，眼皮癟成一條縫，右眼渾濁，布滿血絲。右腿從膝蓋以下往外拐，骨頭在皮肉里折成一個死彎，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右栽一下，全靠手裡一根枯木杖撐著。木杖頂掛一串骨片，風吹過，細碎地響，像風鈴，又像誰在敲一口破鍾。
他停在十步外。那隻渾濁的右眼直勾勾盯過來——沒看陸沉，看的是阿木右臂。藍光隔著袖子透出來，像盞沒蓋嚴的燈。
「外面來的？」聲音像砂紙刮鐵。
陸沉沒答。
老頭咧了咧嘴，牙剩得不多，顆顆焦黃：「別緊張。我要是想動手，你們現在已經挨劈了。」
阿木下意識抬頭。鐵灰色的雲層深處，幾縷紫光慢慢游著，細得像蛇，慢得像在等人。
「雷部的人？」陸沉開了口。
「雷部已經沒有部了。」老頭用木杖點了點北邊，「只剩幾塊不肯被劈碎的骨頭。」
「叫什麼？」
「雷垣。」
他說完，身後草叢動了。四男三女從暗處鑽出來，灰撲撲的獸皮裹在身上，手裡沒兵器，每人攥一塊焦痕斑駁的骨牌。臉上全是同一種神色——像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只拿骨頭撐著一張皮。
阿木見過這表情，山部的人從前就是這副模樣。
其中一個年輕女人看見阿木右臂的藍光，腳往前搶了兩步：「雷垣叔，他——」
「看見了。」
雷垣打斷她。枯木杖往地上一杵，一瘸一拐走到阿木面前，獨眼從阿木的臉掃到右臂，又從右臂掃回臉。他沒問話，直接伸手。
枯柴似的手指剛碰到阿木袖口，像被針扎了一樣彈開一下。但沒彈第二次。
他吸了口氣，整隻手掌扣上去，指頭攥緊。藍光在他掌心猛地一跳，一道細電弧從阿木皮肉底下竄出來，順著手臂一路燒到肩頭。雷垣渾身一顫，那隻渾濁的獨眼驟然睜大。
死灰一樣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出來。像一塊埋了太久的炭，突然見了風，重新亮了一下。
「你骨頭裡有雷。」
身後七個人同時抬頭。
年輕女人又往前邁了半步：「雷垣叔，你看清了？」
「我這隻眼還沒瞎。」
他鬆開手。鬆開時指頭在抖，像碰了什麼不敢碰的東西。他咽了口氣，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度：「叫什麼？」
「阿木。」
「你娘——」
「雷伊蘭。」
雷垣膝蓋一彎，枯木杖往地上死命一拄，撐住了。胸口起伏了三次。旁邊那個年輕女人已經背過身，肩膀在抖。
「雷伊蘭……」雷垣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兩遍，像咽一塊干透了的餅，「雷鎮家的孩子。」
阿木嗓子發緊：「你認識我娘？」
雷垣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那隻獨眼裡的火苗亮起來，又滅下去，又亮起來。最後他把木杖往地上一插，從懷裡摸出一塊骨片。
半個巴掌大，灰白色，表面全是細密刻紋，邊角磨得發亮，像被人攥了幾十年。阿木右臂上的藍光在骨片出現的一瞬間猛地一跳，整條胳膊往外扯了一下，像被那東西吸過去的。
「它等的不是你。」雷垣說。
「那等誰？」
「祖訓只留了一句。」
他盯著阿木，一字一頓：
「雷骨認路，守門人歸。」
風住了。
阿木右臂的麻感從骨頭縫裡往外翻，掌心燙得快要裂開，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撓門。他盯著那塊骨片，吞了下口水。
「我能看看嗎？」
雷垣嘴角抽了一下。荒墟的人聽見「祖訓」是跪著聽的，這孩子說的是「看看」，像管人要塊糖。他看了看阿木的臉，又看了看阿木的右臂。然後遞了過去。
骨片落進掌心的一瞬間，藍光炸了。
「嗡——」
整條右臂的骨頭同時亮起來，亮得比剛才猛三倍。骨片中央那道藍線活了一樣鑽出來，細如髮絲，狠如釘子，一下刺入阿木掌心皮肉。血口炸開，藍線往骨頭裡鑽，順著掌骨往小臂竄，像一條燒著的河倒灌進筋脈。阿木牙關咬得咯咯響，指頭本能地想鬆開——
可他看到了雷垣的表情。
那隻獨眼瞪得快裂開，嘴張著，手懸在半空，整個身子往前傾，像要撲過來，又死死釘在原地。
「別松。」陸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高，但穩得像塊鐵。
阿木沒松。他低頭看自己掌心，藍線已經鑽進去一大半，順著骨頭往上爬，每爬一寸，皮肉底下的灼痛就翻一倍。他的膝蓋開始往下沉。
「嘶——」
單膝磕在地上。可膝蓋剛一沾地，他就用左手抓住右腕，硬撐住了。掌心那塊骨片嵌在皮肉里，灼熱得快要融進去，像一顆燒紅的釘子往骨頭裡釘。後槽牙咬出了聲，肩膀抖得控制不住，後背衣服濕透，貼在脊椎上。
咔。
骨片碎了。
不是碎成渣，而是整塊化成一縷藍光，嚴絲合縫地融進了掌骨。像它本來就在那兒。像等了很多很多年，終於找著了那個位置。
雷垣往後踉蹌了一步，枯木杖差點脫手。身後七個人全站起來了。年輕女人捂著嘴，眼淚從指頭縫裡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地上，一滴兩滴。
「祖骨……認主了。」
轟隆——
天頂的紫電漩渦開始轉動。正中央那隻雷眼張開了，紫光如洪水般朝阿木頭頂壓下來。雷垣嘶聲喊：「放手！快放開！」
阿木沒放。
他抬起頭，右眼瞳孔深處，一圈淡藍色雷紋自動擴開。他看見了漩渦裡面——不是雷。是一隻手。一隻從雲層里往下伸出的手，五根手指全是電光凝成，每一根都有合抱粗。
阿木攥緊了右拳。藍光和紫電在骨頭裡撞擊，整條胳膊的皮肉都在抽動，青筋根根暴起。
「鎖我？」
骨片最後一絲藍線徹底融盡。雷眼伸到離他頭頂三丈處，那隻電手忽然停住了。像被什麼擋住，又像認出了什麼。然後它退了。
紫電漩渦緩緩合攏，沒有落雷，只往兩側分開，中間裂開一條窄窄的黑色通道。通道盡頭是一片被紫光照亮的荒原，地底有雷光往上冒，像地脈在喘氣。
通道只開了三息。
三息後合上了。但阿木掌骨里的雷紋記住了那個方向——它在他骨頭裡跳動，往東北拽，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拴著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陸沉走過來，探了探阿木的右腕。
「疼？」
「疼。」阿木喘著氣，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不過沒死。」
陸沉收回手。真氣探明白了——骨片嵌進了掌骨，雷紋正在自行擴散，從掌骨到腕骨到小臂。每擴散一寸，骨頭就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像裂開的瓷器在重新長。
雷垣一步一步挪過來，比剛才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
「你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不知道。」阿木打斷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藍色紋路已經停了，掌骨里嵌著那塊骨片，像多了一塊活的骨頭。他攥了攥拳頭，抬頭看雷垣，語氣平得不像十三歲，「先生讓接，我就接。雷部的事，我娘的事，我會知道。」
他盯著那隻獨眼：「你在這兒守多久了？」
"二十三年。"
雷垣的嘴動了一下。
「還有人呢？」阿木的聲音很輕。
雷垣沒回答。他慢慢轉過身，一瘸一拐往荒草深處走。走了七八步停住，枯木杖往草里一指。
半截石碑。
灰黑色石面，沒有名字，沒有字。上面只有一道道雷劈出來的溝壑，橫的豎的交錯在一起，像一張寫滿了字、卻沒人能讀的紙。
雷垣在碑前站了好一會兒，聲音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他們死在裡面。沒人知道名字。」
他回過頭，獨眼看向阿木的掌心：「你手裡那塊骨頭，是我三十七年前從雷澤祖地背出來的。」
阿木沒說話。他走到石碑前，慢慢蹲下去，把右掌貼了上去。
藍光順著石碑上的焦裂縫隙漫進去，像水滲進干透的河床。一道，兩道，三道。那些被雷劈出的溝壑里，浮出了字。
一個，兩個，三個。有的只剩半邊筆畫，有的勉強拼出一個姓氏。藍光把那些名字從石頭深處照出來，像舉著燈往一口枯井裡照，底下還有人。
雷垣的獨眼睜得很大。他想往前走，腳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他隔著三步遠，看著碑面上浮出來的名字，攥木杖的手發出細響，像骨頭在叫。
阿木的掌心貼在最上面那個名字旁邊。那個名字只剩一個「雷」字，後面的筆畫怎麼都亮不起來。可阿木知道那是誰。他的骨頭知道。
風從北邊刮過來，把雷垣花白的頭髮吹得四散。
阿木蹲在碑前，蹲了很久。突然問了句：
「往北走多遠？」
雷垣怔了一下：「……過了三座雷澤，再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它認得路。」阿木站起來，低頭看自己的右掌。藍光還在走，一圈一圈，像年輪，又像活的紋路。他攥緊拳頭，骨節發白，「我的骨頭認得路。」
陸沉站在他身後，伸手拍了一下他後腦勺。
「走。」
阿木把臉從北邊的天光里轉過來，看向陸沉。
「先生。我在前頭帶路。」
陸沉沒應聲。阿木已經邁出去了。
雷垣在後頭喊了一聲：「等等我，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