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48章 木部拆鎖 雷部驚變

  天亮前的那一陣,淺谷最靜。

  謝稷就跪在谷口那片泥地上,後背佝僂著,腦袋垂到胸口。從後半夜開始他就沒再動過,七竅里的黑氣一層一層往外滲,天亮的時候黑氣散了,人也跟著散盡了。

  新葉帶著兩個木部漢子過去看了一趟。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謝稷的脖側,皮膚已經涼透了。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看了兩眼,站起來沖谷口擺了擺手。三個人把屍體拖出淺谷,扔到亂石坡上,搬了幾塊石頭草草蓋住。

  赤林的風卷過來,帶著那種甜膩膩的腥味,沒過多久就把地上那點血跡吹乾淨了。

  藤青站在石坎邊,一直看著他們把石頭壘完。他轉過身來,臉上的灰土還沒擦,眼神卻和前一天不一樣了,清亮了一些。

  "陸醫生。"他開口,聲音還有點啞,"接下來幹什麼?"

  陸沉沒說話。他抬手,指向營地外圍那一片供液架。十多根木樁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地里,上頭掛著鐵鏈和半截骨管,晨光從架子縫裡穿過來,把那些空蕩蕩的鎖鏈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柵欄。

  "先拆了。"

  藤青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喉嚨里動了一下,沒接話。

  木部的人圍上來之後,只用了半個時辰就把那些架子拆乾淨了。木樁從地里拔出來堆到一邊,鎖鏈捲成一捆一捆的。

  有人把最後一塊殘樁扛走的時候,在泥地上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個坑。坑的形狀剛好是一個人跪著的位置。他什麼都沒說,用腳把土踢回去填平了。

  等那地方剷平了,陸沉讓所有人到空地上去。他站在中間,等人都聚齊了,才開口。

  "骨頭裡的鎖,比外面的難拆。"

  "木部骨子裡帶木性,恢復快,也容易被紮根。洛家把針、咒和管子一起種進你們骨頭裡,外面那截可以拔,但裡頭已經長歪的東西,你們得學會自己往外抽。"

  圍著他的人比昨晚多了好幾圈。連那些留在石堡里的藥師和雜役都跑了過來,擠在人群後頭踮著腳看。

  陸沉走到一截被蟲母踩斷的赤樹根旁邊蹲了下去。那樹根斷口處爛了一半,黑紅黑紅的。

  他抬手按住斷根,青黑真氣順掌心滲入,樹根深處幾根被煞氣染黑的細須突然扭了起來,往更深的土裡鑽。陸沉兩指探進斷口,夾住其中一根,順著它的紋理輕輕一帶。

  嗤。一根不到半寸的黑色細刺被他抽了出來。那東西掉在地上還不肯停,扭了兩下,散出一股腥甜氣,然後化了,變成一攤黑煙。

  "看清楚。"陸沉鬆開手,"不能硬砸。砸碎了,骨頭也跟著碎。要順著它扎進去的方向,一點一點往外抽。"

  藤青蹲在人群最前面,盯著地上那攤黑煙看了很久。"像拔刺?"

  "對。"陸沉看他一眼,"你們骨頭裡的刺,扎得太久了。久到你們自己都以為,疼是應該的。"

  藤青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兩隻手,掌心的裂紋和手背上供液針留下的青紫針眼在晨光底下清清楚楚。

  "這根刺,我先來拔。"

  陸沉點頭。

  阿木搬來一塊木板擱在地上,藤青坐下去的時候膝蓋彎得不大利索,還是新葉從旁邊託了他一把。木部族人自動圍成一個圈,老人蹲在最前面,小孩從人縫裡探腦袋。

  這一次沒人躲遠遠的了,他們要看清楚,困在自己骨頭裡一輩子的東西,到底能不能弄出去。

  陸沉沒急著下針。他讓藤青閉上眼,雙手搭在膝頭上。"先聽你的骨頭。"

  藤青嘴唇動了動,想說骨頭會聽個屁,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閉上眼。

  空地上安靜了一會兒。藤青剛開始還繃著臉,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額頭上開始往外滲汗珠子。他的呼吸變粗了,肩膀也跟著抖。"左腿。膝蓋下頭三寸……有東西在往裡頭鑽。"

  陸沉抬手,一縷青黑真氣沒入他腿骨。藤青整個人猛地一弓,臉色刷地白了。旁邊幾個族人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腳。

  "不是讓你忍。"陸沉的聲音穩得像壓在石頭底下,"是讓你把它往外推。"

  藤青咬著牙,太陽穴的青筋暴出來。他的左腿膝蓋下方慢慢浮起一條細細的黑線,像一根埋在皮膚底下的頭髮。

  陸沉一針落下,金針沒有刺進去,只貼著骨縫輕輕挑了一下。噗的一聲,一根細如髮絲的黑色木刺從膝骨旁鑽出了一截。

  藤青的身體繃得跟拉滿的弓一樣,冷汗順著下巴滴下來。木刺露出來一寸,兩寸。他忽然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刺,然後直接抬手,五指捏住了它。

  新葉臉都變了:"族長!"

  "別動。"陸沉抬手攔住他,"讓他自己來。"

  藤青沒顧上答話。他盯著那根黑刺,手指慢慢收緊,然後一點一點往外拽。

  那東西在他骨頭裡扎了不知道多少年,往外抽的時候每一寸都帶著黏連的撕裂感。黑刺一寸一寸地出來,最後整根被拽出來的時候足有半尺長,尾端還掛著幾絲血。

  藤青渾身一軟往後倒,陸沉伸手託了他一把。那根黑刺落在地上,跟先前那根一樣扭了兩下化成了黑煙。

  藤青癱在木板上喘了很久,胸口起起伏伏。周圍那麼多人都沒出聲,連小孩都捂著嘴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藤青撐著木板慢慢坐起來,又撐著膝蓋一點一點站起來。他的左腿還在發酸,可膝蓋上那種鑽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悶痛,忽然輕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地上那攤正在散去的黑煙。

  沒說話,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濕了。

  陸沉把金針收回去:"記住這個感覺。以後誰骨頭裡有刺,別跪在那裡等人來救。先自己動手,拔第一根。"

  藤青點了點頭,嗓子發緊,什麼都說不出來。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有人往前面擠,有人把袖子捲起來,有人拍著前面人的肩膀說讓一讓讓一讓讓我看看。七嘴八舌的聲音疊在一起,阿木被擠得往後退了一步。

  陸沉看了他一眼:"阿木,你帶他們練。"

  阿木愣了一瞬:"我?"

  "你不是會荒骨篇?"

  "會。可——"

  "會就教。"

  阿木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他攥了攥拳頭,走到空地中央,那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緊張,也有不信任。

  阿木深吸一口氣,把短刀往旁邊地上一插。

  "都站開。"

  第一句出來,嗓子還有點緊。

  他又清了一下喉嚨,第二句出口的時候穩了不少:"腿分開,和肩膀一樣寬。腰別塌。手抬起來。對,抬到胸口這兒——你胳膊怎麼抖成這樣?能放平就放平,放不平先懸著。"

  木部的人笨手笨腳地學,有人胳膊抬不起來,有人剛站直就疼得齜牙咧嘴。

  阿木挨個走過去掰正姿勢,他的動作算不上多熟練,可耐心得讓人意外。有個老頭腰彎了大半輩子,怎麼挺都挺不直,阿木在他背後蹲下來,拿手掌托著他後腰往上推了一寸。老頭疼得"嘶"了一聲,可脊背確實直了一些。

  "別硬撐。"阿木說,"撐不住了就蹲一下,緩過來再站。先生說了,疼不是讓你忍的,是讓你知道的。"

  小金蹲在旁邊的赤樹枝上,抱著一枚紅果子啃。看見有人把腿站歪了,它把果核一吐,啪的一聲正中那人後腦勺。那人一縮脖子猛回頭:"誰打我?"

  小金抱著空了的爪子,把臉扭到一邊,尾巴翹得老高。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緊跟著笑聲像被點燃的乾柴一樣噼里啪啦傳開了。

  木部的人互相看著對方歪七扭八的姿勢,笑著笑著有人背過身去抹眼睛。那些笑聲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們自己都有些不習慣。

  藤青站在最前面,腿還沒全好,可脊背挺得比誰都直。他沒有回頭,只對著面前那些正笨拙比劃招式的族人喊了一聲:"手再抬高一點——對,就這樣——別停。"

  日頭從赤林東邊升到頂又往西沉。

  荒骨篇的吐納聲斷斷續續地響著,有人練著練著蹲下去喘氣,緩過勁兒來又站起來接著練。阿木的嗓子喊啞了,就從石堡里舀了瓢涼水灌下去接著喊。

  陸沉照樣挨個人給他們的骨絡之間打入一道啟動作用的輔助氣息。

  天黑下來的時候,陸沉收好針包,一個人走到谷口。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向東北方。

  遠處的夜幕深處,一道紫色的電光從地面直衝雲霄,劈開厚重的煞氣層,把半邊天都照亮了一瞬。

  緊跟著,低沉的雷聲隔著不知道多少座山嶺傳過來,腳下的泥地跟著顫了一下。

  小金本來趴在樹杈上打盹,那道雷光閃過的瞬間,它渾身金毛炸開,從樹冠上彈起來衝著西北方尖聲嘶叫。

  陸沉旁邊的阿木猛地按住左臂,他手臂的皮膚底下藍紫色的光紋一閃而過,右眼深處浮出一圈淡淡的雷紋。

  阿木的呼吸頓了一拍:"先生……"

  陸沉的目光沉下來。他看著西北方那片還在翻湧的紫光,沒有再說話。

  木豆本來還在隊伍里跟著比劃招式,聽見動靜跑過來,跑到跟前的時候他臉色已經不剩多少血色了。"先生,我阿媽就是雷部的人。我阿舅也在那邊……"

  陸沉安撫下他的後背,讓他喘勻了氣,剛想說點什麼,身後的阿木忽然開口了。

  "我姥姥也是。"

  阿木眼睛還盯著西北方那片正在散去紫光的天空。

  "我小時候聽她說過。她說天上打雷的時候,她骨頭裡有東西跟著響。"

  阿木停了一下。四周忽然安靜下來,連木豆都屏住了呼吸。

  "她說那是雷部的血脈。"阿木的聲音更低了,"後來,我再沒見到她,聽說那地方早就沒了。"

  西北方第二道紫雷又衝起來了,比剛才那道更高,撕裂夜空的時候甚至連地面上的赤樹都在抖。

  葉子簌簌往下掉,落了人一頭一身。

  陸沉右臂上的青黑紋路忽然發燙,紋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跟著遠處的雷聲一起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起頭望向遠方那片還沒有散盡的紫色電光。

  "今晚休息。"他說,"明天北上。"

  阿木按住還在發燙的左臂,點了點頭,把木豆往身後攏了攏。

  淺谷里那些正在練拳的人陸續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陸沉一起,望向那片紫光剛剛亮起的方向。

  赤林的夜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絲乾燥的、焦灼的氣息。

  小金蹲在陸沉肩膀上,喉嚨里嗚嗚地響,金毛一根一根豎著,收了半天才慢慢伏下去。

  同時,清溪谷。

  佳佳從夢裡驚醒的時候枕頭已經濕了一片。她猛地坐起來,喊聲帶著哭腔:"爸爸——"

  蘇晚寧守在床邊,一聽見動靜就醒了。

  她把佳佳攬進懷裡,手掌撫著她的後背:"媽媽在,媽媽在。"

  佳佳埋在她胸口緩了好一陣,呼吸才慢慢平下來。

  她抬起臉,鼻頭紅著:"我夢到爸爸了。他在一片紅顏色的樹林裡,好多叔叔嬸嬸排隊,爸爸在給他們扎針。那隻金色的小猴子也在旁邊。"

  蘇晚寧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抬手掐了一道訣,一縷月白色的氣機從指尖散開,穿過窗縫,落向舊院深處。片刻後那縷氣機重新繞回她指尖,帶回來一絲微弱而穩定的回應。

  蘇晚寧繃著的肩膀松下來一些,佳佳還在她懷裡抽鼻子,她低頭在女兒發頂上貼了一下:"爸爸沒事。"

  夜色重新沉下去。佳佳又困了,被蘇晚寧放回枕頭上,眼睛還沒合攏就沉進了睡夢。

  舊院裡那口枯井安安靜靜的。

  忽然,井底那株九瓣蓮的第八瓣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清冷的光從井底一層一層漫上來。

  那光越來越盛,第九瓣蓮也輕輕顫了一下。

  蘇晚寧在屋裡睜開了眼。

  她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陌生波動,遙遠,指向一個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