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谷內,阿木拎著短刀,帶著周河等三十六名命衛清點殘局。
那些原本跟著謝稷作威作福的護衛,早已被昨夜的變故嚇破了膽。他們親眼看著蟲母脫離控制,也親眼看著謝稷跪在陸沉面前。繼續替洛家賣命,無異於把脖子伸到刀口上。
一名護衛臉色發白,雙手捧著長刀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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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投降。」
他把刀放在地上。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陸續解下護甲,放下弩箭和兵器。
阿木蹲在石堡大門外的台階上,拿短刀一下一下剜著靴底黏的紅泥。
周河站在他旁邊,把收繳來的兵器按長短碼好。
"三十七把刀,十二張弩,還有六桿長矛。"周河清點了一遍,"加上昨晚上繳的,夠了。"
阿木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夠了?"
"夠把石堡里的架子全拆了改農具。"周河把一柄彎了刃的短刀挑出來扔到廢鐵堆上,"先生說的,能改就改。我盤算了一下,起碼能打出四十把鋤頭。"
阿木嘴角動了動,沒接話。他站起來,把短刀往腰間一別,抬腳邁進石堡大門。
門框頂上那面洛家的旗子已經讓他砍了,只剩半截麻繩在風裡甩來甩去。
木部的人進進出出搬東西,腳步踩在石地上咚咚響,沒有人歡呼。他們還不習慣。
藤青拄著一根削過的樹枝站在廊下,看著族人把一袋袋米扛出去,嘴抿得緊緊的,一句話沒說出來。
陸沉走在最前頭。
石堡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藥味,混著木髓的澀、血的腥和煞氣的苦。
兩側的木頭架子上擺著封好的藥瓶,成捆的布匹,還有幾口鐵鍋摞在牆角。越往裡走東西越少,牆上的東西卻多了起來,桌面上散著來往信件,有的信封已經霉成了碎紙屑,一碰就掉渣。
最深處的石室比別處矮了一截,人走進去的時候頭頂幾乎貼著天花板。
地面正中央刻著一道門形的紋路,門框兩側各有九道細紋,底部連著密密麻麻的傳訊陣線,像一株從石頭裡長出來的樹根。陣面上殘留著一層極淡的月白光澤,不亮,卻一直沒熄透。
阿木跟進來,腳踩到門框邊沿的時候停了一下:"這是什麼?"
陸沉沒答。他在陣法前蹲下去,伸出食指,指腹貼著最外圈那道陣紋慢慢走了一圈。青黑真氣順著他指尖滲進去。他閉著眼,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南門。"
"南門?"藤青在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荒墟不止一個入口。"陸沉睜開眼,手掌虛按在陣面上方,"這個陣法連接的,是外界南門的節點。"他頓了頓,指腹點了點陣圖邊緣那些細密的紋路,"能傳消息,也能傳東西。"
周河從後面跟進來,看了一眼旁邊堆著的幾隻空木箱。箱蓋上還沾著靈石的碎屑。"那些礦,就是從這裡送出去的?"
"應該是。"陸沉掀開最近一隻箱子的蓋,裡頭只剩幾塊成色偏下的靈石殘片。
阿木的目光落在那道門形紋路上,頓了很久。"那先生能不能從這裡回去?"
石室里一下靜了。
陸沉沒有馬上回答。他又往陣紋里送了一縷真氣,這次催得深了一些,能感覺到一股滯澀的拉扯力從陣法另一端傳回來,像有一扇門開了條縫,但縫太窄了,擠得人心口發慌。他收回手,搖了搖頭。"傳人很難。太窄了。"
"有多窄?"阿木問。
"窄到只能讓藥材、靈石、信件這一類東西從中間擠過去。"陸沉指了一下陣面中央那圈最亮的紋路,"活人進去,空間擠壓會先撕裂經脈,再壓碎骨骼。修為越高排斥越強,因為這陣法根本承受不住完整的生命氣機。"
周河的臉色刷地白了。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胸口,那塊命碟的疤還在發癢。"那那些從外面來的……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陸沉轉身,走向牆邊那摞發霉的記錄冊。他順手抽了最上面一本,封皮上的字糊了一半,勉強能認出"甲辰年"三個字。翻開第一頁,裡面的墨跡還算清楚。
"甲辰年,入荒墟第三年。煞氣蝕骨,靈氣稀薄如死水,修為不進反退。謝稷又在剋扣藥補。還要熬六十年,這哪裡是駐守,分明是坐牢。"
陸沉念完這一行,翻過一頁。
"外界繁華,此地只有紅霧與苦工。洛家長老在外面享清福,咱們在這裡吃土。六十四年一屆輪值,等老子回去,怕是連孫子都抱不上了。"
阿木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六十四年一屆?"
陸沉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比前面都乾淨,只有一行字,寫得又大又重,像是攥著筆狠狠按下去的——"六十四年一輪,門開之日,方可換崗。"
石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風穿過石縫的口哨聲。
"也就是說,"阿木的聲音悶悶的,"他們進來以後,必須在這裡待滿六十四年?"
陸沉合上冊子,指尖在發霉的封皮上停了一下:"不是必須待滿。是他們根本回不去。"
他接著翻了後面幾本。有洛家的日誌,也有別的勢力的,落款的姓氏換了好幾個,可裡面的內容大同小異。
第七年那本里夾著一片乾枯的赤樹葉,旁邊批了一行小字:"藥補已被剋扣四個月,真氣運轉時經脈發疼。"
第二十一年那本的封角卷得厲害,最後一段寫著:"申請調回三次,無人回復。"
最新的那本最薄,翻開來只有兩頁紙有字,第二頁上只有一句話:"天翻還有六年。若此次門仍不開,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到下一輪。"
阿木站在那摞冊子前面,半天沒動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問了一句:"他們不是守門人?"
陸沉看著他,搖了搖頭:"他們是派來替外界采資源的。"
那一瞬間阿木的表情變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把臉扭向了門口。
陸沉把最後一本冊子放回原處。他手指從封面上拿開的時候,指腹沾了一層灰。他低頭看了看那些灰,拍掉了。
"世家、黑巫會,所有的勢力,留下來的人採礦、抽木靈髓、搜集異獸材料,通過各個門把東西傳出去。至於這些人能不能活到下一個六十四年,沒人真正關心。"
藤青扶著門框慢慢走了一步進來。"所以這些駐守者恨外面。不是沒有道理的。"
陸沉沒反駁。
他掃了一眼滿牆的陣圖和地上那些散落的信件,終於把整件事串了起來。
荒墟煞氣侵骨,靈氣稀薄,這裡從來就不是修煉場。它是一個只進不出的牢房。
唯一真正擁有穿行能力的是陸家,陸家血脈本身就是鑰匙,完整的傳承能讓人直接穿過空間壁壘,不必像貨物一樣被陣法擠壓出去。
六十年前陸家覆滅。之後,荒墟就再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外來者了。
直到他進來。
陸沉看著地面上那道暗淡的門形紋路,目光深了下去。所以陸家必須被滅——陸家守的不是一口枯井,是唯一能讓人自由進出荒墟的門。
門在,荒墟就鎖不死。門沒了,這裡就成了只進不出的礦坑。
他盯著那道門紋,半天沒說話。阿木也沒有再問。
外面有人喊了一聲,說物資已經全部搬出來了。阿木轉身出了石室,陸沉在陣法前又站了一會兒才跟出去。
石堡外的空地上堆了十幾車東西。糧食、布匹、鹽巴、藥材、鐵器,還有一小袋沒被煞氣染透的木靈種子,袋子口扎得緊緊的。木部的人圍在旁邊,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指頭撥拉著糧袋的邊角,像是在確認那袋子真的會動、真的滿。藤青站在最前頭,看著那堆東西,眼圈一點點泛了紅。
陸沉掃了一遍:"靈石留下一半,其餘全歸木部。"
阿木點頭,立刻帶著周河他們分派人手。周河走到那排兵器架子前面停下腳,回頭看了陸沉一眼:"這些呢?"
"願意留下的護衛自己選。"陸沉從那排精鋼長矛前走過去,腳步沒停,"不留的,兵器留下,人放走。剩下的能熔就熔,能改就改,改成農具、鍋、鏟子。"他已經走出兩步了,又停了一下,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別讓它們再殺人。"
周河愣了一瞬,低下頭應了一聲。
洛家分部的石堡被一點點搬空了。
整個過程安安靜靜,沒有人爭搶,沒有人偷藏。
藤青拄著那根樹枝站在石堡門口,看著族人把一袋袋糧食扛出來扛進去,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鼻樑兩側淌下去。他也不擦,就那麼站著。
"陸醫生,"他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您這是給我們一條生路啊。"
陸沉從他身邊走過去,停了一步。"這不叫生路。"
他偏頭看了一眼那些被搬出來的東西,目光最後落在糧袋上,"是拿回你們自己的東西。"
說完他進了暗室,把三箱靈石收進青戒。箱底壓著一枚薄薄的黑色石牌,只有半個巴掌大,正面刻著南門的編號,背後只有一行日期,刻得極深。那個日期他算了一下,離眼下還有很久很久。六十四年整。
陸沉把石牌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指腹磨過那行刻痕。又是六十四年。這不是隨便定的輪值周期,這和天翻有關。
每隔六十四年,崑崙墟呼吸一次,荒墟的地脈跟著震動,南門會在那個時候短暫擴大一點,允許大批物資通過,也允許外界換一批駐守者進來。可就算門開了,能真正穿過去的人仍然少之又少。
陸家,是唯一的例外。
他把石牌收進青戒,出了石室。
阿木已經在外面把留下的人整好了隊,一共四十七個,洛家護衛二十一個,剩下的有藥師、帳房、雜役。其餘人已經放了,什麼都沒帶走。兵器命牌信件全留下了。
阿木把情況報完,頓了頓,看了陸沉一眼:"先生,世家的人還會回來嗎?"
"會的。"陸沉望向遠處歸墟城的方向,那片黑霧比昨天又濃了一層,在天邊慢慢翻湧著,像一口燒開了的鍋扣在地平線上。"而且再來的時候,來就不止一家了。"
"那我們怎麼辦?"
"守住。"陸沉說,"這裡是你們的家。"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從遠處的黑霧上收回來,落在阿木臉上,"把南門的消息送出去。告訴其他部落,荒墟不是誰家的藥田。"
阿木點了點頭,轉身要走。陸沉在後面又加了一句,語氣比方才輕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也告訴那些被困在這裡六十年的人。"
阿木腳下一頓,偏過頭來。
"他們不是沒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