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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三十六聲鞭炮,鎖鏈盡碎

  謝稷半跪在地上,眼睛直勾勾。

  那是洛家和黑巫會養了幾百年的底牌啊,拿木部一代又一代人的木靈髓,一瓢一瓢餵出來的凶物。他每次靠近那頭蟲母,都得先往胸口貼三道黑符壓著心跳,生怕多喘一口氣就被它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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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剛才,那頭蟲母在陸沉面前低下了頭。

  "不可能……"

  喉嚨幹得發苦,聲音嘶啞得他自己都認不出來。

  "它是洛家的東西。"

  陸沉沒回頭。他臉色白了一層,左肩的衣料被血浸出巴掌大的一片暗色,右臂上的青黑紋路還沒有完全退下去,在昏沉的光里若隱若現。剛才跟蟲母硬碰了幾次,歸墟真氣消耗不小,這會兒丹田裡轉得慢了許多。

  他沒急著調息,走到那張斷了腿的木桌旁邊,彎腰撣掉桌上的碎葉子,盤膝坐了下去。

  木桌晃了兩晃,骨架吱呀響了幾聲,居然沒散。

  "先生。"阿木一步躥上來,伸手要扶。

  陸沉抬手壓了壓:"守好外圍。"

  "可你身上——"

  "死不了。"陸沉低頭看了眼肩膀,語氣平得跟說今天天氣還行似的,"這裡還有三十六個病人。先治他們。"

  阿木張了張嘴,話堵在嗓子眼上。他看向不遠處那三十六名命衛,那些人站在原地,有人捂胸口,有人按著刀柄,有人眼神躲閃,手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阿木深吸一口氣,把刀攥緊了,轉身站到陸沉身側,背對著他。

  小金也從樹上跳下來,蹲在木桌邊上,抱著一截斷枝,警惕地瞪著謝稷。

  陸沉閉上雙眼。

  丹田裡,青黑二氣緩緩轉動,青的溫潤,黑的沉凝。

  曾經水火不容的兩股東西,進了歸墟境之後反倒安生了,像黎明天色里各占半邊,誰也沒壓著誰。一半黑夜,一半黎明,安安靜靜地並行著。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咻。

  空氣里響起細密的裂鳴聲。

  三十六縷青黑氣機從他指尖分出去,細得像蛛絲,卻准得嚇人,繞開一切障礙,筆直地飛向那三十六名命衛。

  "躲!"

  最前面一個命衛驚叫出聲,本能地抬刀去擋。可那道氣機根本沒撞刀鋒,順著刀背繞了一下,從他的肩井穴里鑽了進去。

  其他人也來不及反應,一眨眼的工夫,三十六縷青黑氣機各自沒入胸腔。

  謝稷猛地抬起頭,臉色終於變了:"陸沉!你敢動我洛家的命衛?"

  陸沉沒睜眼。雙指向外,輕輕一撥。

  "碎。"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淺谷里響起一陣連綿的脆響。

  三十六名命衛同時僵在原地,胸口起伏著,皮肉底下浮現出一塊一塊黑色的輪廓。那東西嵌在胸骨上,和血肉長在一起,十二年了,連睡覺翻身都硌著疼。

  下一刻,那些黑色命碟從里往外裂開了。

  沒有血肉橫飛。黑屑順著衣襟撲簌簌往下掉,被暮風一吹,散進紅霧裡,像一捧燒完的紙灰。

  周河站在最邊上。他是三十六個人里最年輕的一個,命碟跟了他整整十二年。十二年來每逢初七,他胸口就燒得慌,整宿整宿地熬,熬到天亮才能緩過一口氣。

  可這會兒,胸骨里那種悶了十二年的疼忽然沒了。

  周河試著吸了一口氣。

  空氣進了肺,清清亮亮的,沒有疼。

  他又吸了一口。胸口輕得發空,那種空不像少了什麼,像終於把壓了十二年的石頭搬開了。

  周河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他抬手使勁揉眼睛,越揉越濕,淚珠子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原來不疼是這種感覺,原來人活著真的可以不用時時刻刻防著自己的骨頭和心口。

  "反了!"謝稷渾身哆嗦,眼珠子紅得能滴血,"全反了!"

  命碟碎裂的聲音在他耳朵里不是鞭炮,是洛家的鎖鏈一道一道斷開了,是他回到洛家之後註定要受的罰。他死死盯著那三十六名命衛,嗓子嘶啞得變了調:"你們還愣著幹什麼?殺了他!誰殺了陸沉,我替洛家給他換新的命碟,給他家裡人換藥!給換最好的藥!"

  沒有人動。

  周河慢慢摘下臉上的鐵面罩。他臉上還掛著淚,可第一次沒有低頭,第一次直視謝稷的眼睛。

  "謝堂主,"他說,聲音不大,"我娘去年初七死的。初六那天她還在等洛家的藥,說再等一等,等一等就好了。"

  謝稷臉色一僵。

  周河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沒等到。"

  又一個命衛解下腰刀,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第三個人往前走,第四個人也邁了步。三十六名命衛沒有再朝陸沉舉刀,反而拉開了距離,一步一步擋在了木部族人的前頭。他們背對著陸沉,面對著謝稷,三十六個背影疊在一起,把身後那些老人和孩子遮得嚴嚴實實。

  謝稷的臉徹底扭曲了。

  "好,好!你們都想死!"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精鋼長刀,煞氣灌入刀身,嗡鳴刺耳。身上氣息暴漲,像一頭被逼到死角的瘋狗,紅著眼撲向盤膝調息的陸沉。

  "陸沉!我要你死!"

  這一刀是他全部力氣,也是他最後的本錢了。刀鋒劃破空氣,帶著一道黑紅的煞氣長痕,直奔陸沉面門。

  "先生!"

  阿木回頭,瞳孔驟縮。

  有人比他更快。不是陸沉,是他自己。少年一步跨出去,橫在陸沉身前,沒有拔刀,只是抬起左臂擋在了落下來的刀鋒前面。

  謝稷愣了一瞬,旋即獰笑:"找死!"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響。謝稷臉上的笑僵住了。

  那柄灌滿煞氣的精鋼長刀,硬生生砍在阿木的小臂上,卻像砍在一塊深埋地下的玄鐵上,刀身猛地彎出一個弧度。

  咔嚓。

  百鍊精鋼從中間裂開,斷刃旋轉著飛出去,哆的一聲釘進旁邊的赤樹樹幹,半截刀身沒入木頭裡,嗡嗡顫著。

  謝稷握著半截刀柄,虎口震得發麻,整條右臂都沒了知覺。他低頭看阿木,少年半步沒退,腳底下的泥地被踩出兩個深坑。

  阿木自己也愣了。他捲起袖子,左臂的皮膚下面,淡淡的藍紫色光紋一閃而過,像有一縷細小的雷光沿著骨頭遊走了一遍,又沉下去了。那光不是外頭來的,是從骨頭裡頭亮起來的。

  阿木想起剛才刀落下來的那一瞬,身體裡響起一聲嗡鳴,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在打雷,又像他自己骨頭裡有什麼東西被刀鋒驚醒了。

  "先生……"阿木嗓子發乾,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我的骨頭……"

  陸沉緩緩睜開眼。他看著阿木手臂上那一閃而過的藍紫色光紋,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化開了,變成淡淡的欣慰。"不錯。"

  阿木回頭。陸沉撐著木桌站起來,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臉色也沒比剛才好多少。

  可他站起來的時候,周圍的煞氣自動往兩邊讓了讓,像水碰到石頭繞了道。

  "你長得比我想得快。"

  阿木眼眶猛地一酸,他不知道骨頭裡為什麼會有雷,也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先生說,他長得快,夠了。

  謝稷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慘白如紙。他看看阿木,又看看陸沉,再看那已經不再聽令的命衛,目光在每一張臉上掃過去。

  "陸……陸醫生。"謝稷的聲音在抖,"我,我也是被洛家逼的。我幹的事,都是洛家讓我乾的。我只是個跑腿的,我哪有那個膽子——"

  陸沉走到他面前。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紅霧就往外散開一點,像見了他就得躲。

  謝稷癱坐在泥地里,兩條腿拼命往後蹬,可脊背撞上一截斷樹樁,再退不了半寸。

  陸沉在他面前蹲下來。語氣平平靜靜的,像給一個普通病人搭脈。"謝稷。"

  謝稷渾身一顫。

  "你覺得給別人戴上鎖,自己就算主人了?"

  謝稷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陸沉伸出手指,隔著衣服點在他胸口。那裡藏著枚黑色的母碟,嵌在皮肉下面,比他給命衛們裝的還要大一圈。

  陸沉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謝稷一個人能聽見。

  "可你身上的鎖,才是最重的。"

  謝稷張了張嘴,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嘴唇灰白,眼珠子散著光。

  陸沉站起身,目光掠過淺谷,落在那些沉默不語的木部族人和命衛身上。

  "回去告訴洛家。"

  "鎖從來都不是給奴隸戴的。"

  謝稷整個人僵在那兒,像一尊泥塑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陸沉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

  "算了。你回不去了。"

  謝稷猛地抬頭,眼中終於露出實實在在的恐懼:"陸沉!你不能——"

  "跪下。"

  兩個字落下來,歸墟威壓驟然降臨。砰的一聲悶響,謝稷雙膝砸進泥地,地面凹了兩個淺坑。他悶哼一聲,額頭冷汗滾下來。

  陸沉轉過身,背對著他:"跪到天亮。天亮了還活著,就滾出赤林。"

  謝稷的臉貼在冰冷的泥地上,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沒人看他。

  夕陽終於從赤林盡頭沉了下去,最後一縷殘光穿過暗紅色的葉片,照在破敗的木部營地上。木桌還歪著,地上散著碎掉的命碟黑屑,風穿過淺谷,把積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甜腥藥味吹散了一層。

  三十六名命衛站在原地。有人哭,有人笑。

  木部族人也都在看。

  陸沉走到阿木身邊。阿木還卷著袖子盯自己左臂出神,藍紫色的光紋早隱下去了,可骨頭深處那種若有若無的嗡鳴還在。

  "先生,"阿木抬起頭,聲音很輕,"我骨頭裡到底有什麼?"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這個從泥里長出來的少年,想起他第一次出現自己前面時的樣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都在抖。現在,他的骨頭裡已經有了一道雷。

  "像雷。"陸沉輕聲說,"是荒墟里最乾淨,也最霸道的力量。"

  阿木的眼神亮了一下,像夜裡忽然點起一盞燈。

  陸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它只是一粒火種。想真正用出來,你還差一把鑰匙。"

  阿木攥了攥拳頭,指節發白:"鑰匙在哪兒?"

  陸沉望向赤林外的夜色。很遠處,隱約有一道紫色的電光從大地深處一閃而過,隔著不知道多少里,卻亮得扎眼。

  他收回目光,落在阿木臉上。

  "該出現的時候,它會來找你。"

  阿木用力點了一下頭。先生說的話,從來不落空。

  小金抱著一顆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紅果,跳上陸沉肩頭,先舉著果子往他嘴邊遞了遞。見陸沉不動嘴,它又迅速縮回爪子,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圓滾滾的。

  陸沉偏頭看了它一眼。

  小金咧了咧嘴,裝作什麼也沒發生,把小腦袋扭到一邊去了。